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光,在凌晨五點顯得格外刺眼。
我第八次看到那條短信,像是被同一把鈍刀,反復切割同一個尚未愈合的傷口。
“您賬戶尾號7788于06:00:03完成一筆轉賬交易,金額-8,650.00元。”
工資到賬的提示短信,永遠追不上這一條。
它們像是商量好,前一秒剛到,后一秒就被掏空。
八個月了,整整八個月。
報警、掛失、換卡、修改所有能想到的密碼,像個笑話。
錢依舊準時消失,留下冰冷的數字和深不見底的疲憊。
我受夠了。
我不想再對著手機銀行的空余額發愣,不想再計算離下次發薪還有多少頓泡面可吃。
我要觸摸實實在在的鈔票,哪怕麻煩,哪怕落伍。
這是我最后的堡壘。
發薪日。
我深吸一口氣,走向走廊盡頭的財務室。
指尖因為用力攥著申請單而微微發白。
推開那扇磨砂玻璃門的瞬間,我看到財務主管梁婳從賬本中抬起頭。
她推了推眼鏡,看我的眼神不是往常的平靜,而是滿滿的錯愕。
“語嫣?”她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疑惑,“你……你怎么又來了?你十分鐘前不是已經來簽字拿過了嗎?”
空氣驟然凝固。我站在門口,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上頭頂,凍住了我的血液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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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咖啡的酸苦氣味,混著辦公室里經年不散的紙張與電子設備味道,構成我熟悉的清晨。
格子間陸續亮起屏幕的光,窸窸窣窣的交談聲像背景音。
我盯著面前的企劃案,字跡卻模糊成一片。
眼底有揮之不去的青黑,那是連續數月被焦慮啃噬睡眠留下的印記。
手機就放在鍵盤旁邊,屏幕朝下。我不敢看,又無法克制地想看。
八個月前,第一次發生的時候,我以為只是系統錯誤,或是自己誤操作。
那時卡里剛轉入七千塊,是我熬夜修改了無數遍方案換來的季度獎金。
轉身泡了杯茶的功夫,短信來了,錢沒了。
我捏著手機,指尖冰涼,打客服電話的手都在抖。
客服公式化的聲音安撫著我,說會調查,建議先掛失。
我照做了,懷著一點點僥幸。
新卡很快辦好,我設置了復雜的密碼,甚至啟用了最高安全等級的動態口令。
我以為安全了。
第二個月,發薪日。
我特意請了半小時假,守在手機前。
短信提示工資入賬的瞬間,我甚至松了口氣。
可那口氣還沒吐完,緊隨其后的轉賬短信,像一記精準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
同樣的時間,幾乎分秒不差。同樣的金額,我的全部工資。
憤怒、恐懼、然后是深深的無力。
我又一次報警,又一次配合調查。
警察做著筆錄,態度認真,但眼神里透著司空見慣的無奈。
“這種跨境、多層跳轉的,追回來的希望……”后面的話他沒說完,只是搖了搖頭。
第三個月,第四個月……我成了銀行和派出所的常客。
我換了第三張卡,卸載了所有非必要的手機應用,重裝了系統,不再連接任何公共Wi-Fi。
像個 paranoid(偏執狂),杯弓蛇影。
可沒用。
錢像被設定好程序的幽靈,準時消失。
同事間開始有細微的議論。
他們或許并無惡意,只是好奇。
“語嫣,最近臉色不好啊?”“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難了?”這些關切在我聽來,都像是無聲的質詢。
我勉強笑著,用加班太累搪塞過去。
自尊心讓我開不了口,難道要說,我連自己的血汗錢都看不住嗎?
我的生活被切割成兩部分:發薪日前的煎熬,和發薪日后漫長的、一貧如洗的等待。
我取消了所有購物車里的物品,不再參與同事的聚餐,周末只待在租來的小房間里。
朋友問我怎么消失了,我只能說忙。
真的忙,忙著對抗那種如影隨形的失控感。
我是傅語嫣,一個普通的公司職員,努力工作,謹慎生活,卻連最基本的財務安全都無法保障。
這種荒誕的現實,一點點消磨著我的精氣神。
直到昨天,第八次的轉賬短信如期而至。
我看著那串熟悉的數字再次歸零,胃里一陣翻攪。
不是憤怒,甚至不是悲傷,而是一種麻木的鈍痛。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直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
必須改變。既然數字化的防線形同虛設,那就退回最原始的方式。
我打開電腦,鄭重地寫了一份申請:因個人原因,申請從下月起以現金形式領取工資。
敲下回車鍵的瞬間,指尖微微顫抖。
我不知道這會不會有用,不知道會不會帶來新的麻煩。
但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抓住點什么實體的辦法。
至少,現金被偷,我能知道它是怎么沒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眼睜睜看著它化作屏幕上的一串代碼,無聲無息地蒸發。
窗外,城市的霓虹漸次亮起,映在我空洞的瞳孔里。明天,我要去財務室,面對梁主管。
02
財務室在走廊最里端,比其他部門更顯安靜。
磨砂玻璃門上貼著“財務重地,閑人免入”的標識。
我站在門外,能隱約聽到里面傳來的、有節奏的鍵盤敲擊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響。
深吸一口氣,我敲了敲門。
“請進。”是梁婳主管的聲音,平穩,沒有太多情緒。
我推門進去。
財務室不大,但整潔得近乎刻板。
文件柜里的資料盒排列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桌面除了電腦、打印機和幾疊憑證,幾乎沒有多余物品。
梁婳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正對著電腦屏幕核對著什么,鼻梁上架著一副銀邊眼鏡。
她四十多歲,頭發一絲不茍地在腦后挽成髻,穿著合身的灰色西裝套裙,整個人透著一股嚴謹、利落的氣息。
“梁主管。”我走到她桌前,將打印好的申請輕輕放在桌面上。
梁婳抬起眼,目光從鏡片上方投過來,落在那張紙上。她沒立刻看申請,而是先看了看我。那目光很直接,帶著職業性的審視,但并不讓人難受。
“小傅啊,有事?”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是這樣,梁主管,”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想申請從下個月開始,用現金方式領取工資。”我把申請往她面前推了推。
梁婳拿起申請,快速瀏覽了一遍。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現金領取?”她重復了一遍,語氣里有些訝異,“現在幾乎沒人這么做了,手續麻煩,也不安全。你怎么突然想……”
她話沒說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這年頭,連街邊賣煎餅的大媽都用掃碼支付了,一個年輕人主動要求發現金,確實古怪。
我喉嚨有些發干。
這件事,我對公司里任何人都沒細說過,覺得丟人,也怕引來不必要的猜測。
但面對梁婳,我知道必須給出合理的解釋。
她不是那種會隨意打探隱私的人,但財務流程上的事,她必須清楚。
“我……我的銀行卡,最近有些不安全。”我斟酌著用詞,“連續幾個月,工資一到賬,就被人轉走了。報警、換卡都試過,沒用。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我垂下眼,盯著自己放在腿上交握的雙手,指甲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梁婳放下了手中的申請,身體略微向后靠了靠,看著我。
她臉上的訝異褪去,換上了一絲理解和凝重。
“被盜刷?連續幾個月?”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報警怎么說?”
“說是在境外通過多層代理轉走的,很難追查。”我苦笑了一下,“錢不多,但對我是全部。”
梁婳沉默地點點頭。
她重新拿起我的申請,又看了一遍。
“我理解你的處境,小傅。換成是我,估計也想拿點實在的東西在手里。”她頓了頓,“不過,現金領取有固定流程,每月發薪日下午,統一辦理。你需要本人攜帶工牌和身份證,親自來我這里簽字確認,才能領走。不能代領,也不能提前或延后。”
她的語氣很嚴肅,像是在強調某種不容破壞的規則。
“財務無小事,尤其是現金。手續必須完備,這是對你也對公司負責。你能保證每次都按時來嗎?萬一你出差或者請假……”
“我能保證!”我急切地抬頭,“我一定會準時來。梁主管,請您批準吧。這是我最后的辦法了。”
梁婳又看了我幾秒,終于拿起筆,在申請單的右下角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瘦勁有力。
“好吧。從下個月開始,你來我這里領現金。記住,必須本人,必須簽字。”
“謝謝!謝謝梁主管!”我心頭一松,連聲道謝。
“別急著謝,”梁婳把簽好的申請遞還給我一份存檔,另一份她收進文件夾,“流程我跟你講清楚了,到時候按規矩來。希望這樣能解決你的問題。”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銀行卡的事,你也別完全放棄,再跟銀行好好溝通一下,看能不能從源頭上堵住漏洞。”
“嗯,我會的。”我接過申請,如釋重負。
走出財務室,走廊的光線似乎都明亮了一些。
雖然還是不知道盜刷的源頭在哪里,但至少,我感覺到自己奪回了一點控制權。
下個月,我能親手接過屬于自己的勞動所得了。
這個念頭,讓我麻木了許久的心,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我緊緊捏著那份批準申請,像是捏住了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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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去樓下前臺取快遞時,碰見了保安隊長郭運。
他正站在大廳的監控顯示屏墻前,抱著胳膊,眉頭緊鎖地盯著其中幾塊屏幕。
郭隊長五十歲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沒有一般中年人的發福,穿著筆挺的保安制服,站姿挺拔。
他是退伍軍人出身,在公司干了十幾年,為人正派,責任心強,大家對他都很信服。
“郭隊長。”我打了個招呼。
郭運轉過頭,見是我,嚴肅的臉上露出一點笑容:“是小傅啊。取快遞?”
“嗯。”我點點頭,走到旁邊的快遞架尋找自己的包裹。眼角余光瞥見監控墻上,有一個區域的畫面是黑的。“咦,那邊監控壞了嗎?”
郭運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哦,B區走廊拐角那個。不是壞了,最近系統老有點小毛病,偶爾會黑屏幾秒或者跳一下,時好時壞的。跟IT部報修了,韓工來看過,說可能是線路老化或者后臺有點小bug,排查需要點時間。”
“這樣啊。”我找到自己的小紙盒,拿在手里,“咱們公司監控覆蓋挺全的,還有這種死角?”
“再全的系統也有維護的時候,也有照顧不到的角度。”郭運轉過身,靠在臺子邊,“尤其是晚上自動維護時段,或者線路出問題那幾分鐘。怎么突然關心起監控來了?”他看向我,眼神里帶著點探究。
我心里一動。
連續八個月的盜刷,時間精準得可怕。
對方不僅知道我的卡號、密碼(盡管我改過),似乎還對我的發薪時間了如指掌。
如果是內部人……會不會利用了什么監控的規律?
這些念頭在腦海里快速閃過,但我沒有證據,也不敢亂說。畢竟,懷疑同事是很嚴重的事情。
“沒什么,”我掩飾性地笑了笑,“就是最近看社會新聞,有點安全意識過度了。覺得哪兒都不安全。”
郭運哈哈笑了兩聲:“有安全意識是好事。不過咱們公司安保還是不錯的,大門有閘機,非上班時間進出都要登記,重要區域都有監控。”他指了指墻上的屏幕,“除了偶爾抽抽風,整體還行。”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么,語氣隨意地問:“對了,聽說你最近遇到點麻煩?好像跟工資有關?”
我心里一驚。消息傳得這么快?還是郭運觀察力太強?我下意識地捏緊了手里的快遞盒。
“郭隊長聽誰說的?”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沒聽誰說,”郭運擺擺手,“就是前幾天,看你下班老在樓下ATM機那兒站著,神情不太對。又碰巧看到你去過幾次財務室。瞎猜的。”他解釋道,“要是遇到什么事,需要幫忙就吱聲。別的忙幫不上,巡個邏、盯個人啥的,還算在行。”
他的話很樸實,卻讓我心頭一暖。
這幾個月,我把自己封閉起來,幾乎拒絕了所有外界的關心。
此刻,郭運這份不帶八卦色彩的、基于職責的關切,讓我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了一點。
“謝謝郭隊長。是有點小問題,不過……”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說細節,“我已經申請下個月改領現金了,應該能解決。”
“現金?”郭運挑了挑眉,顯然也有些意外,但他沒多問,只是點點頭,“那也行,落袋為安。領現金的時候,要是覺得不放心,可以叫我。我陪你去財務室門口等著也行,反正巡邏順路。”
“那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順手的事。”郭運拍了拍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記住啊,有事別自己硬扛。”
又簡單聊了兩句,我拿著快遞離開大廳。
走進電梯,金屬門合上,映出我有些恍惚的臉。
郭運的話在我腦子里回響。
“偶爾會黑屏幾秒”“維護時段”“死角”……這些詞,和我那些毫無頭緒的擔憂,隱隱約約似乎能連成一條模糊的線。
但這條線太模糊了。我需要更確鑿的東西。
電梯上行,輕微的失重感傳來。
我看著指示燈跳動的數字,心里那份剛剛因為決定領現金而獲得的安全感,似乎又摻進了一絲新的、隱約的不安。
真的只要拿到現金,就安全了嗎?那個在暗處,能一次次精準掏空我賬戶的人,會就此罷手嗎?
我不知道。我只能握緊手里的紙盒,感受那點微不足道的、實實在在的重量。
04
等待發薪日到來的這一個月,格外漫長。我像等待宣判的囚徒,既盼著那天到來,又隱隱懼怕著再次落空。
工作上,我強迫自己投入百分之二百的精力。
市場部的方案一個接一個,開會、調研、寫報告、修改、被駁回、再修改……忙碌成了最好的麻醉劑,讓我暫時忘記每月那定時發作的“財務休克”。
只是每到深夜,獨自面對電腦屏幕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不安,便會悄然蔓延。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觀察身邊的人。
坐在我對面的李姐,正為孩子的補習班費用發愁,念叨著工資總不夠花。
斜后方的陳哥,最近迷上了炒幣,午休時總盯著手機K線圖,時而興奮時而懊惱。
隔壁部門的曾宏博,行政部的資深員工,總是笑呵呵的,見到誰都會熱情地打招呼,幫忙搬個東西、修個打印機什么的,人緣很好。
有次我抱著一摞沉重的宣傳冊,他還主動接過,幫我送到了會議室。
“小傅,最近氣色好點沒?”他曾這么問我,語氣真誠。
我當時心里一緊,含糊地應了過去。現在想想,會不會是他?不,不像。他看起來那么熱心腸,在公司十幾年了,口碑一直不錯。
前臺的小妹有一次抱怨,說上個月工資短信遲了半小時才收到,嚇得她以為公司倒閉了。
旁邊有人打趣:“肯定是財務梁姐算賬算迷糊了。”大家哄笑。
我卻笑不出來。
準時,分秒不差,是我的噩夢。
我還注意到IT部的韓修潔。
他比我還小兩歲,卻總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樣子,戴著黑框眼鏡,大部分時間都窩在機房或者自己的工位對著幾臺顯示器。
有幾次路過IT部,瞥見他屏幕上滾動的都是復雜的代碼和日志數據。
公司里關于他技術很好的傳言不少,但性格孤僻,不太合群。
有一次,公司內部通訊軟件出現短暫故障,市場部急著發一份合同電子版。
我跑去IT部求助,只有韓修潔在。
他聽完我的問題,沒多說一句話,回到自己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了幾下。
“好了。”聲音平淡無波。
我道謝,他只是點了點頭,目光又回到了自己的屏幕上。
這是個活在數字世界里的人。如果他……不,我趕緊掐滅這個念頭。無端的猜測只會讓自己更焦慮。
梁婳主管那邊,我又借著確認流程的名義去過一次。
她依舊是那副嚴謹的模樣,提醒我身份證和工牌務必帶齊,簽字時要仔細核對金額。
“現金一出這個門,再有問題就很難說清了,小傅。”她認真地看著我,“所以每一步都要確認好。”
“我明白,梁主管。”我鄭重地回答。
終于,發薪日到了。
和以往八個月一樣,工資在上午十點整準時入賬。
手機震動,短信提示音響起。
我的心也跟著猛地一跳,幾乎是同時,另一只手已經飛快地解鎖屏幕,打開了手機銀行APP。
賬戶余額那里,數字靜靜地躺著:8,650.00元。沒有立刻消失的轉賬記錄。
我盯著那個數字,足足看了一分鐘,屏住呼吸,仿佛那串數字會長出翅膀飛走。
直到眼睛有些發酸,確認它真的還在,一股混合著狂喜和難以置信的激流才猛地沖上頭頂,讓我手指微微發麻。
成功了?那個幽靈般的存在,放棄了?還是說,因為它知道我改了方式,所以暫時停止了?
不管怎樣,錢還在。這是我八個月來,第一次在發薪日看到自己完整的工資余額。雖然只是冰冷的數字,卻讓我有種想哭的沖動。
但很快,我冷靜下來。數字還在,不代表安全。我要把它變成實實在在的、能握在手里的東西。
按照梁婳告知的流程,現金領取是在下午三點,財務室統一辦理。
我提前把手頭緊急的工作處理完,請好了下午的假。
兩點五十分,我檢查了包里的身份證和工牌,深吸一口氣,離開工位。
走向財務室的那段走廊,似乎比平時更長,也更安靜。
我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咚咚跳動的聲音,手心有些出汗。
路過行政部辦公室時,門開著,曾宏博正和另一個同事說笑著什么,看到我,還笑著點了點頭。
我也勉強回了個笑容。
路過大廳時,郭運隊長正在閘機旁執勤。他看到我,對我使了個眼色,無聲地指了指財務室方向,又豎起大拇指。我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安定了一些。
站在財務室那扇磨砂玻璃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機。賬戶余額安然無恙。好了,就剩下最后一步了。
我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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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財務室里光線明亮,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打印墨粉和紙張特有的味道。
梁婳正坐在她的位置上,面前攤開著幾本厚厚的憑證和現金日記賬。
她旁邊的桌面上,放著一個黑色的手提保險箱,箱蓋打開著,里面是一沓沓用紙條捆好的百元鈔票,還有幾疊散放的。
聽到開門聲,梁婳抬起頭。
她鼻梁上架著那副銀邊眼鏡,手里還拿著一支筆。
然而,當她看清是我時,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那不是看到前來領薪員工的平常神色,而是一種混合著驚訝、困惑,甚至是一絲不悅的復雜表情。
她微微張著嘴,眉頭緊緊蹙起,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至少兩三秒,仿佛在確認什么難以置信的事情。
我的心咯噔一下。怎么了?是我來早了?還是有什么手續不對?
我擠出一個笑容,走上前:“梁主管,我來領這個月的工資。”
梁婳沒有立刻回應。她放下了手中的筆,身體向后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這個動作透著一股審視的意味。
“語嫣?”她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帶著清晰的疑惑,“你……你怎么又來了?”
又來了?
這三個字像三根冰錐,猝不及防地刺進我的耳朵,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什么……又來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幾乎不像是自己的,“梁主管,我是來領工資的,剛……剛到時間啊。”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下午三點零二分。
梁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攤開的現金領取簽字本,又指了指那個打開的保險箱。
“你十分鐘前不是已經來簽字拿過了嗎?”她的語氣里充滿了不解,甚至有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我剛把你這筆賬銷掉,現金也點給你了。你怎么又回來一趟?是數目不對?還是有什么問題?”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扭曲。
我看著她開合的嘴唇,聽著她清晰的語句,每一個字都懂,連在一起卻像天書。
耳朵里嗡嗡作響,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讓我的四肢冰冷麻木。
十分鐘前?我已經來過了?簽過字了?拿走了現金?
不。不可能。
我一步都沒有離開過我的工位。
我兩點五十才起身,一路走過來,途中只遇到過曾宏博和郭隊長。
我怎么可能在十分鐘前,也就是大概兩點五十左右,就已經來過了?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我感覺自己像站在一個光滑的冰面上,腳下的立足之地正在瘋狂塌陷。
“梁……梁主管,”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我必須用盡全身力氣才能站穩,“您是不是弄錯了?我這一個月,今天是第一次來財務室。我之前提交了現金領取申請,您批準的。我剛剛才從市場部過來,怎么可能十分鐘前來過?”
梁婳看著我,眼神里的困惑漸漸被一種更嚴肅的神色取代。
她似乎也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她沒有立刻反駁我,而是重新拿起那本簽字本,迅速翻到最新的一頁,然后將其轉向,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她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顫抖著上前一步,俯身看向那本厚厚的皮質封面簽字本。
最新一頁的表格里,清晰記錄著領取信息:日期、部門、姓名、工號、金額、領取人簽字、發放人簽字(梁婳)、領取時間。
我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領取人簽字”那一欄。
那里,確確實實簽著“傅語嫣”三個字。
是我熟悉的字體結構,連筆的習慣……乍一看,幾乎一模一樣。
金額欄里,寫著“捌仟陸佰伍拾元整”。
發放時間:14:51。
發放人簽章處,蓋著梁婳的紅色印章,旁邊有她的親筆簽名。
白紙黑字,紅印赫然。一切手續完備。
可是,那不是我簽的!
我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呼吸變得極其困難。
我死死盯著那個簽名,眼睛幾乎要瞪出血來。
不對……有哪里不對……雖然模仿得很像,但細看之下,筆畫的轉折處有些生硬,連筆的流暢度差了一點,尤其是“嫣”字最后那一筆,微微上揚的弧度,和我平時習慣的稍有不同。
但這點細微的差別,在旁人眼里,尤其是在處理大量簽字、只核對關鍵信息的財務人員眼里,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更何況,是在對方拿著我的工牌(?),準確說出我工號和部門,并且對現金領取流程似乎很熟悉的情況下。
有人冒充了我。就在十分鐘前。在我即將拿到救命稻草的前一刻,冒充我,拿走了本該屬于我的全部工資。
在我自己申請、以為萬無一失的現金領取方式下。
徹骨的寒意,比之前任何一次看到轉賬短信時都要冰冷徹骨,瞬間淹沒了我的全身。
那不是錢被偷走的感覺,那是“我”被偷走的感覺。
我的身份,我的存在,我在這家公司里作為一個“傅語嫣”的實體證明,被一個看不見的影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輕而易舉地竊取、使用了。
我抬起頭,看向梁婳。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疑惑,取而代之的是同樣凝重的神情。顯然,她也明白發生了什么。
辦公室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空調送風的微弱聲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
那沓沓紅色的鈔票,還在保險箱里靜靜躺著,但屬于我的那一份,已經不翼而飛。
不,不是不翼而飛,是被人,用我的名字,親手領走了。
“梁主管,”我的聲音干啞得可怕,“那不是我。有人……冒充了我。”
06
時間像是粘稠的糖漿,緩慢而沉重地流淌在財務室凝滯的空氣里。
我死死盯著簽字本上那個不屬于我卻冠著我名字的筆跡,指尖冰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那點尖銳的疼痛來對抗席卷全身的麻木和暈眩。
冒充。有人冒充我。
這個認知帶來的沖擊,遠比銀行卡被盜刷更加恐怖。
盜刷發生在虛擬世界,是一串代碼對另一串代碼的劫掠。
而此刻,發生在現實里,發生在我信賴的同事面前,發生在我以為絕對安全的流程之中。
那個冒牌貨,穿著可能與我相似的衣服,戴著帽子和口罩(我幾乎可以肯定),拿著偽造或是竊取的我的工牌,模仿我的筆跡,鎮定自若地走進這里,從梁婳手中,拿走了我的血汗錢。
他/她甚至可能對我笑了笑,說了聲“謝謝梁主管”。就像我曾預演過無數次的那樣。
“你確定?”梁婳的聲音把我從冰冷的思緒中拉回。她臉上慣有的嚴謹此刻繃得更緊,眼神銳利地看著我,“筆跡很像。”
“很像,但不是。”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但我努力控制著,“您看‘嫣’字這一筆的收尾,我習慣稍微頓一下再帶出去,他這個直接滑過去了。還有‘傅’字的右半邊,連筆的弧度不對。”我指著那幾個細微的差別,手指不受控制地輕顫。
這些細節,只有我自己,或者極其熟悉我筆跡的人,才能分辨。
梁婳湊近仔細看了看,又抬頭對照了一下我遞過去的、之前她批準的現金領取申請上的簽名。
她的臉色越來越沉。
“確實……有細微差別。”她承認了,手指重重按在簽字本上,“但當時他……‘那個人’,戴著口罩和帽子,低著頭簽字,很快。我主要核對了工牌和身份證照片,還有他說的部門和工號,完全正確。領錢的流程也對……”
她沒再說下去,但懊惱和一絲后怕已經寫在了臉上。
財務人員的嚴謹,在精心設計的冒充面前,出現了短暫的盲區。
而對方顯然摸透了這套流程的漏洞——核對身份主要靠證件和口頭信息,對筆跡的甄別并非強制和細致環節,尤其在忙碌的集中發薪時段。
“他拿的是我的工牌?”我急問。
“對,工牌掛繩和卡套都和公司發的一樣,照片……當時沒特別仔細看,但和你很像。”梁婳回憶著,眉頭緊鎖,“現在想想,照片可能被換過,或者用了什么手段處理過。身份證他出示了一下,我沒拿過來細看,瞥了一眼,照片也是你。”
準備得太充分了。
這不是臨時起意,是蓄謀已久。
對方不僅知道我今天要領現金,還提前準備好了仿冒的工牌(甚至可能篡改了門禁系統的信息?),研究并模仿了我的簽名,熟知財務室的領款步驟和時間。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這絕不僅僅是針對我這一次現金的盜竊。
對方對我,或者說,對“冒充傅語嫣”這件事,有著超出尋常的了解。
之前的八次盜刷,和這次冒領現金,很可能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伙人。
“梁主管,”我的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緊繃,“這件事,不能就這么算了。這是詐騙,是盜竊!在公司內部!”
梁婳點了點頭,她的職業素養讓她迅速冷靜下來。
“當然不能。這已經不僅僅是你的個人損失,是嚴重的內部安全管理事件。”她站起身,走到座機旁,“我現在立刻向行政部和總經辦匯報。另外,必須馬上調監控。那個人十分鐘前才離開,也許還能看到去向。”
她拿起電話,快速撥了幾個內部短號,用簡潔、嚴肅的語氣向上級說明情況。
我站在一旁,聽著她條理清晰的匯報,心臟仍在狂跳,但混亂的思緒開始被迫聚焦。
對,監控。
郭運隊長說過,監控系統時有“小毛病”,有“死角”,有“維護時段”。
十分鐘前,正好是下午兩點多,是不是系統“抽風”的時候?那個冒牌貨,是不是特意挑了這個時間?
梁婳掛斷電話,看向我:“行政部曾宏博和保安隊郭運會馬上過來。總經辦要求徹查。”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小傅,你……撐得住嗎?這件事對你的沖擊肯定很大。”
我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我撐得住。”我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我必須知道是誰。他不僅偷我的錢,他還在用我的身份。”
正說著,財務室的門被敲響,隨即推開。
先進來的是保安隊長郭運,他神色嚴肅,步伐很快。
緊隨其后的是行政部的曾宏博,他臉上慣常的和煦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處的關切和凝重。
“梁主管,小傅,”郭運率先開口,目光掃過我和梁婳,“剛接到電話,怎么回事?聽說有人冒領工資?”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帶著詢問。
曾宏博也走上前,語氣充滿同情:“語嫣,你沒事吧?梁姐在電話里簡單說了,真是太可惡了!光天化日的,竟敢在公司里干這種事!”他顯得義憤填膺,隨即又轉向梁婳,語氣帶著點自責,“梁姐,這……我們行政部也有責任,安保和身份核實這塊……”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是先解決問題。”梁婳打斷他,指向簽字本和墻上的鐘,“冒領發生在14:51,金額是傅語嫣本月全額工資8650元。冒領者對她個人信息和財務流程非常熟悉,模仿了筆跡,使用了偽造或變造的工牌。郭隊長,現在立刻調取從14:40到15:10,財務室門口、走廊、以及大廳所有相關監控。重點是14:45到14:55之間,一個穿著可能與傅語嫣相似,戴帽子口罩的人。”
郭運利落地點頭:“明白。我這就去監控室。小傅,”他看向我,“你也一起來吧,可能需要你辨認。”
“好。”我立刻應道。
曾宏博連忙說:“我也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協調的,我們行政部全力配合。”
我們三人匆匆離開財務室,走向位于一樓的監控室。
走廊里偶爾有同事經過,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低著頭,緊跟著郭運,能感覺到曾宏博就在我身側稍后的位置。
他此刻的“積極”和“關切”,在我眼里,忽然變得有些刺眼。
他是行政部的,負責后勤、門禁、部分內部協調……他對公司監控的布局、維護時間,是不是了如指掌?他平時人緣那么好,有機會接觸到各個部門員工的個人信息嗎?包括我的工牌樣式、乃至……筆跡?
這個念頭讓我脊背發涼。我偷偷瞥了他一眼。曾宏博正一臉嚴肅地和郭運說著什么,提到要聯系IT部,看看門禁刷卡記錄有沒有異常。
他看起來那么正常,那么盡責。
可是,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剛才在財務室門口和我點頭微笑時,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欣賞我的絕望,還是在慶幸自己的又一次成功?
我不敢再想下去。監控室到了。答案,或許就在那些閃爍的屏幕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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