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多年以后，在梁山泊熏人的酒氣里，魯智深抓著我的胳膊，那雙銅鈴似的眼睛，頭一次沒了醉意。
他問我，兄弟，咱們都說是高俅那狗官把你逼上絕路的，可灑家心里有個疙瘩，一直沒解開。
你跟我說實話，當(dāng)年大相國寺，你救下的那個婦人，她男人到底是誰？
我當(dāng)時就懵了，說那是我婆娘，她男人自然是我。
他聽完，把酒碗往地上一摔，碎片濺得老高。
他沖我吼，你錯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的家破人亡，不是從白虎堂開始的，而是從我收回拳頭的那一秒，就注定了...
東京汴梁的春天，空氣里總飄著一股暖烘烘的、叫人犯懶的味道。
楊柳的絮子像不要錢的雪，到處亂飛，沾在行人的衣襟上，也沾在我那桿擦得锃亮的槍頭上。
我叫林沖，八十萬禁軍教頭。
這名頭聽著唬人，其實就是個吃皇糧的武官。每日里操練兵馬，琢磨槍棒，日子過得像院里那口井，不深，但清凈。
我的家在城西，一個小院子，兩間正房。我婆娘張氏是個好女人，話不多，手巧，院里那幾株花草，她侍弄得比宮里的還好。她總說，當(dāng)家的，你這性子，太直，在官場上要多留個心眼。
我嘴上應(yīng)著，心里不以為然。我林沖憑本事吃飯，不巴結(jié)誰，也不得罪誰。我那桿花槍，就是我的臉面，我的底氣。
那天是三月初，天氣好得不像話。
婆娘說要去岳廟還愿，求個平安。
我說行，正好我也閑著，就陪她去一趟。順道，去大相國寺看看我那新認(rèn)的兄弟，魯達(dá)。
魯達(dá)，現(xiàn)在叫魯智深了。一個莽和尚，天生神力，性格比我還直。我們倆投緣，在菜園子里一見如故，拜了把子。
出了門，街上跟趕集似的。賣梨膏糖的，捏面人的，耍猴的，吆喝聲混在一處，吵得人耳朵疼。
婆娘穿著一身新裁的青布衫子，走在我身邊，時不時抬頭看我一眼，眼睛里是那種安穩(wěn)的、滿足的光。
到了大相國寺，人更多了。香火味兒嗆人。我讓丫鬟錦兒陪著婆娘去女眷燒香的地方，自己則拐到后面的菜園子去找魯智深。
魯智深正光著膀子，跟幾個潑皮喝酒。見我來了，他蒲扇大的手掌往我背上一拍，差點把我拍個跟頭。
“林教頭！你可算來了！快，坐下喝一碗！”
酒是渾的，肉是生的，但跟這和尚在一起，就覺得痛快。我們倆正比劃著拳腳，他把那棵垂楊柳連根拔起的時候，我那丫鬟錦兒，哭著跑來了。
“教頭！不好了！娘子，娘子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酒意全醒了。
“娘子怎么了？快說！”
“在岳廟，被個……被個公子哥給攔住了，不讓走！”
我腦子“嗡”地一下，血全沖了上來。我抓起樸刀就要走。
魯智深一把按住我，“哥哥莫急，灑家跟你去！”
我們倆一路跑到岳廟。隔著老遠(yuǎn)，就看見一群家丁圍著，中間一個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輕人，正嬉皮笑臉地對我婆娘拉拉扯扯。
我婆娘的臉都白了，死死抓著廟門的門環(huán)，身子抖得像風(fēng)里的葉子。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是哪家的狗東西，敢調(diào)戲良家婦女！”我一聲暴喝，沖了過去。
那幫家丁見我來勢洶洶，都嚇了一跳。那年輕人回頭看了我一眼，臉上沒有半點害怕，反而露出一絲淫邪的笑。
“喲，正主來了？”
我剛要動手，旁邊有人扯了扯我的袖子，低聲說：“林教頭，使不得，這是高太尉的衙內(nèi)！”
高太尉。高俅。
我的拳頭，舉在半空，像被凍住了一樣。
高俅是誰？當(dāng)朝太尉，我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他干兒子，在這東京城里橫著走，誰敢惹？
我看著婆娘受驚嚇的臉，又看看高衙內(nèi)那張欠揍的臉，心里的火苗子，“刺啦”一下，被一盆冷水澆滅了。
魯智深在后面已經(jīng)提起了禪杖，“管他什么衙內(nèi)不衙內(nèi)的，灑家先一杖打爛他的狗頭！”
“兄弟！別！”我回身死死拽住他，“使不得！”
我轉(zhuǎn)過頭，對著高衙內(nèi)，把那股滔天的怒火硬生生壓下去，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衙內(nèi)，這是我的渾家。一場誤會，還請衙內(nèi)高抬貴手。”
高衙內(nèi)見我軟了，笑得更得意了。“原來是林教頭的娘子，失敬失敬。早說嘛，林教頭有這么漂亮的娘子，也不介紹給兄弟認(rèn)識認(rèn)識。”
他那雙賊眼，還在我婆娘身上打轉(zhuǎn)。
我攥緊的拳頭，指甲都快嵌進(jìn)肉里了。我拉過婆娘，護(hù)在身后，低著頭說：“衙內(nèi)說笑了。我們還要趕路，先告辭了。”
我?guī)缀跏峭现锖汪斨巧钐与x了那個地方。
身后，傳來高衙內(nèi)肆無忌憚的笑聲。
魯智深氣得臉都紫了，“哥哥！你這是做什么！就這么放過那廝？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我沒說話。我能說什么？說我怕丟了飯碗？說我怕得罪了高俅，這八十萬禁軍教頭的位子坐不穩(wěn)？
婆娘在我身后，輕輕地哭。那哭聲，比刀子扎在我心上還疼。
那天，東京的太陽明明很好，我卻覺得渾身發(fā)冷。
大相國寺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以為，忍一時，風(fēng)平浪靜。高衙內(nèi)那種人，不過是一時興起，玩膩了，也就忘了。
我錯了。
我把那份安穩(wěn)的日子想得太簡單了。有些餓狼，你越是退讓，它越覺得你是一塊好啃的肉。
事情過去沒幾天，高衙內(nèi)就像個蒼蠅，嗡嗡地圍著我的家轉(zhuǎn)。他不敢明著來，就派些地痞流氓，在我家門口晃悠，吹口哨，說些不干不凈的話。
我氣得發(fā)瘋，提著槍出去，把那些潑皮打得哭爹喊娘。可我前腳走，他們后腳又來了。
婆娘嚇得連門都不敢出。原本愛笑的一個人，幾天下來，臉就小了一圈，眼神里總是帶著驚恐。
我安慰她，“別怕，有我呢。”
可這話我說得自己都沒底氣。
我開始后悔。后悔那天在岳廟，為什么沒有一拳打爛高衙內(nèi)的鼻子。就算丟了官，也比現(xiàn)在這樣窩囊強(qiáng)。
可世上沒有后悔藥。
就在我日夜提防的時候，一個我最想不到的人，給了我致命一刀。
陸謙。
我們倆是發(fā)小，從小一起光屁股長大。我當(dāng)了教頭，也沒忘了他，時常接濟(jì)他。我把他當(dāng)親兄弟。
那天，陸謙提著一壇子酒來找我。“林大哥，好久沒跟你喝了，今天我做東，咱們?nèi)シ畼牵蛔聿粴w。”
我有些猶豫，家里這情況，我不想離開婆娘半步。
陸謙拍著胸脯說：“大哥你怕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誰還敢亂來不成？再說了，我讓嫂子去我家里，跟我娘子說說話，不就安穩(wěn)了？”
我一聽，覺得有道理。陸謙的娘子和我婆娘也熟絡(luò)。
我千叮萬囑，讓婆娘在家等陸謙的娘子來接。然后，就跟著陸謙去了樊樓。
樊樓是東京最有名的酒樓。我們挑了個雅間，酒菜流水一樣送上來。
陸謙不停地勸酒，說著小時候的趣事。我心里煩悶，也就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過三巡，我有點暈了。就在這時，錦兒，我的那個丫鬟，又是一臉煞白地沖了進(jìn)來。
她看見我，“哇”地一聲就哭了。
“教頭！你快回去吧！陸虞候他……他把娘子騙到他家樓上，高衙內(nèi)……高衙內(nèi)也在！”
我手里的酒杯“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像被雷劈了一樣，呆住了。
陸謙……他把我騙出來，是為了給高衙內(nèi)創(chuàng)造機(jī)會？
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我沒感覺到憤怒，只感覺到一種徹骨的寒冷。
我一把揪住陸謙的衣領(lǐng)，“你這個畜生！”
陸謙嚇得魂不附體，跪在地上磕頭，“大哥，不關(guān)我的事啊！是高衙內(nèi)逼我的！我沒辦法啊！”
我一腳把他踹開，瘋了一樣往他家跑。
等我跑到陸謙家，樓上已經(jīng)亂成一團(tuán)。我婆娘正拿著一把剪刀，抵著自己的脖子，哭喊著：“你們再過來，我就死在這里！”
高衙內(nèi)站在一邊，一臉的掃興。
我沖上樓，一腳把高衙內(nèi)踹了個跟頭。他那些家丁想上來，被我手里的樸刀嚇得不敢動。
我抱住我婆娘。她渾身都在發(fā)抖，像一只受了驚的小鳥。
“沒事了，沒事了，我來了。”
那天晚上，我提著刀，去砸了陸謙的家。可他早就跑了，連人影都找不到。
我站在他那空蕩蕩的院子里，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騙我。朋友，兄弟，都是假的。
從那天起，我再也不出門了。我每天守在家里，槍不離手。我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豹子，焦躁，憤怒，卻無處發(fā)泄。
我以為，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高俅總該管管他那個干兒子了。
我又錯了。
我等來的不是安寧，而是一張更大的網(wǎng)。
幾天后，兩個軍官拿著太尉府的帖子來找我。
“林教頭，高太尉新得了一把寶刀，聽聞你最懂刀劍，想請你去太尉府上鑒賞一番。”
我心里起了疑。高俅是什么人？他會這么好心請我去看刀？
可帖子是真的，來的軍官我也認(rèn)識。不去，就是公然違抗軍令。
我猶豫了。我想起婆娘的勸告，要多留個心眼。可我一輩子舞槍弄棒，對寶刀寶劍有種近乎癡迷的執(zhí)著。再說，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高俅還能在自己府里害我不成？
我換上官服，把那把祖?zhèn)鞯膶毜兑矌狭恕Ｎ蚁耄撬牡逗茫乙沧屗纯次业摹?/p>
我跟著兩個軍官，進(jìn)了太尉府。
太尉府很大，七拐八拐，像個迷宮。他們沒有帶我去正廳，而是把我引到了一處偏殿。
殿門上掛著塊匾，寫著三個字：白虎堂。
我心里“咯噔”一下。白虎堂是軍機(jī)重地，商議軍國大事的地方，按規(guī)矩，是不能帶兵器入內(nèi)的。
我剛想退出去，那兩個軍官就把我往里一推，然后迅速關(guān)上了大門。
大堂里空蕩蕩的，只有高俅一個人，端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
他見我進(jìn)來，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林沖，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手持利刃，闖我白虎堂！你是想刺殺本官嗎？”
我腦子一片空白。
我看著手里的刀，又看看他。我終于明白了。
看刀是假，騙我?guī)У哆M(jìn)來是真。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圈套。
“來人！將這反賊拿下！”
門外涌進(jìn)來幾十個如狼似虎的軍士，把我按倒在地，捆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
我沒有反抗。
我知道，從我踏進(jìn)這個門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jīng)輸了。我不是輸給了他的計謀，我是輸給了自己的天真。
我以為，國法家規(guī)，總有個說法。
現(xiàn)在我明白了，在高俅這種人眼里，國法，就是他家的家法。
我，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一夜之間，成了一個圖謀不軌的階下囚。
開封府的審訊，就是一場笑話。
人證物證俱在。我?guī)У哆M(jìn)了白虎堂，這是事實。
至于為什么進(jìn)去，沒人關(guān)心。
高俅的勢力太大了。府尹不敢得罪他，只能走了個過場，判了我一個“脊杖二十，刺配滄州”。
沒當(dāng)場砍了我的頭，據(jù)說是府尹念我過去沒有劣跡，從中周旋了一下。
我聽了，只想笑。
杖刑打下來的時候，我一聲沒吭。皮開肉綻的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行刑的官差在我臉上刺字的時候，那燒紅的鐵印“滋啦”一聲燙在皮肉上，一股焦糊味彌漫開來。
我聞著自己肉被燒焦的味道，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林沖，你完了。
你不再是那個受人尊敬的林教頭了。你現(xiàn)在是個賊配軍，臉上帶著永遠(yuǎn)洗不掉的恥辱印記。
發(fā)配滄州的路，很長。
押送我的是兩個公差，一個叫董超，一個叫薛霸。一路上，他們對我呼來喝去，稍不滿意，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我脖子上戴著沉重的木枷，走起路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婆娘的爹，張教頭，一路送我到城外。他塞給董超、薛霸一些銀子，求他們路上多擔(dān)待。
那兩人收了錢，臉上堆著笑，嘴上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我看著老丈人花白的頭發(fā)，心里刀割一樣。我讓他回去，告訴我婆娘，讓她改嫁，忘了我這個不祥之人。
我寫了一封休書。寫的時候，手抖得不成樣子。
張教頭拿著休書，老淚縱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不敢回頭看。我怕我一看，就再也走不動了。
走了沒幾天，到了一個叫野豬林的地方。
林子很大，很密，太陽都照不進(jìn)來。
董超和薛霸突然變得客氣起來。他們說，看我走得累了，讓我歇歇腳。
薛霸還假惺惺地端來一盆熱水，讓我洗腳。
我看著那盆水，心里突然明白了。
這叫“開花水”。用滾燙的水把腳泡腫，再穿上草鞋，走不了幾步路，腳就會被磨得血肉模糊，最后活活疼死。
這是公差路上結(jié)果犯人最常用的法子。
他們果然是收了高俅的錢，要我的命。
我冷笑一聲，“不必了。要殺就痛快點，別搞這些花樣。”
董超和薛霸見我識破了，也就不再偽裝。他們抽出水火棍，一臉猙獰地朝我逼過來。
“林沖，別怪我們兄弟心狠。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我被綁在樹上，動彈不得。我閉上眼睛，準(zhǔn)備等死。
我這一輩子，活得真窩囊。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聲雷鳴般的暴喝：“灑家來也！”
我睜開眼，看見一個鐵塔般的身影，手里掄著一根水磨禪杖，從樹后跳了出來。
是魯智深！
他那根禪杖，舞得像風(fēng)車一樣。董超和薛霸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打翻在地，哭爹喊娘。
魯智深想一杖結(jié)果了那兩個狗東西，被我攔住了。
“兄弟，別殺他們！殺了他們，你也會有官司纏身！”
到了這個時候，我居然還在想著官司。我現(xiàn)在想起來，都覺得自己可笑。
魯智深氣得直跺腳，“哥哥！你這人，怎么就死腦筋！他們要殺你，你還替他們著想？”
但他還是聽了我的。他沒殺那兩人，只是用禪杖嚇唬他們，讓他們一路好好伺候我。
他一路把我護(hù)送到離滄州不遠(yuǎn)的地方，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臨走前，他把身上所有的銀子都塞給了我。
“哥哥，到了滄州，凡事多忍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灑家安頓好了，就去看你。”
我看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這世上，真心待我的人，只有一個半。一個是已經(jīng)不在的婆娘，半個，就是這個莽撞的和尚。
到了滄州牢城營，我把魯智深給的銀子上下打點了一番，免了一頓殺威棒。
牢頭看我老實，又會寫會算，就給了我一個輕省差事：看管天王堂。
我以為，日子就這樣了。
沒想到，高俅的追殺，陰魂不散。
沒過多久，陸謙，那個我曾經(jīng)的“好兄弟”，也來了滄州。他買通了管營，把我從天王堂，調(diào)到了城外的草料場。
那是個要命的地方。方圓十幾里，荒無人煙。一個看守草料的老軍，就是我唯一的伴兒。
我到草料場的那天，天就開始變了。
北風(fēng)刮得像刀子，鉛灰色的云，壓得人喘不過氣。
到了晚上，下起了鵝毛大雪。
風(fēng)卷著雪，嗚嗚地叫，像鬼哭一樣。我住的那間草屋，四面漏風(fēng)。我蜷縮在草堆里，凍得渾身發(fā)抖。
突然，只聽“咔嚓”一聲，屋頂被大雪壓塌了一角。
我只好從屋里出來，想找個地方避避雪。
不遠(yuǎn)處，有一座山神廟。我想，去那里湊合一晚吧。
我抱著被子，提著我的花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神廟走。
為了御寒，我決定去沽點酒。我揣著銀子，到附近的小村里打了二角酒，切了些生熟肉，又回到了山神廟。
廟門被風(fēng)吹開了，我用一塊大石頭頂上。
我坐在神案前，一邊喝酒，一邊烤火。火光映著我的臉，也映著我手邊那桿冰冷的花槍。
就在我喝得半醉半醒的時候，我聽到廟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警覺起來，吹滅了火，閃到神像后面。
我從門縫里往外看。
雪地里，三個人影，正鬼鬼祟祟地朝草料場走去。
借著雪光，我看得清清楚楚。
為首的那個，就是陸謙！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他們是來殺我的。
我聽到陸謙對另外兩個人說：“差撥，富安，你們兩個，只管把草料場四面點起火來。那廝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活活燒死在里面。”
一個叫富安的說：“還是陸虞候想得周到。只是，那個老軍怎么辦？”
陸謙冷笑一聲：“管他呢，一起燒死，正好做個伴。”
然后，我聽到了我這輩子聽過的，最殘忍的一句話。
陸謙說：“你們還不知道吧？林沖那娘子，被高衙內(nèi)逼不過，已經(jīng)上吊自盡了。張教頭也得了重病，估計也活不長了。高太尉吩咐了，這次務(wù)必要把林沖結(jié)果了，斬草除根！”
我婆娘……死了？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什么都聽不見了。
我的世界，塌了。
我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牽掛，沒了。
我握著花槍的手，因為太過用力，骨節(jié)都發(fā)白了。
我看著他們?nèi)齻€，提著火把，點燃了草料場。
沖天的大火，瞬間就把整個夜空都照亮了。那火光，映在雪地上，紅得像血。
他們看著大火，得意地笑了起來。
“哈哈，林沖這次死定了！”
“咱們回去，可以跟太尉領(lǐng)賞了！”
他們笑著，轉(zhuǎn)身朝山神廟走來，想進(jìn)來避避雪。
我從神像后面，一步一步地走了出來。
我手里的花槍，在火光下，閃著森冷的光。
“狗賊！我等你們很久了！”
他們看到我，嚇得魂飛魄散，臉上的表情比見了鬼還難看。
“林……林教頭！你……你怎么在這里！”
我沒跟他們廢話。
我挺起花槍，第一個刺向陸謙。
那一槍，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槍尖從他的胸口穿過，把他死死地釘在了廟門上。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到死都不相信，我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剩下的兩個，轉(zhuǎn)身就跑。
我追上去，一槍一個，全都結(jié)果了。
溫?zé)岬难瑸R在雪地上，很快就凝固了。
我殺了人。
我殺了三個。
我站在雪地里，看著那沖天的大火，看著地上的三具尸體，突然放聲大笑。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什么禁軍教頭，什么安分守己，什么功名利祿，都他娘的是狗屁！
這個世道，不給你活路！
你不殺人，人就要殺你！
我扔掉酒葫蘆，把那三個狗賊的頭顱割下來，挑在槍尖上。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正在燃燒的草料場，那里埋葬了我過去的一切。
我沒有回頭路了。
我踏著滿地的血和雪，迎著風(fēng)，走向了那片茫茫的黑暗。
唯一的方向，梁山泊。
梁山泊的日子，跟我想的不一樣。
這里沒有東京的繁華，也沒有官場的規(guī)矩。到處都是大塊的石頭，粗野的漢子，還有喝不完的烈酒。
日子過得簡單，也直接。看誰不順眼，就打一架。有了戰(zhàn)功，就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我很快就坐上了第四把交椅。晁蓋晁天王敬我武藝高強(qiáng)，兄弟們服我為人仗義。
可我心里那塊地方，總是空的。
尤其是在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想起我那死去的婆娘，想起那個被燒成灰的草料場。
那場大火，燒掉了我的過去，也燒掉了我心里最后一點熱乎氣。
我很少笑。他們都說，林教頭心事重。
是的，我有心事。我的心事，就是高俅。我做夢都想殺回東京，一槍挑了那個老賊。
這個念頭，像一團(tuán)火，在我心里燒了很多年。
那天，我們又打了一場勝仗，劫了不少金銀財寶。忠義堂里，擺了幾十桌的酒席，從白天喝到晚上。
那些兄弟們，劃拳的，吹牛的，鬧成一團(tuán)。
我一個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酒。
酒是個好東西。喝多了，就能暫時忘了那些不痛快的事。
不知道喝了多久，魯智深端著個大海碗，一屁股坐到我身邊。
他身上那股酒氣，混著汗味，熏得我直皺眉。
“哥哥，怎么一個人在這喝悶酒？”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灌了一口。
他也學(xué)我的樣子，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哥哥，灑家知道你心里苦。”他看著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又圓又亮，像個白玉盤子。“想當(dāng)年，灑家在野豬林要是聽你的，不動手，你這會兒墳頭草都三尺高了。可灑家要是動了手，結(jié)果了那兩個撮鳥，你又說灑家會惹官司。”
他嘆了口氣，“你這人，就是想得太多。有時候，灑家真不明白你。”
我苦笑了一下，“智深，你不懂。我那時候，還想著能回去……還想著……”
我說不下去了。
我們倆就這么坐著，誰也不說話。忠義堂里的喧鬧，好像離我們很遠(yuǎn)。
過了很久，魯智深突然轉(zhuǎn)過頭，那雙喝得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他的眼神，從來沒有那么嚴(yán)肅過。
他把碗里的酒喝干，說：“林教頭，灑家與你兄弟一場，有句話憋在心里好多年了，今天不吐不快。”
我看他神色不對，也坐直了身子。“智深哥哥，有什么話，你盡管說。”
他喉結(jié)動了動，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后，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總說，是高俅那廝逼得你家破人亡。但灑家今日只問你一樁事——你可還記得，當(dāng)年在大相國寺，你奮力救下的那個婦人，她的丈夫究竟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