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中國人的飯碗端得更穩——訪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分子植物科學卓越創新中心研究員何祖華

五谷者，萬民之命，國之重寶。習近平總書記始終把糧食安全作為治國理政的頭等大事，多次強調“糧食安全是‘國之大者’”“把種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為新時代保障糧食安全、踐行大食物觀指明了方向、提供了根本遵循。當前，我國糧食生產實現“十八連豐”，但面對復雜多變的國際形勢、日益增長的多元消費需求和全球氣候變化帶來的新挑戰，糧食安全仍處于“緊平衡”狀態，保障糧食和重要農產品穩定安全供給的任務依然艱巨。

農業的根本出路在科技，種業是農業的“芯片”。作為植物分子生物學與作物抗病育種領域的頂尖專家，中國科學院院士何祖華深耕農業科研40余載，帶領團隊在水稻廣譜抗病與產量協同改良、作物免疫抑制機制解析等方面取得一系列重大突破，成功打破“高抗與高產不可兼得”的傳統認知，為我國糧食安全強化了科技屏障。同時，作為浙江籍院士，他對浙江在“七山一水二分田”的資源約束下，如何以農業新質生產力破解發展難題、踐行大食物觀有著深入思考。近日，何祖華院士接受本報記者專訪，圍繞糧食安全的戰略意義、農業科技創新的實踐路徑、浙江農業高質量發展的特色之路等核心問題，展開對話。

國之大者 飯碗為基

記者：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糧食安全是‘國之大者’。悠悠萬事，吃飯為大”。在您看來，如何理解新時代糧食安全的核心內涵？這一“國之大者”在您的科研生涯中有著怎樣的分量？

何祖華：習近平總書記的這一重要論述，深刻揭示了糧食安全在治國理政中的基礎性、戰略性地位。對擁有14億多人口的中國而言，糧食安全從來不是單純的生產問題，而是關乎經濟發展、社會穩定、國家安全的根本性問題，是應對一切風險挑戰的“壓艙石”。新時代的糧食安全，早已超越了“吃飽飯”的基本訴求，是涵蓋“吃得好、吃得營養、吃得安全”的多元化供給保障，是數量安全、質量安全、生態安全的有機統一。

這種認知貫穿了我的整個科研歷程。我出生于浙江諸暨的農村，少年時親歷過糧食短缺的艱辛，深知“一粥一飯來之不易”。從浙江農業大學（現浙江大學）攻讀植物遺傳育種學士、碩士學位，到后來攻讀植物病理學博士學位，40余年科研生涯，讓我對“飯碗必須端在自己手里”有著最真切的體悟。在國外做博士后研究期間，我更深刻感受到，農業核心技術和優良品種是國家糧食安全的“命門”，沒有自主可控的育種技術和核心資源，就難以掌握糧食安全的主動權。

回到國內后，我帶領團隊聚焦水稻廣譜抗病機制研究，正是因為深知糧食安全的底線是“產得出、不受災”。稻瘟病被稱為水稻的“頑癥”，一旦爆發會導致減產甚至絕收，直接威脅口糧安全。我國水稻品種審定實行稻瘟病抗性“一票否決”制，其背后正是國家對糧食生產安全的極端重視。這些年來，我們發掘出廣譜抗瘟性新的基因位點Pigm，有效破解了長期困擾育種界的“高抗與高產難以兼顧”的瓶頸，這一成果被廣泛應用于分子育種，彰顯了科技如何為糧食安全筑牢“第一道防線”。

從大食物觀的視角來看，糧食安全的內涵還在不斷拓展。肉、蛋、禽、奶、魚、果、菌、茶……這些都是糧食，這意味著我們的科研視野不能局限于水稻、小麥等主糧，而要向更廣闊的生物資源延伸。但無論供給體系如何多元化，主糧安全始終是根基所在。只有牢牢守住主糧生產的安全底線，才能在多元化食物供給中保持主動，讓中國人的飯碗端得更穩。

浙江桐廬中通農客數字農業工廠通過集成智能灌溉、環境調控等物聯網系統，對作物生長實施全周期監控。潮新聞記者 姚穎康 拍友 蔡美蘭 攝

科技賦能 育種革新

記者：習近平總書記要求，把“藏糧于地、藏糧于技”真正落實到位。當前，我國在保障糧食安全方面取得了哪些顯著進展？您認為農業新質生產力在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您的研究成果又是如何轉化為糧食安全的實際保障的？

何祖華：近年來，我國連續多年糧食總產量穩定在1.3萬億斤以上，實現了“十八連豐”，用不足世界9%的耕地養活了世界近20%的人口，這是舉世矚目的成就。這一成就的取得，離不開國家對糧食安全的高度重視，離不開“藏糧于地、藏糧于技”戰略的深入實施，更離不開農業科技創新的持續賦能。

從實際進展來看，我國糧食生產的基礎不斷夯實。在耕地保護方面，高標準農田建設持續推進，耕地質量穩步提升，為糧食高產穩產提供了堅實保障；在生產技術方面，農業機械化、智能化水平大幅提高，水肥一體化、綠色防控等技術廣泛應用，推動糧食生產效率持續提升。更重要的是，生物育種技術的革新正在重塑糧食生產格局，以生物技術、信息技術為核心的農業新質生產力，正在成為保障糧食安全的核心驅動力。

農業新質生產力的核心是科技創新，而育種技術的突破是重中之重。傳統育種方式周期長、效率低，往往需要8-10年甚至更久才能培育出一個優良品種，且難以精準兼顧多個優良性狀。而現代分子育種技術通過基因組信息、分子標記輔助選擇、基因編輯等手段，能夠實現對作物性狀的精準調控，大幅縮短育種周期，讓“高抗、高產、優質、高效”的綜合目標成為可能。這正是農業新質生產力的獨特優勢——以科技突破資源約束，以創新提升生產效能。

我們團隊的研究始終圍繞“用科技育種賦能糧食安全”這一核心。在水稻廣譜抗病研究領域，基于廣譜抗稻瘟病基因Pigm培育的水稻品種已在全國大面積推廣，累計種植面積超過6500萬畝，每畝可減少減產損失10%左右，使農民得利。

在應對氣候變化方面，我們的研究也為糧食安全提供了新的技術支撐。近年來，全球氣候變暖導致高溫、干旱等極端天氣頻發，嚴重威脅作物生長。我們聯合多個研究團隊鉆研平衡水稻耐熱性和抗病性的機制，讓水稻在高溫環境下既能保持抗病能力，又能減少產量損失。同時，我們發現的鈣離子感受器ROD1，能夠精準調控水稻免疫反應，降低廣譜抗病引起的生存代價，實現生殖生長與產量性狀的協調，這一機制為培育“抗逆又高產”的作物品種提供了新的理論依據。

這些研究成果的背后，是農業新質生產力的集中體現。目前，我們團隊還在開展免疫嵌合受體信號激發、植物逆境記憶機制等前沿研究，希望通過更深入的機制解析，為育種提供更多創新思路和技術路徑?？梢哉f，農業新質生產力正在讓糧食安全從被動保障向主動塑造轉變，從依賴資源投入向依靠科技進步轉變。

我們的研究理念也契合大食物觀的要求。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向植物動物微生物要熱量、要蛋白”，這意味著多元化食物供給體系的構建同樣需要科技支撐。我們在抗病與產量方面建立的理論體系，同樣適用于果蔬、油料、飼料作物等領域的育種實踐，能夠為各類食物的高產優產提供技術借鑒，助力構建全方位、多途徑的食物供給體系。

多措并舉 精準施策

記者：面對復雜多變的國際形勢和日益增長的食物消費需求，從全國層面來看，如何進一步筑牢糧食安全防線？您認為浙江在踐行大食物觀、保障糧食安全方面有哪些獨特優勢，又該如何走出一條具有浙江特色的農業高質量發展之路？

何祖華：保障糧食安全是一項系統工程，需要從戰略布局、科技創新、體系建設等多方面協同發力。從全國層面來看，我認為應重點抓好以下三方面工作：

第一，持續強化農業科技創新體系建設，筑牢糧食安全的科技根基。要把種業創新放在突出位置，加大對基礎研究和前沿技術的投入。同時，要完善育種技術平臺，加強生物育種產業化應用的監管與服務，打通“實驗室到田間”的轉化通道，讓科研成果更快轉化為實際生產力。

第二，構建多元化食物供給體系，拓展糧食安全的保障空間。深入踐行大食物觀，在嚴守耕地紅線、穩定主糧生產的基礎上，向國土資源、生物資源、設施農業要空間、要食物。加強農產品質量安全監管，健全從產地到餐桌的全鏈條監管體系，保障食物質量安全，滿足人民群眾“吃得好、吃得放心”的需求。

第三，完善糧食安全保障機制，強化政策支持與協同聯動。強化科技、農業、自然資源、市場監管等多部門協同，形成保障糧食安全的工作合力，構建政府主導、企業主體、科研支撐、社會參與的糧食安全保障格局。

浙江人多地少，人均耕地面積只有全國平均水平的30%，耕地資源約束明顯，但浙江在科技創新、數字經濟、城鄉融合等方面具有獨特優勢，完全有條件在踐行大食物觀、保障糧食安全方面走出特色之路。

一是立足資源稟賦，打造高效生態農業樣板。浙江山清水秀，生態環境優良，適合發展高附加值農業。在穩定糧食播種面積、保障口糧自給的基礎上，重點發展設施農業、精品農業、生態農業，聚焦茶葉、果蔬、食用菌、水產等特色優勢產業，通過品種改良、技術升級、標準化生產，提升產品質量和附加值。

二是強化科技賦能，推動農業數字化與生物育種深度融合。今后農業的出路是智慧農業，浙江是數字經濟強省，要充分發揮這一優勢，將數字技術與生物育種、精準農業相結合，打造“數字育種+智慧農業”的發展模式?？梢越ㄔO省級育種大數據平臺，整合作物遺傳資源、育種數據、田間表型等信息，為育種提供精準指導；在生產環節，推廣物聯網、無人機、智能灌溉等數字化裝備，提高農業生產效率和資源利用效率。

三是發揮區位優勢，構建城鄉融合的食物供給體系。浙江城鄉一體化水平高，城市消費市場龐大且多元化。要立足城鄉融合發展，構建“近郊保障、遠郊供給、跨區域調配”的食物供給格局。要加強與省外主產區的合作，建立穩定的農產品產銷對接機制，保障主糧和重要農產品的穩定供給。還要推動農產品加工產業升級，延長產業鏈、提升價值鏈，促進農產品從初級產品向優質商品轉變，滿足城鄉居民多元化消費需求。

未來我希望有更多機會與浙江的科研機構、農業企業開展合作，將我們在作物育種方面的研究成果和技術策略應用到浙江的農業實踐中，助力浙江培育出更多優良品種、打造更多農業品牌。相信憑借浙江的創新優勢、生態優勢和區位優勢，一定能走出一條“小空間大農業、小資源大供給”的特色之路，為全國糧食安全保障和農業高質量發展提供浙江經驗、浙江方案。

【專家簡介】

何祖華，中國科學院分子植物科學卓越創新中心/上海植物生理生態研究所研究員、中國科學院院士、發展中國家科學院院士、上海市政府參事。分離的水稻廣譜抗病基因被廣泛應用于抗病育種，抗病高產新品種累計推廣超過6500萬畝。獲“國家自然科學獎”二等獎、“談家楨生命科學成就獎”等榮譽，獲頒“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紀念章，研究成果入選“中國生命科學領域十大進展”。

來源：浙江日報思想周刊高端訪談欄目，本期欄目協辦單位：浙江省科協、杭州市科協

責編：葉　揚

美編：鄭娜莉

一審：何百岳

二審：方佳佳

三審：王陸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