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雨刮器像垂死的老人,在擋風玻璃上發出“嘎吱、嘎吱”的干澀聲響。
山里的雨總是這樣,帶著一股土腥味和透骨的涼意。
我看了一眼后視鏡。
身后那座沉默的大涼山正在被雨霧吞噬,連同我那六年的青春一起,慢慢模糊成一團灰色的影子。
車內掛著的一個小物件隨著車身的顛簸,左右大幅度搖擺。
那是一串并不精美的項鏈。
繩子是編織袋拆下來的尼龍線搓成的,黑乎乎的,掛墜是一塊被磨得慘白慘白的骨頭。
它在后視鏡下晃蕩,像一只盯著我的眼睛。
我伸手扶了一把它,指尖觸碰到那骨頭表面的涼意。
誰能想到,這東西會在半小時后,把我的整個人生徹底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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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昨天下午,阿松是最后一個來送我的。
那個孩子總是這樣,像個影子,永遠縮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六年了,我聽他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但在我發動車子準備離開村委大院的時候,他沖了出來。
這孩子穿著那件袖口磨得飛邊的校服,腳上的解放鞋沾滿了黃泥,顯然是剛從山上跑下來的。
“陳老師。”
他喊了我一聲,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啞得厲害。
我搖下車窗,看著他那雙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深陷的眼睛。
“阿松,怎么了?老師給你留的復習資料要好好看。”我習慣性地叮囑。
他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進懷里,哆哆嗦嗦地掏了半天。
那只手黑瘦干枯,指甲縫里全是洗不掉的草汁和黑泥。
他遞過來一團用報紙裹著的東西。
“送給你的。”
他沒敢看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能保平安。”
我笑著接過來,剝開報紙。
里面就是那串項鏈。
被打磨得很光滑,形狀有點奇怪,像是一顆巨大的犬齒,上面還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符號,看著像是某種圖騰。
“這是什么骨頭?”我隨口問了一句。
阿松猛地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慌亂,但很快又低下頭去。
“山里的……野獸。”他含糊地說道。
我也沒多想。
山里的孩子,獵到野兔野豬是常事,拿骨頭做飾品也是當地的習俗。
我當著他的面,把這串看起來有些滲人的項鏈掛在了車內的后視鏡上。
“謝謝你,阿松。老師會一直帶著它的。”
聽到這句話,阿松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那串晃動的骨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轉身跑進了雨里。
02.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
這六年來,我無數次抱怨過這里的路難走,但真到了離開的時候,每一個坑洼似乎都變得親切起來。
我的心情很復雜。
一方面是回歸城市的解脫感,另一方面是對這片貧瘠土地的割舍不下。
車載音響里放著老狼的《同桌的你》,我跟著哼了幾句,試圖緩解這種離別的愁緒。
那串骨頭項鏈還在眼前晃蕩。
慘白的顏色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
我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
不知道為什么,自從掛上這東西后,車里的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度。
我也算是個唯物主義者,但在這大山里待久了,聽多了那些神神鬼鬼的傳說,難免會有些心理暗示。
前方出現了檢查站的紅藍警燈。
這是出山的必經之路,平時也就是查查超載,或者看看有沒有盜獵的野生動物。
我和這里的民警老張還算熟,以前去鎮上開會,經常在他那蹭茶喝。
我踩下剎車,降下車窗,準備打個招呼遞根煙,然后順順利利地回家。
我甚至已經想好了晚上到家要點一份什么樣的外賣。
車停穩了。
但走過來的不是老張。
是三個陌生的特警。
全副武裝,黑色的作戰服,手里端著95式自動步槍,槍口雖然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機護圈上。
這種陣仗,在這個偏僻的檢查站幾乎從來沒見過。
“熄火。駕照,身份證。”
領頭的特警聲音冷得像冰碴子,黑色的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出情緒。
我愣了一下,趕緊照做。
“我是前面瓦山小學的支教老師,我叫陳宇,今天期滿回城。”
我一邊解釋,一邊去掏證件,試圖用身份來緩解這莫名的壓抑感,“跟你們所里的張警官是朋友。”
對方沒接茬,接過證件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臉。
“下車,打開后備箱。”
依然是毫無感情的命令。
03.
我無奈地解開安全帶。
大概是上面有什么嚴打行動吧,我想。
我也沒太當回事,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雨還在下,地上的泥水濺濕了我的褲腳。
那個領頭的特警拿著我的身份證對著終端機掃了一下,機器發出“滴”的一聲。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直到另一名檢查車內的特警直起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后視鏡掛著的那串項鏈上。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我眼睜睜看著那個特警的瞳孔劇烈收縮,像是看到了什么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東西。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手瞬間按在了腰間的手槍套上。
“隊長!你看這個!”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變調的驚恐。
領頭的特警轉過身,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當那塊慘白的骨頭映入他眼簾的一剎那,我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被抽干了。
這種反應不對勁。
絕對不對勁。
還沒等我開口詢問,領頭的特警突然暴喝一聲:
“不許動!抱頭!蹲下!!”
這聲音不再是剛才的冷漠,而是充滿了極度的緊張和殺意。
我也懵了。
“不是,警察同志,我是老……”
“咔嚓!”
那是子彈上膛的聲音。
三把槍,黑洞洞的槍口,同時指向了我的腦袋。
“我讓你蹲下!立刻!否則我們就開槍了!”
那個年輕一點的特警甚至因為過度緊張,手指關節都在發白,槍口微微顫抖。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
我抱著頭,緩緩蹲在了滿是泥水的地上。
我不明白。
我只是一個支教老師,車里除了書本和舊衣服,什么都沒有。
為什么?
難道那骨頭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熊貓骨頭?
就算是個金絲猴的骨頭,也不至于當場要把我擊斃吧?
“手背在身后!趴下!臉貼地!”
緊接著,冰冷的手銬“咔嚓”一聲,死死地勒進了我的手腕,痛得鉆心。
“報告指揮中心!這里是03號檢查站!”
“目標已控制!重復,目標已控制!”
“發現了‘那個東西’!請求一級支援!”
對講機里的聲音急促而嘈雜。
但我還是努力側過頭,看向車內。
那串阿松送給我的骨頭項鏈,依然在后視鏡上晃蕩。
晃蕩,晃蕩。
像是在嘲笑我的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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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審訊室里沒有窗戶。
只有一盞刺眼的白熾燈,懸在頭頂,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空調開得極低,冷氣像針一樣往骨頭縫里鉆。
我被鎖在特制的審訊椅上,手腳都動彈不得。
從被抓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六個小時。
沒有人給我一口水喝,也沒有人跟我說一句話。
只有單面鏡后面,偶爾傳來的低語聲和腳步聲。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死寂的沉默讓我開始感到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我開始瘋狂地回憶這六年的一點一滴。
我得罪過誰?
我無意中參與了什么?
阿松……
那個沉默寡言的孩子,那個眼神總是躲閃的孩子。
那個項鏈。
那到底是什么東西?
門終于開了。
兩個警察走了進來。
不是檢查站的特警,看制服肩章,級別很高。
走在前面的那個是個中年男人,國字臉,眼袋很重,看起來像幾天幾夜沒合眼,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濃烈的煙味和壓抑的怒火。
他手里拿著一個密封袋。
袋子里裝著的,正是那串骨頭項鏈。
他拉開椅子,坐在我對面,把密封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聲音在狹小的房間里回蕩。
“陳宇。”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某師范大學畢業,六年前主動申請去瓦山小學支教,連續三年獲得優秀支教教師稱號。”
他念著我的履歷,語氣平淡得讓人害怕。
“是的,我是冤枉的,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我急切地想要解釋。
“閉嘴。”
他抬起眼皮,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我干刑偵二十年了,你這種斯文敗類我見得多了。”
“我……”
“這東西,哪來的?”他指了指桌上的證物袋。
“學生送的。一個叫阿松的學生,我走的時候他送我的,說是保平安的。”我如實回答,語速極快,生怕漏掉一個細節。
“阿松?”
中年警官冷笑了一聲,似乎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那個孩子才十二歲,一直和你住校,對吧?”
“對,他是孤兒,住校。”
“孤兒……”
警官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突然變得無比銳利,“陳宇,你挺會編故事啊。利用職務之便,控制、洗腦未成年人,讓他們替你干臟活,這一套你玩得很溜嘛。”
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么。
“什么臟活?我只是教書!我什么都沒干!”我拼命掙扎,手銬撞擊著椅子發出劇烈的響聲。
“還要演嗎?”
警官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那張臉幾乎貼到了我的鼻尖。
“你知道這六年,這一片山區發生了什么嗎?”
“你知道我們在找誰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驚雷一樣在我耳邊炸響。
“我們找了那個‘屠夫’整整五年。”
“每一次案發,現場都干干凈凈,只有受害者的這個部位不見了。”
他伸出手指,隔著袋子點了點那塊骨頭。
我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屠夫?受害者?部位?
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直沖天靈蓋。
“你是說……這骨頭是……人的?”
我的聲音在顫抖,牙齒在打架。
我不信。
阿松那個孩子,連殺雞都不敢看,怎么可能送我人骨頭?
而且那骨頭看起來那么光滑,那么……像個工藝品。
“還在裝蒜。”
警官坐了回去,臉上露出一種厭惡到極致的表情。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照片,反向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女孩。
很年輕,穿著校服,笑得很燦爛。
但我認識這身校服。
這是隔壁縣中學的校服。
“這姑娘叫李曉蕓,失蹤三年了。”
警官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她是唯一一個,警方確認可能見過嫌疑人正臉的幸存者……或者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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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審訊陷入了僵局。
無論我怎么解釋阿松的事情,他們都認為這是我編造的代號,或者是推卸責任的借口。
因為在他們的系統里,瓦山村根本沒有一個叫“阿松”的適齡兒童。
那一刻,我幾乎崩潰了。
這怎么可能?
我教了他六年書!每天給他批改作業!全班同學都知道他!
“陳老師,你的心理素質確實過硬。”
那個中年警官——后來我知道他姓雷,是省廳下來的專案組組長——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對外面的同事揮了揮手。
“既然你不肯說實話,那就讓科學說話吧。”
門再次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法醫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報告。
紙張還帶著打印機的熱度。
雷警官接過報告,快速掃了一眼。
他的臉色變了。
他抬起頭,用一種全新的、我完全看不懂的眼神打量著我。
這一瞬間,整個審訊室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我預感到,判決的時刻到了。
“陳宇。”
雷警官的聲音不再像剛才那么咄咄逼人,反而變得有些虛無縹緲。
他把那份報告輕輕地放在桌子上,然后慢慢地推到了我面前。
“我們對那塊骨頭做了DNA檢測,同時也提取了骨頭內部微量殘留的骨髓成分。”
我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沫,視線落在那份報告上。
那些復雜的醫學數據我看不懂。
我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后的比對結論上。
那一瞬間,我感覺天旋地轉,血液倒流。
我以為我會看到某個受害者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