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紫禁城的雪,落了六十年。甄嬛以為,她早已看透了每一片雪花背后的陰謀,埋葬了所有該埋葬的秘密。
她成了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也成了最孤獨的那個。她以為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直到她握著槿汐冰冷的手,想送這個跟了她一輩子的忠仆最后一程時,卻被一個遲到了幾十年的真相,狠狠釘在了原地。
“安心去吧,都過去了?!彼p聲說,試圖撫平忠仆眉間的痛苦。
“不!”槿汐枯瘦的手猛地抓緊了她,渾濁的眼中爆發出最后的光,“太后,沒過去!凌云峰那一夜……有人在對岸的山坡上,看了您和王爺一整夜!那不是意外!”
一句話,將她六十年的勝利打成了一場彌天大謊。
她自以為是操縱一切的執棋人,卻原來,從那段愛情開始的瞬間,就有一雙眼睛在棋盤之外,冷冷地注視著她。
那雙眼睛,究竟是誰的?它背后隱藏的,又是怎樣一個足以顛覆她整個人生的殘酷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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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黑透,冷氣就像無數根看不見的冰針,從壽康宮門縫、窗縫里鉆進來,扎在人骨頭上。
如今甄嬛已經是圣母皇太后了,這個名號聽起來尊貴得嚇人。
可她覺得,這三個字就像一副沉重的枷鎖,把她牢牢鎖在這座空曠的宮殿里。
她坐在榻上,手里摩挲著一串珊瑚手串。
手串是舊的,珠子表面被歲月磨得沒有了光。
這是允禮送她的。
她每天都戴著,好像這樣,那個死了很久的人就還能陪著她。
宮殿很大,大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弘歷已經是皇帝了,他很忙,忙著治理國家,忙著平衡前朝后宮。
他會定期來請安,說一些恭敬的話,然后又匆匆離開。
他們是母子,可說的話比陌生人還客氣。
甄嬛看著他,常常會想起另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也曾這樣意氣風發,也曾這樣坐在龍椅上。
想到他,甄嬛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不疼,就是難受。
今天,槿汐不行了。
這個跟了她一輩子的女人,如今像一截枯木,躺在床板上,只剩下一口氣。小允子把她抬到甄嬛面前時,甄嬛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她揮了揮手,讓所有人都退下。屋子里只剩下她們兩個人,還有濃得化不開的藥味。
“槿汐。”甄嬛叫她,聲音是抖的。
槿汐的眼皮動了動,費了很大的勁才睜開。她的眼睛還是那么清亮,像一潭深水,能看透人心??涩F在,這潭水快要干涸了。她看著甄嬛,嘴唇翕動著,想說什么。
甄嬛俯下身,把耳朵湊到她嘴邊?!澳阆胝f什么,我聽著?!?/p>
槿汐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皮包著骨頭,像一只雞爪。她抓住了甄嬛的手,抓得很用力。甄嬛感覺到她的指甲陷進了自己的肉里,有些疼。
“太后……”槿汐的聲音像漏風的風箱,嘶啞,微弱。“奴婢……有句話……憋了一輩子……”
“你說?!闭鐙终f。
槿汐喘了幾口粗氣,眼睛死死地盯著殿頂的描金彩繪。那上面畫的是鳳凰,一只孤零零的鳳凰。
“太后……您和果郡王……在凌云峰那一晚……”
聽到“凌云峰”三個字,甄嬛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她一生中最隱秘的角落,是她藏得最深的傷口,也是她唯一的甜。她以為,這個秘密只有她、允禮和槿汐知道。
槿汐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像是要用盡生命里最后一點力氣。
“那一晚……溪水對岸的山坡上……其實……其實一直有雙眼睛……”
甄嬛感覺自己的血一下子涼了。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槿汐。
“……在盯著佛堂的剪影……直到天亮……”
一句話說完,槿汐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的眼神開始渙散,但她還死死地抓著甄嬛的手,不肯松。
“是誰?”甄嬛的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又尖又細。她感覺自己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那一晚,她和允禮在佛堂里,窗紙上印著他們相擁的影子。她以為那是世上最美的畫,卻原來,一直有個看客。
“是……一個舊人……”槿汐的嘴里開始冒出血沫子,“奴婢……也是后來……從蘇培盛那兒……聽說的……”
蘇培盛。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另一道塵封的門。
“是誰?你快說!”甄嬛搖晃著她。
槿汐的頭歪向一邊,眼睛里的光徹底熄滅了。她最后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
“您要……小心……”
手,松開了。
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靜。甄嬛呆呆地坐著,槿汐冰冷的手還搭在她的手背上。窗外的風刮得更緊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槿汐死了,帶著那個天大的秘密死了一半,又留下了一半。這一半,比整個秘密更折磨人。
一雙眼睛。
甄嬛閉上眼,腦海里全是凌云峰的那個夜晚。溪水的聲音,風吹過竹林的聲音,允禮的心跳聲。還有窗紙上,他們兩個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她當時覺得,那一刻就是永恒。
現在她知道了,永恒的不是那一刻的幸福,而是對岸山坡上,那雙看到了永恒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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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汐被抬了出去,像一片落葉被掃走。壽康宮又恢復了往日的死寂。
甄嬛一個人坐在那里,從天黑坐到天亮。
她一夜沒合眼,腦子里像有一臺唱不完的戲,咿咿呀呀地響。
她首先想到的,是浣碧。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鉆進她的心里,吐著信子。
是了,一定是浣碧。
她那個名義上的妹妹,心里卻裝著一輩子的不甘。
浣碧愛允禮,愛得人盡皆知。她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和允禮在凌云-峰上男歡女愛?
甄嬛想起了浣碧的眼神。
那眼神里總是帶著一點嫉妒,一點模仿,還有一點藏不住的怨恨。
她穿和自己相似的衣裳,梳和自己相似的發髻,她想成為自己,想取代自己。
在凌云峰,自己是廢妃,浣碧是唯一能自由出入的。
那一晚,她完全有時間,有動機,偷偷跑到對岸的山坡上,去證實她心中那個惡毒的猜想。
這個想法讓甄嬛的后背一陣發冷。
她一直以為浣碧只是小家子氣,有些虛榮,有些嫉妒心。
可如果槿汐說的是真的,那浣碧的心機就太深了。深得讓她害怕。
她想起浣碧后來是如何設計,讓允禮的小像從自己懷里掉出來,逼得允禮不得不請求皇上把她賜婚。
當時她只覺得浣碧是情急之下,為了自保,也為了得到允禮?,F在想來,那或許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表演。
浣碧早就知道了她和允禮的私情,她拿著這個把柄,一步一步,把自己送到了果郡王福晉的位置上。
甄嬛的心像是被泡在了苦水里。她最親的妹妹,從十幾歲起就跟在她身邊,她們一起經歷了那么多風雨。她以為她們是彼此的依靠。卻原來,從凌云峰那個夜晚開始,自己就成了妹妹眼中釘、肉中刺。自己和允禮的每一分甜蜜,都像一根鞭子,抽在浣碧的心上。
然后是允禮的死。浣碧抱著允禮的棺材,一頭撞死。
當時所有人都說,果郡王福晉真是貞烈。甄嬛也曾為此動容,覺得浣碧對允禮的愛,不比自己少??涩F在,她不確定了。
浣碧的死,真的是因為愛嗎?還是因為她守了一輩子的男人,心里裝的卻是別人?她的死,是不是一種最決絕的報復?報復自己,也報復允禮。
她用自己的命,給甄嬛和允禮的愛情,畫上了一個血淋淋的句號。
她要讓甄嬛一輩子都記著,她甄嬛的幸福,是踩著她妹妹的尸骨得來的。
甄嬛站起身,走到窗邊。天已經亮了,灰蒙蒙的,像一塊臟布。
她看著院子里那棵枯樹,感覺自己也像那棵樹一樣,只剩下了一副空架子。
她想不通。如果真的是浣碧,為什么槿汐臨死前要說“您要小心”?浣碧早就死了,一個死人,有什么好小心的?
而且,槿汐說是從蘇培盛那里聽說的。蘇培盛和槿汐是什么關系?他們是對食夫妻,是彼此的命。
蘇培盛如果知道了這件事,而且這件事關系到自己的安危,他為什么不直接告訴槿汐,讓槿汐提醒自己?而是要等到槿汐臨死前,才用一種近乎謎語的方式說出來?
不對。這里面一定有別的事。
甄嬛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她這一輩子,就是在猜忌和算計中度過的。她太了解人心了。人心就像一口深井,你看不到底。
浣碧或許去過那個山坡,但那雙眼睛,那雙從天黑一直盯到天亮的眼睛,不像是一個懷春少女能有的。那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極大的狠心。
那不像是嫉妒,更像是一種監視。
一種來自更高處的,冷冰冰的監視。
這個念頭讓甄嬛打了個寒顫。她推翻了對浣碧的懷疑。不是浣碧。如果是浣碧,故事就太簡單了。她這一生,遇到的事情,從來就沒有簡單的。
那么,會是誰?
槿汐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從蘇培盛那兒……聽說的……”
線索,在蘇培盛身上。
蘇培盛也死了。死在先帝駕崩之后。甄嬛給了他體面,讓他和槿汐合葬。一個死人,要怎么開口說話?
甄嬛想了很久,想得頭都疼了。她突然記起一件事。蘇培盛在宮里待了一輩子,有個習慣。他喜歡隨手記點東西。不是寫日記,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句子,記在紙片上,或者小本子里。他說,宮里的人和事太多,不記下來,腦子裝不下。
蘇培盛的遺物!
甄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立刻叫來了小允子。小允子是她現在唯一能信得過的人。
“小允子,”她的聲音干澀而沙啞,“你馬上去一趟內務府的庫房。就說我要整理舊物。去把蘇培盛總管的遺物,全都給我找來。記住,要快,要悄無聲息。”
小允子看著太后蒼白的臉和通紅的眼睛,心里一驚,但什么也沒問。他只是跪下,磕了個頭。
“奴才遵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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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允子辦事很利落。不到兩個時辰,他就提著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子回來了。他把箱子放在地上,自己退到門外守著。
甄嬛讓他把箱子搬到內室。她關上門,一個人對著那個箱子。箱子是普通的楠木箱,上面掛著一把生了銹的銅鎖。甄嬛找來一把小錘子,把鎖砸開。
一股陳腐的氣味撲面而來。里面裝的都是蘇培盛的舊物。
幾件洗得發白的太監服,一雙布鞋,一個鼻煙壺,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
甄嬛把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放在地上。
她的手在抖。她感覺自己像個盜墓賊,在偷看一個死人的秘密。
箱子底下,放著幾個小冊子。冊子的封面是牛皮紙做的,已經磨損得很厲害。
甄嬛拿起一本,翻開。
上面是蘇培盛的字,歪歪扭扭,像螃蟹爬。
里面記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哪天皇上多用了一碗燕窩粥,哪天哪個妃嬪得了個不值錢的賞賜。
甄嬛耐著性子,一頁一頁地翻。她翻得很慢,很仔細,生怕錯過一個字。這些冊子,記錄了一個太監眼中的紫禁城。沒有波瀾壯闊,只有日復一日的瑣碎和無聊。
她翻完了三本冊子,什么都沒找到。她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難道是她想錯了?蘇培盛根本沒留下任何線索?
她拿起最后一個冊子。這個冊子比前幾個都小,也更舊。封面已經快要爛掉了。她深吸一口氣,翻開第一頁。
這一頁上,只有一行字,是用墨筆寫的,比其他的字跡要工整一些。
“雍正五年,冬。凌云峰,雪大?!?/p>
甄嬛的心跳漏了一拍。雍正五年,正是她在甘露寺,不,是在凌云峰的日子。
她趕緊往后翻。后面幾頁都是空白的。她心急如焚,幾乎要把冊子撕了。她一頁一頁地翻,一直翻到冊子的最后。在最后一頁的角落里,她又看到了一行字。這行字寫得很潦草,墨色也很淡,好像是寫下之后又想擦掉。
“凌云峰,十七爺,終是意難平。碧色衣衫,立于山側,淚濕衣襟?!?/p>
碧色衣衫。
這四個字像四根釘子,釘進了甄嬛的眼睛里。
浣碧。浣碧最喜歡穿綠色的衣裳。她說綠色看著有生氣。在宮里的時候,她就總穿一身碧色的宮裝,俏生生地站在自己身后。碧色衣衫,除了她,還能有誰?
甄嬛頹然坐倒在地。手里的冊子掉在地上。原來,她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真的是浣碧。
蘇培盛看見了。他看見浣碧在那個大雪天,穿著一身碧色的衣裳,站在山坡上,看著佛堂里的自己和允禮,哭濕了衣襟。
甄嬛的眼前浮現出那一幕。漫天大雪,天寒地凍。一個穿著單薄綠衣的年輕姑娘,孤零零地站在山坡上。她看著不遠處窗紙上的剪影,看著自己心愛的男人擁抱著自己的姐姐。她的心里該有多痛?該有多恨?
一瞬間,甄嬛對浣碧的怨恨,全都變成了憐憫。她也是個可憐人。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嫉妒了一個不該嫉妒的人。她這一輩子,都活在自己的影子里。
可是,為什么?蘇培盛既然看見了,為什么不告訴自己?他明明知道浣碧的心思,明明知道這件事如果暴露出去,自己就是萬劫不復。
甄嬛想起了蘇培盛。那個總是弓著身子,臉上堆著笑的男人。他看似圓滑,實則精明。他能當上總管太監,靠的絕不僅僅是會伺候人。他懂得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該看,什么不該看。
他看見了浣碧,但他選擇了沉默。也許在他看來,這只是姐妹之間爭風吃醋的小事。他不想摻和進來。又或者,他覺得浣碧不足為懼。一個丫鬟出身的庶女,能翻起多大的浪?
槿汐呢?蘇培盛后來一定把這件事告訴了槿汐。也許是在他們老了以后,兩個人閑聊時說起的。槿汐聽了,記在心里。
她也覺得,這件事過去了就過去了,浣碧已經死了,再提起來,只會讓太后傷心。所以她也選擇了沉默。
直到她臨死前。她知道自己要走了,她怕這個秘密爛在肚子里。她更怕,自己對這件事的判斷是錯的。她怕那雙眼睛背后,還藏著別的東西。所以她才用盡最后一口氣,把這件事說了出來。她說“您要小心”,不是在提醒甄嬛小心浣碧,而是在提醒她,這件事本身,需要小心。
甄嬛的心里亂成一團麻。她撿起地上的冊子,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碧色衣衫,立于山側,淚濕衣襟。”
這描述太具體了。具體得像一幅畫。
蘇培盛離得那么遠,他怎么能看得那么清楚?連浣碧“淚濕衣襟”都知道?除非……除非他當時就在浣碧身邊。
不可能。蘇培盛是皇上身邊的人,一步都不能離開。他怎么會跑到凌云峰去?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甄嬛的腦子。
蘇培盛之所以知道得這么清楚,不是因為他親眼看見了。而是因為,有人告訴了他。
那個告訴他的人,才是真正站在山坡上的人。那個人把看到的一切,都告訴了蘇培盛。而蘇培盛,不敢把那個人的名字寫下來,只能用“碧色衣衫”來代替。
“碧色衣衫”不是指浣碧。它是一個代號。一個障眼法。
那雙眼睛,不是浣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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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康宮里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在地上的聲音。甄嬛坐在冰冷的地上,手里攥著那個小冊子,像是攥著一塊烙鐵。
“碧色衣衫”不是浣碧。這個認知讓她渾身發冷。她花了半輩子去提防身邊的明槍暗箭,卻沒想過,真正的危險,可能來自一個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的大腦像一臺生了銹的機器,咯吱咯吱地轉動起來。她開始回想雍正五年,她在凌云峰的那些日子。那時候,她心如死灰,只想了此殘生。是允禮的出現,像一束光,照亮了她黑暗的世界。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偷來的。他們小心翼翼,避開所有人的耳目。他們以為自己做到了天衣無縫。
現在看來,真是可笑。
如果那雙眼睛不是浣碧的,那會是誰的?能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在荒無人煙的山坡上,一動不動地監視著佛堂,直到天亮。這需要何等的毅力和目的?
這絕不是私人恩怨。這是一種任務。
一種監視的任務。
誰會派人來監視她這個廢妃?在所有人眼里,她甄嬛已經是一顆棄子,沒有任何價值了。
除非……除非有一個人,從來沒有真正放棄過她。或者說,從來沒有真正放過她。
那個人,就是這個天下的主人。
皇上。
這個名字從甄嬛的齒縫里冒出來,帶著寒氣。她不敢再想下去。如果真的是他,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也一切都變得更加恐怖。
她想起自己從凌云峰回宮。當時她借口說,自己是在寺中祈福時,發現懷了龍裔?;噬洗笙策^望,排除萬難,用“熹妃”的名義,給了她鈕祜祿氏的身份,把她風風光光地接了回來。
當時她以為,是自己的計謀得逞了。是皇上還念著舊情,被她編造的祥瑞之兆和腹中的“龍子”所迷惑。
可如果,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一晚,和她在一起的人是允禮呢?
那他接她回宮,就不是因為愛,也不是因為被蒙蔽。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報復。他要把她捧得高高的,讓她享受榮華富貴,讓她生下那個“孽種”。然后,再讓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所珍視的一切,被他親手毀掉。
甄嬛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住了,喘不過氣來。她回想起回宮后的種種?;噬蠈λ膶檺?,時常夾雜著猜忌和試探。她以為那是帝王的通病,是人之常情。現在想來,那每一句看似無心的話,每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他看著她周旋在皇后和祺嬪之間,看著她為了保住自己和孩子,用盡心機。他是不是覺得很有趣?就像看一場精彩的猴戲。
滴血驗親。
那一天,她記得清清楚楚。祺嬪發難,指認她與溫實初有私。她當時嚇得魂飛魄散。她知道,弘瞻和靈犀不是皇上的孩子。一旦查驗,她就是死路一條。她用盡了所有的聰明才智,拉上了皇后,搬倒了祺嬪,才僥幸過關。
現在想來,皇上當時的憤怒,是真的嗎?他看著那碗被加了白礬的水,看著溫實初自宮明志,看著自己聲淚俱下地辯解。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孩子不是溫實初的,而是他親弟弟的?他的憤怒,不是因為被戴了綠帽子,而是因為,他親手導演的這出戲,竟然差點被祺嬪這個蠢貨給攪黃了。
他要的不是真相。真相他早就知道了。他要的是看她甄嬛,如何把一個謊言,說成真相。
這個想法讓甄甄嬛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她扶著桌子,干嘔了幾聲,什么也吐不出來。
她這一生,自詡聰明,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間。她斗倒了華妃,扳倒了皇后,熬死了皇上。她以為自己是最后的贏家。
卻原來,她才是那個最大的傻瓜。她從頭到尾,都活在別人的算計里。
不,她不能就這么認了。這只是她的猜測。她需要證據。一個能讓她徹底死心的證據。
槿汐說,蘇培盛。蘇培盛不敢寫下那個人的名字。這說明,那個人,地位極高,高到連總管太監提一下都覺得是罪過。
除了皇上,還有誰?
甄嬛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她想到了一個地方。一個皇宮里最神秘,也最令人恐懼的地方。
粘桿處。
那是皇上的私人武裝,是他的耳朵和眼睛。他們像影子一樣,無處不在。專門為皇帝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比如,監視。
如果皇上真的派人監視了她,那粘桿處的舊檔里,一定會有記錄。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念頭。查閱粘桿處的檔案,等同于窺探先帝的秘密。這是大忌。一旦被弘歷知道,就算她是太后,也難逃罪責。
可甄嬛已經顧不了那么多了。她要知道真相。她必須知道。不然,她會瘋的。
她再次叫來小允子。
“小允子,”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哀家要你,想辦法,去一趟皇史宬。找到粘桿處的舊檔。拿到雍正五年前后的記錄。”
小允子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疤?,這……這萬萬不可啊!粘桿處是先帝的禁衛,檔案都是絕密,擅自查閱,是死罪?。 ?/p>
甄嬛看著他,眼神冰冷?!鞍Ъ抑朗撬雷?。所以,這件事,只能你去做。辦成了,你就是壽康宮的總管。辦不成,”她頓了頓,“你就當沒聽見哀家說過這句話?!?/p>
小允子趴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篩糠。他知道,太后這不是在跟他商量。這是命令。他沒有選擇。
他磕了個頭,聲音都變了調?!芭拧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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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史宬是存放皇家檔案的地方,守衛森嚴。但對于已經在宮里經營了幾十年的甄嬛來說,這并非無法逾越的天塹。小允子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件事不能用強,只能用巧。他沒有直接去闖,而是花了大價錢,找到了一個看守皇史宬的老太監。
那個老太監已經在那里看了三十年的門,從先帝在時就在。他嗜酒如命。
小允子投其所好,送去了幾壇上好的陳年花雕,又塞了厚厚一沓銀票。
酒過三巡,老太監的話就多了起來。
小允子裝作不經意地提起粘桿處,說自己對先帝時期的那些秘聞很感興趣。
老太監喝得滿臉通紅,擺了擺手,壓低了聲音說:
“粘桿處?那地方邪性得很。里面的人,都是些沒爹沒娘的孤兒,從小就被訓練成殺人的機器。他們只聽皇上一個人的。先帝爺那時候,疑心病重,看誰都像要害他。粘桿處的人,就跟蒼蠅似的,到處都是。”
小允"子順著他的話說:“是啊,聽說連廢妃省親,都有人跟著?!?/p>
老太監“嘿嘿”一笑,醉眼朦朧地說:“廢妃?你是說熹妃娘娘,哦不,是太后娘娘吧。那何止是有人跟著。我跟你說個秘密,你可千萬別說出去?!彼麥惖叫≡首佣?,一股酒氣噴了出來。
“當年,我跟粘桿處的一個頭兒,叫夏刈的,喝過幾次酒。那家伙,殺人不眨眼,但酒品不錯。有一次喝多了,他拍著桌子說,‘什么甘露寺,什么凌云峰,不過是天子布下的漁場罷了!那魚兒啊,自以為跳出了河,其實還在網里呢!’”
漁場。漁網。
小允子聽到這兩個詞,后心直冒冷汗。他不敢再多問,又陪著老太監喝了幾杯,就匆匆告辭了。
他把老太監的話,一字不差地回報給了甄嬛。
甄嬛聽完,半天沒有說話。她的臉白得像紙。
漁場。好一個漁場。她甄嬛,就是那條在網里掙扎的魚。她以為自己逃出生天,奔向了自由的海洋。卻原來,那片海洋,也是別人挖好的池塘。
夏刈。這個名字她有印象。是皇上身邊最得力的一個血滴子,行事狠辣,神出鬼沒。如果是他,那么一切就都對上了。只有這樣的人,才可能在大雪之夜,一動不動地監視一整晚。
蘇培盛記錄的“碧色衣衫”,恐怕指的也不是衣服顏色。粘桿處的人,行動時都穿夜行衣。但他們的腰牌,或者是某種信物,可能是碧色的。蘇培盛不敢寫“粘桿處”,也不敢寫“夏刈”,只能用一個隱晦的詞來代替。
真相已經近在咫尺了。但甄嬛知道,老太監的話,終究只是傳聞。她需要鐵證。一個能讓皇上“親口承認”的鐵證。
粘桿處的檔案,大部分都在先帝駕崩后被銷毀了。夏刈也早就人間蒸發。這條路,走不通了。
甄嬛把自己關在寢宮里,三天三夜。她不吃不喝,就那么坐著。她想起了先帝在世時的點點滴滴。想起了他看她的眼神,時而溫柔,時而冷酷。想起了他說的每一句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先帝駕崩前,曾把她叫到養心殿。當時他已經病入膏肓,神志不清。他拉著她的手,說了很多胡話。但其中有一句,她記得很清楚。他說:“嬛嬛,朕在乾清宮的密室里,給你留了樣東西。等朕死了,你再去看?!?/p>
當時她以為,那是他臨終前的胡言亂語。乾清宮是皇帝的寢宮,里面的密室,更是只有皇帝本人才能進入。她一個太后,怎么可能進去?
但現在,她不這么想了。她已經是這個后宮,乃至這個天下,最有權力的女人。弘歷雖然是皇帝,但也是她的兒子。她想進一個地方,誰敢攔?
她決定,要去乾清宮。
她要親自去打開那個潘多拉的盒子。無論里面裝的是什么,她都要看一看。
她換上了一身素凈的衣裳,沒有帶任何首飾。她只帶了小允子一個人。走到乾清宮門口時,守門的侍衛攔住了她。
“太后娘娘,皇上正在里面批閱奏折,吩咐了不見任何人?!?/p>
甄嬛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鞍Ъ也皇莵硪娀噬系?。哀家是來取一樣先帝的遺物?!?/p>
侍衛面露難色?!斑@……沒有皇上的旨意,奴才們不敢擅自放行?!?/p>
甄嬛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她的目光不銳利,卻像水一樣,慢慢地滲透過來,讓人無法抗拒。那侍衛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雖然只是個太后,但她說的話,比皇上的圣旨還管用。
最終,侍衛退到了一邊,低下了頭。
甄嬛邁步走進了乾清宮。這座她曾經來過無數次的宮殿,如今卻讓她感到無比的陌生和壓抑。她憑著記憶,走到了書房的東墻。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圖》。她讓小允子把畫取下來。畫后面,是一面普通的墻壁。
甄嬛伸出手,在墻上摸索著。她記得,先帝曾無意中提起過,機關在“社稷”二字的下方。她找到了那個位置,用力一按。
只聽“咔嚓”一聲,墻壁上裂開了一道縫。一扇暗門,緩緩打開。
門后,是一個狹小而黑暗的空間。一股塵封已久的氣味撲面而來。甄嬛舉著燭臺,走了進去。
密室里很簡單。只有一個書架,和一張桌子。書架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桌子上,也只放著一個紫檀木的盒子。
甄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走過去,伸出顫抖的手,打開了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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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打開的瞬間,甄嬛屏住了呼吸。
她原以為,里面會是信件,是供狀,或者是粘桿處的密報。任何可以作為直接證據的文書。
但里面什么都沒有。沒有紙,沒有字。
只有一幅畫。
畫是用最上等的宣紙畫的,紙邊已經微微泛黃,看得出有些年頭了。畫上的內容,也簡單得近乎潦草。
畫的不是壯麗山河,也不是美人倩影。畫的,只是一扇窗戶的剪影。
甄嬛的心猛地一縮。那扇窗戶的樣式,她到死都不會忘記。
那是凌云峰,她住過的那間禪房的窗戶。畫的視角,是從遠處,從高處,從對岸的山坡上,眺望過來的。
窗紙上,清晰地映著兩個人的輪廓。
一個身影清瘦,發髻高聳,是她。
另一個身影高大挺拔,披著斗篷,是允禮。
畫上的兩個人,緊緊地相擁在一起。輪廓的邊緣,因為燭光的搖曳而微微模糊,透著一種不真切的溫暖。畫師沒有畫出他們的臉,沒有畫出任何細節,只用了最簡單的筆觸,勾勒出了那個瞬間。
但就是這簡單的筆觸,卻充滿了驚心動魄的張力。那擁抱的姿態,那依偎的親密,無聲地訴說著一切。
甄嬛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這幅畫,就像一個幽靈,把她瞬間拉回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她仿佛又聽到了風聲,聽到了允禮在她耳邊說的情話,感受到了他懷抱的溫度。
她當時以為,那是全世界最隱秘的幸福。
現在她才知道,那是一場被全程直播的丑聞。
她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住那幅畫。她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兩個剪影上移開。她看向畫的右下角。
那里,有字。
不是長篇大論的批注,也不是憤怒的斥責。
是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