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有些秘密,是也是活埋在地底下的種子。
你以為把它用水泥封死,用烈火燒烤,它就爛了,化了。
但你錯了。
它會在黑暗里生根發芽,喝著油煙,吃著炭火,長得比誰都結實。
我叫陳阿根。
三十年前,我是紅星國營飯店的一名學徒工。我幫著我師傅,砌了一堵墻。
那堵墻里,藏著我半輩子的噩夢。
直到今天,挖掘機的鏟斗狠狠砸下去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這三十年,我一直是在一座墳頭上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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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3年的深秋,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那時候的紅星飯店,是鎮上最體面的地界兒。門口掛著紅燈籠,玻璃窗擦得锃亮,一到飯點,里面飄出來的紅燒肉味兒能把人的魂兒勾走。
我剛滿十八,是飯店大廚王德發的徒弟。
王德發,人稱“王一刀”。那手藝沒得說,一把菜刀在他手里能玩出花來。但他這人是個悶葫蘆,一天到晚崩不出三個屁,只會埋頭干活。
他長得也是一副老實相,黑紅臉膛,三棍子打不出個悶響。
可就是這么個老實人,娶了個讓全鎮男人都流哈喇子的老婆。
師娘叫胡麗華。
人如其名,長得那是真妖艷。
那時候大家都穿灰藍色的工裝,頂多穿個白襯衫。可師娘不一樣,她燙著大波浪,穿著收腰的紅色呢子大衣,腳上永遠蹬著一雙暗紅色的高跟鞋。
“噠、噠、噠。”
那高跟鞋踩在飯店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清脆,急促,帶著一股子不安分的騷動。
每次師娘一來,后廚的那幫幫廚、切墩的眼神就直了。
王師傅不看。
他只會把手里的菜刀剁得更響。
“砰!砰!砰!”
刀刃砍在厚厚的砧板上,肉末橫飛。
那時候我不懂,以為師傅是干活賣力。現在回想起來,那每一刀,都像是砍在誰的骨頭上。
師娘看不上師傅。這是公開的秘密。
她總是在柜臺上嗑瓜子,跟來吃飯的那些時髦小青年眉來眼去。
“那個死木頭,整天一身蔥花味兒,聞著就惡心。”
有一次,我在后院洗菜,聽見師娘跟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抱怨。
那男人是南方來的皮貨商,姓張,油頭粉面,戴著蛤蟆鏡,騎著一輛嶄新的嘉陵摩托車。
“麗華,跟我去廣州吧。那邊的世界才配得上你。”姓張的摸著師娘的手,笑得一臉淫邪。
師娘沒抽回手,反而咯咯地笑:“帶我走?那得看你舍不舍得本錢了。”
我躲在腌菜缸后面,大氣都不敢出。
那天晚上,師傅炒菜的時候,把一鍋油燒著了。
火苗竄起兩米高,差點燎了他的眉毛。但他連眼皮都沒眨,直接把一盆冷水潑了進去。
“滋啦——”
白煙騰起,遮住了他那張陰沉得像鐵板一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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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那年頭的深秋,冷得特別早。
飯店的生意到了晚上就淡了。大家伙兒收拾完衛生,都急著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
只有師傅不走。
他總是坐在那個巨大的灶臺前,抽著旱煙。
那個灶臺是老式的土灶,很大,貼著白瓷磚,肚子里能塞進一個人。那是師傅的命根子,也是他的陣地。
“阿根,去把后門的煤渣清一下。”師傅悶聲吩咐。
我正干著活,聽見前廳傳來了爭吵聲。
是師娘和那個皮貨商。還有師傅。
“王德發!你就是個窩囊廢!我跟你過夠了!”師娘尖銳的聲音傳遍了整個院子,“人家老張能帶我去廣州發財,你能給我什么?除了這一身油煙味,你還有什么!”
接著是那個皮貨商的聲音:“老王啊,強扭的瓜不甜。麗華也是為了追求幸福。這五百塊錢,算是給你的補償。”
五百塊。
那時候工人一個月的工資才三十多塊。五百塊是巨款。
但我沒聽到師傅接錢的聲音。
我只聽到了那個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切菜聲。
“砰!”
好像是一把刀狠狠剁在了桌子上。
“滾。”
師傅只說了一個字。
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寒氣。
前廳安靜了幾秒。
然后是師娘的冷笑聲:“行,王德發,你有種。你別后悔!”
緊接著是一陣高跟鞋急促的“噠噠”聲,還有摩托車發動的轟鳴聲。
皮貨商帶著師娘走了?
我探頭往外看,只見師娘氣沖沖地跑了出去,上了皮貨商的摩托車。紅色的高跟鞋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師傅站在門口,手里提著那把剛磨好的菜刀。
路燈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個扭曲的鬼魅。
他沒追。
他只是死死盯著摩托車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像是兩口枯井。
我以為這事兒就這么完了。師娘跟人跑了,師傅戴了綠帽子,成了全鎮的笑柄。
但那個晚上,師娘又回來了。
大概是半夜十一點多。飯店早就打烊了,我住在后廚的雜物間里,睡得迷迷糊糊。
我聽見后門響了。
“噠、噠、噠。”
那是高跟鞋的聲音。但是很亂,很重,像是喝醉了,又像是在掙扎。
還有男人的低吼聲,和什么東西被拖拽的摩擦聲。
我嚇得裹緊了被子,以為是進賊了。
過了好一會兒,聲音停了。
然后,有人敲響了我的房門。
“篤、篤、篤。”
三聲。不急不緩。
“阿根,起來。”
是師傅的聲音。
沙啞,干澀,像是喉嚨里含著一把沙子。
03.
我披著棉襖打開門。
師傅站在門口,渾身濕漉漉的。外面下起了雨夾雪,冷得刺骨。
但他身上冒著熱氣。
那是汗。
“師……師傅?怎么了?”我哆哆嗦嗦地問。
師傅沒看我,他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向那口巨大的灶臺。
“灶臺裂了。”他說,“火苗子往外竄。今晚得修好,明天還要營業。”
“啊?現在?”我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快十二點了。
“嗯。現在。”
師傅轉身走向灶臺,手里提著一把瓦刀。
“你去和泥。要黃泥,摻點水泥。快點。”
我不敢違拗。在那個年代,學徒就是半個兒子,師傅的話就是圣旨。
我跑到院子里和泥。冰涼的水刺得手骨頭疼。
我一邊和泥,一邊偷偷觀察師傅。
師傅把灶臺側面的一塊擋板拆了下來。
那個位置,是灶臺的夾層。平時是用來保溫的,或者是用來掏爐灰的。空間很大,里面黑洞洞的。
師傅從后廚的儲藏室里,拖出來一個東西。
那東西很大,裹著一層厚厚的黃色油布。
那是平時用來蓋面粉袋子的油布,不透氣,防潮。
那個包裹被繩子捆得嚴嚴實實,呈一個不規則的長條形。
師傅拖得很吃力。
“刺啦——刺啦——”
油布在地磚上摩擦的聲音,在這個死寂的深夜里,聽得人頭皮發麻。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啥?
看著像是一扇豬肉?還是整扇的羊排?
不對啊。今天沒進貨啊。
而且,誰家把豬肉往灶臺夾層里塞?
“師傅……那是個啥?”我忍不住問了一句。
師傅停下了動作。
他轉過頭,借著昏暗的煤油燈光(為了省電,晚上拉了閘),我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臉慘白如紙,但眼珠子卻紅得嚇人。
“私房錢。”
他盯著我,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想笑,但那個表情比哭還難看。
“那是給師娘攢的私房錢。還有些……老家的藥材。怕潮,得放進灶臺里烘著。”
我信了?
我不知道。
那時候我才十八歲,單純,傻。而且師傅在我心里那是天一樣的存在。
雖然我覺得這理由有點牽強,但我不敢深想。
我更不敢往別的地兒想。
“愣著干啥?泥和好了嗎?”師傅催促道。
“好了好了。”
我端著泥盆走過去。
師傅已經把那一大坨油布包裹,硬生生塞進了灶臺的夾層里。
那個夾層入口有點小,塞進去很費勁。
師傅用腳踹,用肩膀頂。
“唔……”
我好像聽見那包裹里,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悶哼。
像是氣管里最后的一口氣被擠壓出來的聲音。
我手一抖,泥盆差點掉地上。
“師傅……剛才是不是……”
“是耗子。”師傅打斷我,聲音冷得像冰,“里面有耗子。被壓死了。”
他轉過身,滿頭大汗,手里拿著磚頭。
“遞磚。封口。”
04.
那一夜,極其漫長。
外面的風雪越下越大,呼嘯著拍打著窗戶,像是有無數個冤魂在外面哭嚎。
屋里卻熱得出奇。
灶膛里明明沒生火,但我卻覺得有一股燥熱從腳底板往上竄。
我一塊塊地遞磚頭。
師傅一塊塊地砌墻。
他的手很穩。
平時切菜也是這雙手,雕蘿卜花也是這雙手。現在,砌這堵墻,他的動作依然精準、麻利。
抹泥,壓磚,刮平。
一層,又一層。
那個黑洞洞的夾層入口,一點點變小。
那個黃色的油布包裹,一點點消失在我的視線里。
在最后一塊磚封上去之前,我鬼使神差地往里瞄了一眼。
油布的一角松開了。
露出了一點點東西。
紅色的。
暗紅色,泛著光。
像是什么東西的皮。
還沒等我看清楚,師傅的瓦刀“啪”的一聲拍了上去。
泥漿飛濺,糊住了那個洞口。
“看什么看?干活!”師傅低吼一聲。
我嚇得一縮脖子。
最后一塊磚砌上去了。
接著是抹水泥。
師傅把水泥抹得很平,很厚。完全看不出這里曾經有個洞,也看不出這里剛砌了一堵新墻。
干完這一切,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師傅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看著那個重新變得完整的灶臺,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有恐懼,有解脫,還有一種……瘋狂的滿足。
“阿根。”
他突然開口叫我。
“哎,師傅。”
“今晚的事,爛在肚子里。”
師傅從口袋里掏出一卷錢,那是大團結,厚厚一卷,起碼有一百塊。
他把錢塞進我手里。
“這是給你的。明天去買身新衣裳。以后,好好跟著我學手藝。這店,早晚是你的。”
我拿著那燙手的錢,看著師傅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我點了點頭。
“師傅放心,我啥也沒看見。我就是幫您修了個灶。”
師傅笑了。
那是他那天晚上第一次笑。
他拍了拍那個剛剛封好的灶臺壁。
“行了。去睡吧。明天……火會很旺。”
05.
第二天,師娘不見了。
那個皮貨商也不見了。
鎮上的人都說,師娘跟人私奔了。跑去了廣州,去過好日子了。
有人同情師傅,說老王命苦,這么好的手藝留不住個娘們。
也有人笑話師傅,說他是縮頭烏龜,老婆跟人跑了連個屁都不敢放。
師傅誰也不理。
他照常開門,照常炒菜。
只是,從那天起,他再也沒回過家。
他就住在店里。把鋪蓋卷搬到了后廚,就睡在那個灶臺旁邊。
說來也怪。
自從那天修了灶臺之后,那口灶的火,真的變得特別旺。
不管是燒煤還是燒柴,只要一點火,那火苗子就呼呼地往上竄,舔著鍋底,藍幽幽的,看著滲人。
而且,那口灶炒出來的菜,味道變了。
變得……特別香。
那種香,不是調料味,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肉香。
哪怕是炒個素白菜,都帶著一股子葷腥氣,讓人聞了就流口水。
紅星飯店的生意突然就火了。
十里八鄉的人都排著隊來吃王一刀的菜。
大家都說,王師傅這是化悲憤為力量,手藝更上一層樓了。
只有我知道。
那是灶臺里有東西。
每次站在那個灶臺前切菜,我都能感覺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升起。
尤其是夜深人靜的時候。
有時候我會聽到灶臺里面傳來“滋滋”的聲音。
像是油脂滴在炭火上的聲音。
又像是……指甲在撓磚頭的聲音。
我害怕。
我問過師傅:“師傅,那灶臺里……要不要清理一下?”
師傅正在磨刀。
他停下動作,陰森森地看了我一眼。
“清什么?那是灶神爺顯靈。那是咱們飯店的財運。”
“只要這灶不倒,咱們就有飯吃。”
“你要是敢動它一下……我就把你塞進去當柴火。”
那眼神,讓我做了整整一個月的噩夢。
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提灶臺的事。
我就這么跟著師傅,在這個灶臺邊,炒了十年的菜。
十年后,師傅病了。
肺癌晚期。
臨死前,他拉著我的手,只有一句話。
“阿根……守好那個灶……別拆……別拆……”
他咽氣的時候,眼睛還死死地盯著后廚的方向。
師傅走了。我接了班,成了紅星飯店的大廚。
我又干了二十年。
這二十年里,我不止一次想過把那個灶拆了。每次看見它,我就想起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想起那塊紅色的皮。
但我不敢。
我怕拆開了,放出什么不該放的東西。
我也怕拆開了,我就成了從犯。
我就這么守著這個秘密,從十八歲的少年,變成了五十歲的老頭。
直到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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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時代變了。
老城區要改造。紅星飯店這一片,被劃進了拆遷范圍。
挖掘機開進來的那天,我站在路邊,看著那塊掛了三十年的招牌被摘下來。
心里空落落的。
拆遷隊的人問我:“陳師傅,后廚那個大灶臺挺結實的,要不要人工拆?”
我搖了搖頭,點了一根煙,手有些抖。
“不用。推了吧。直接推了。”
也是時候了。
三十年了。
那個秘密,也該見見天日了。
挖掘機的轟鳴聲響起。巨大的鏟斗高高舉起,對著后廚的墻壁狠狠砸了下去。
“轟隆——”
塵土飛揚。
墻倒了。
露出了那個貼滿白瓷磚、已經被煙熏得發黃的大灶臺。
它孤零零地立在那一片廢墟中,像個倔強的老人。
“推!”
工頭一聲令下。
鏟斗再次揮動,直接拍在了灶臺的側面。
也就是當年我和師傅連夜砌起來的那面墻上。
“嘩啦——”
磚塊崩裂。
那個被封閉了三十年的夾層,終于破開了一個大口子。
我扔掉手里的煙頭,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幾步。
我想看,又不敢看。
灰塵慢慢散去。
在一堆碎磚爛瓦中間,在那個黑洞洞的夾層深處。
一團已經腐爛成黑灰色的東西顯露了出來。
當年的油布早就爛光了。
在那堆灰黑色的殘渣里,有一個東西,依然保持著鮮艷的顏色。
即使過了三十年,即使在高溫和煙熏中度過了這漫長的歲月。
那抹顏色依然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雙腿一軟,我直接癱坐在了滿是碎石的地上。
周圍的工人們也都愣住了,有人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臥槽!那是啥?!”
我死死地盯著那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