在英格蘭西約克郡的山間小鎮赫布登橋,一間沉寂的鄉村小屋里,快60歲的貝絲平靜地給自己倒了一杯烈酒,接著將屋頂垂下的繩索套上自己脖頸。
突然之間,尖利的電話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打斷了她安靜的自殺計劃。
電話來自弟弟,為了母親的養老錢去向,他們在電話里發生了爭吵。當她憤怒地掛掉電話第二次站上板凳時,手機又響了,這次傳來的是好友杰絲興致勃勃的邀請:“我們一起組個朋克樂隊吧?”“為什么?”“為了好玩!”
這是BBC新劇《潮躁女人》充滿戲劇性的開場,它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戲劇張力,講述了五位處于更年期、陷入人生泥潭的女性,自發組建起一支朋克搖滾樂隊并以此救贖人生的故事。故事并非簡單地講述中年女性的自救,而是用嘈雜、叛逆的朋克音樂,讓一代被“消音”的女性發出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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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劇編劇、導演薩利·溫萊特今年62歲,曾多次獲得英國電影學院獎。過去由她擔綱編劇、聯合導演或制片人的英劇《紳士杰克》《幸福谷》《叛逆女流》《哈利法克斯最后的探戈》都是口碑與收視率俱佳的作品。薩利說,《潮躁女人》的故事在她內心已經醞釀了十年之久,她從50歲開始經歷更年期癥狀,而劇中的五位女性,也處于人生類似的階段。
《潮躁女人》在BBC播出后,第一集在28天內獲得了540萬觀眾。在豆瓣上,也以9.3分的高分進入一周全球口碑劇集榜。
“粗糲的真實感裹著音樂的張力撲面而來。”在豆瓣上,網友寫下自己邊看邊落淚或大笑的心情。劇集對英國中年女性的群像寫作,讓戲劇性與真實性互為對照。它既有英劇一貫的詼諧幽默,又穿插著真實而黑暗的人生故事,直指每位中年女性的生命困境。當五位背景各異、身處人生旋渦的女性,因一個看似荒謬的組建樂隊的念頭相聚在一起,她們手中的麥克風,成了打破沉默的利劍。
更年期女性的困境
《潮躁女人》的深刻性在于,它精準捕捉到了中年女性普遍存在卻未被談論的“隱形感”。
女主角貝絲退休前是一位教師。丈夫去世后,她陷入存在意義的迷失。兒子成家后極少來看望她,母親罹患阿爾茲海默癥,需要日復一日繁重的照顧,弟弟又覬覦著母親的養老金。處于更年期的貝絲看不到生活的希望,她時而焦慮,時而惱怒,感覺自己存在于世界的意義正在消失。劇中,她對音樂店銷售員的自嘲:“我們唱的是關于中年、更年期和或多或少被忽視的歌”,道盡這個時期的女性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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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利在接受采訪時坦言,本劇的創作靈感源于她更年期的親身體驗:“這部劇不僅僅是關于更年期,而是關于50歲到55歲女性會遇到的事情——在生活中,你需要應對很多麻煩的瑣事,在它們找上你之前,你無法真正預見到它們。”
貝絲是她“半自傳性”的角色,貝絲感受到的被遺棄和孤獨感,也是薩利曾經的真切體會,“我在創作貝絲時寫了很多關于自己的事情。她發現自己處于相當黑暗的境地,卻不太清楚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她本以為生活還好,又突然發現并非如此。她感到被遺棄,非常孤獨。我理解這一點,當你情緒非常低落時,你甚至不想告訴朋友,因為你不想用你的問題‘麻煩’他們。”
這種細膩的情感刻畫,讓無數女性觀眾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劇集并未停留在自憐自艾。當貝絲的自殺被意外中斷,樂隊計劃成為她瀕死黑暗生活的一束光。
跟貝絲一樣,很多女性擁有固定的社會角色,她們是女兒,是賢妻良母,是在社會上打拼的職場人。但隨著年紀增長,她們開始面對很多復雜的變化。父母逐漸衰老、生病或垂死,親密關系開始破裂,成年子女跟自己的溝通方式變得疏離甚至刻薄,伴隨工作生涯的結束,她們感覺自己被“隱形”了,不被看見,也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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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貝絲反映了內在的崩潰,那另一位女主角基蒂則是外放的火山。
基蒂來自一個犯罪家庭。她12歲遭父親三名手下輪奸生下兒子,她沖動、酗酒、情緒不穩定,一生都被周圍的人視為麻煩制造者。她被兒子瞧不起,更談不上理解。她沖著兒子勢利的岳父揮出一拳,不僅因為對方下流的評論,更是對社會中習以為常的男性冒犯的反擊。
對厭女癥的揭露,在警察尼莎的故事線中更為赤裸。尼莎是一位試圖在體制內循規蹈矩、卻仍被吞噬的女性。她長期遭受同事魯迪的性騷擾,在向上級舉報后,招致了更惡毒的報復。尼莎在執行任務時被流氓制服、羞辱,前來“解救”她的魯迪,非但沒有馬上提供幫助,反而用手機記錄下她的狼狽。這令人窒息的一幕,影射了現實世界中警察系統內存在的制度性性別歧視與包庇。
劇集拍攝期間,英國發生了一件震驚輿論的社會事件:一名女子在回家途中遭綁架并遇害,涉案嫌疑人竟是一名在職警察。女演員塔伊·阿特沃爾坦言:“在那樣的余溫里,我們拍攝著劇集,感覺是在真實地反映著生活,如此鮮活的當下,如此痛苦和真實。”
用朋克搖滾救贖中年
此前有不少劇集關注過中年女性的衰老、婚姻失敗以及更年期話題,但將這個看似沉重的話題與組建朋克樂隊相結合,是薩利的神來之筆。
“對某些人來說,這可能是有點讓人沮喪的主題,但我把它與一些令人振奮的東西結合起來,”導演說,她想用一種激動人心和有趣的方式去談論更年期,談論這個女性特殊的人生階段,不讓它成為拖累。音樂在表面上是推動情節的力量,更是深刻隱喻。
起初,樂隊的排練中充滿尷尬,這種生澀感恰恰是真實的——她們不是天賦異稟的音樂天才,而是一群試圖用不熟練的音符表達壓抑已久情緒的普通女性。正如她們自己所說:“這是一個有點離譜的事,但都是為了一個好的理由。”
隨著劇情推進,音樂從背景逐漸內化為角色的力量源泉。對貝絲而言,它是重新連接世界的橋梁;對基蒂,它是宣泄與療愈的通道;對全體成員,它是建立姐妹情誼、找回主體性的儀式。
當她們最終站在舞臺上,嘶吼著“讓我們開始一場騷亂,我們不會安靜!”時,音樂完成了從“為好玩”到“為宣言”的升華。它不再是才藝表演,而是一群中年女性用自己的方式證明著旺盛的生命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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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躁女人》的核心是讓五顆孤獨的星星匯聚成銀河。除了貝絲與基蒂這對核心人物,其他成員同樣閃耀。酒吧老板杰絲是樂隊的發起者,她的樂觀背后是同樣的孤獨;剛退休的警察霍莉行動力十足,卻要面對患有癡呆癥的母親和職場的不公;她的姐姐伊馮心直口快,是團隊中的“毒舌”擔當。她們之間的互動,是女性友誼真實可貴的體現,她們并非一團和氣,而是在直面彼此脆弱與不堪后,依然相互理解支撐。正如導演所總結的:“她們互相拯救,這就是故事的核心——關于友誼和創造力作為她們生活中的積極力量。”
《潮躁女人》成功印證了市場對真誠講述中年女性故事的需求。薩利讓中年女性不再是故事里的配角、母親或喜劇點綴,而是擁有復雜內心、欲望與憤怒的絕對主角。
拍攝《潮躁女人》,也是她在男性主導的影視圈中爭取女性創作者表達的一次成功嘗試。這部劇的主創團隊,從編劇、導演到主演,都是40歲以上的女性,這樣的班底可謂罕見。
“女性為主的創作團隊,可能一部都沒有,而且情況正在變得更糟。更多的男性編劇、導演和演員能夠獲得工作機會,而特定年齡段的女演員并不走運,除了我們熟知的那幾個名字。”薩利·溫萊特說,有時人們寫了一個關于男性的劇,把它改成女性主角,就聲稱是女性敘事,“那不是在書寫女性,我希望人們能看到其中的區別。”
第一季的結尾是開放式的:基蒂從獄中的父親那里得知兩名強奸犯還活著,燃起復仇的火焰;尼莎拿到霍莉收集的證據,將對魯迪提起指控;基蒂開始得到兒子湯姆的理解;而樂隊也將繼續存在。鑒于《潮躁女人》的成功,BBC已經宣布續訂第二季。導演透露,她想在第二季深入探討正義、復仇與和解。
無論第二季情節如何發展,該劇已經完成了核心使命:它打破了圍繞更年期的羞恥與沉默,告訴女性,當生命步入下半場,當前路似乎被“隱形”的墻阻擋,或許最有力的回應,不是優雅地退場,而是像朋克搖滾一樣,扯開嗓子發出最真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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