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在車庫里……快救我!”——這是陳秀蘭重復多次的噩夢,也是失蹤丈夫林建業跨越十三年的求救信號。
一場堅持十三年的尋夫之路,竟從離奇托夢開始,最終指向廢棄車庫下的隱秘囚籠。
妻子不棄,兒子追兇,黑暗中的罪惡終將曝光于陽光之下。
而當車庫暗門被撬開,他們看到的一個埋藏了十三年的可怕陰謀……
![]()
第一章
二零一二年八月十五日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林建業站在自家別墅的玄關處,對著鏡子整理襯衫領子。鏡子里的人四十七歲,眼角有了細紋,但頭發還梳得一絲不茍。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煩悶壓回肚子里。
“晚上別等我了,老周那邊做東,推不掉。”林建業對妻子陳秀蘭說,聲音有些發干。
陳秀蘭從廚房探出身,手上還沾著水珠。“又是喝酒?你胃不好,少喝點。”她走過來,替丈夫抻了抻西裝外套的后襟,“幾點回來?要不要留醒酒湯?”
“說不準。”林建業避開妻子的目光,低頭換鞋,“生意上的應酬,你知道的。”
“建業,”陳秀蘭突然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卻讓他停住了動作,“這兩天你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廠里又出事了?”
林建業頓了頓,轉過身拍拍妻子的手背。“能有什么事?就是訂單壓得多,累的。”他擠出一個笑,“別瞎想,照顧好小杰,他明天開學,書包都檢查好了嗎?”
“早就收拾妥了。”陳秀蘭松開手,眼神里還是透著擔憂,“那你……早點回來。”
“知道了。”林建業應了一聲,拉開房門。濕熱的風涌進來,帶著南方夏夜特有的黏膩。他走到院子里那輛黑色轎車旁,回頭看了一眼。陳秀蘭還站在門口,燈光勾勒出她單薄的身影。林建業心里揪了一下,但沒再說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發動機響起,車子緩緩駛出院子。后視鏡里,家門的光漸漸縮成一個小點,最終被夜色吞沒。
宴請設在市郊一家私房菜館,位置偏僻,門臉也不起眼。林建業停好車,在門口站了幾秒。他能聽見包廂里傳出的談笑聲,有老周粗啞的嗓門,還有幾個熟悉的聲音。他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尼古丁沒能讓他放松,反而讓心跳得更快。
推門進去時,圓桌邊已經坐了五六個人。主位上的周福海立刻站起來,滿臉堆笑:“哎喲,林總可算來了!就等你了!”
林建業扯了扯嘴角:“路上堵。”
“理解理解,來來來,坐這兒!”周福海熱情地拉開自己身邊的椅子。林建業掃了一眼在場的人——都是熟面孔,建材圈里的,有兩個還是合作多年的伙伴。但他注意到,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生面孔,四十來歲,穿著 polo 衫,低頭擺弄手機,似乎對這場合漠不關心。
“這位是趙老板,做物流的,以后咱們的貨要走他的線。”周福海介紹道,又湊近林建業耳邊,壓低聲音,“關鍵人物,今晚得多敬兩杯。”
林建業點點頭,朝那位趙老板舉了舉杯。對方這才抬起眼皮,淡淡地笑了笑,算是打過招呼。
酒過三巡,場面熱鬧起來。周福海不停勸酒,話題從市場行情扯到家庭瑣事。林建業酒量不算差,但今晚喝得格外猛,一杯接一杯,像是要把什么澆滅似的。胃里火燒火燎,他借口去洗手間,撐著桌子站起來。
走廊里安靜許多。林建業扶著墻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潑在臉上。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圈發青。他盯著自己看了半晌,忽然低聲罵了句什么。
“林總,沒事吧?”身后傳來聲音。
林建業回頭,是那個趙老板。對方靠在門框上,手里也夾著煙,眼神里沒什么溫度。
“沒事,喝急了。”林建業扯過紙巾擦臉。
趙老板走進來,站在相鄰的小便池前,狀似隨意地說:“周老板那個項目,你投了多少?”
林建業動作一滯。“什么項目?”
“城西那塊地啊。”趙老板拉上拉鏈,轉身洗手,“不是說好一起搞開發嗎?周老板沒跟你細聊?”
“聊過幾句。”林建業謹慎地回答,“還在考慮。”
“考慮?”趙老板笑了笑,那笑容有點冷,“林總,咱們都是明白人。周福海那攤子事,你真一點沒察覺?”
林建業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他攥緊手里的濕紙巾,沒接話。
趙老板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他資金鏈早斷了,現在到處拉人填窟窿。今晚這頓飯,你以為真是給你介紹生意?”他拍了拍林建業的肩膀,“我看你人還算實在,提醒一句。要是已經投了錢,趕緊想辦法撤。要是還沒……離遠點。”
說完,趙老板甩甩手上的水,轉身走了出去。
林建業僵在原地。洗手間頂燈嗡嗡作響,刺得他眼睛發疼。他早就懷疑周福海不對勁,上個月那筆借款催了幾次都沒下文,對方總是以“項目周轉”搪塞。但他沒想到會這么嚴重。
回到包廂時,周福海正舉著酒杯高談闊論:“……所以說,做生意就得敢拼!像林總這樣的,有魄力,我老周最佩服!”
林建業坐下,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端起酒杯,勉強笑了笑。
“林總,”周福海親熱地摟住他的脖子,滿嘴酒氣噴過來,“咱們兄弟這么多年,我跟你交個底。城西那個項目,絕對是塊肥肉。現在就差最后一筆啟動資金,你那邊要是能再挪三百萬,下個月就能動工。到時候利潤對半分,怎么樣?”
三百萬。林建業腦子里嗡嗡響。他廠里的流動資金也就這個數,要是抽出來,下個月的工資和材料款都成問題。
“老周,這事我得回去盤算盤算。”林建業試圖推脫。
“還盤算什么!”周福海臉色一沉,隨即又笑起來,“這樣,明天,明天你來我公司,咱們把合同簽了。白紙黑字,我還能坑你?”
旁邊幾個人也開始幫腔:“是啊林總,周老板信譽一向好。”“機會不等人啊。”
林建業看著周福海殷切的眼神,又想起趙老板剛才的話。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行,明天再說。”
這頓飯吃到晚上十點多才散。周福海喝得酩酊大醉,被兩個人攙扶著出去。林建業也頭暈得厲害,走到停車場時,夜風一吹,差點吐出來。
“林總,我送你吧?”有人從后面跟上來,是飯桌上一個姓李的供應商。
“不用,我叫代駕。”林建業摸出手機,屏幕卻怎么都按不亮——沒電了。
“這荒郊野嶺的,哪找代駕。”老李熱心地說,“我順路,送你一段。”
林建業猶豫了一下,胃里翻江倒海,實在撐不住。“那麻煩你了。”
老李的車是輛銀色面包車,里面堆著些雜物。林建業癱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揉太陽穴。車子啟動,駛出停車場,拐上漆黑的縣道。
“林總,今天趙老板跟你說了啥?”老李突然問。
林建業睜開眼,警覺起來:“沒什么,閑聊。”
“呵呵。”老李干笑兩聲,“周老板那項目,我也投了點。心里沒底啊。”
林建業沒接話,扭頭看向窗外。田野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黑影,遠處有零星的燈火。他忽然覺得這條路不對——這不是回市區的方向。
“咱們這是去哪兒?”他坐直身體。
“抄近道。”老李說,聲音有點緊。
林建業的心臟開始狂跳。他摸向車門把手,發現中控鎖著。“停車,我在這兒下。”
“馬上就到了。”老李踩了一腳油門。
前方出現一個廢棄的廠房輪廓,周圍荒草叢生。面包車猛地拐進去,停在一排破舊的車庫前。車燈照亮了斑駁的墻面,上面用紅漆寫著模糊的數字。
林建業去拉手剎,老李卻先一步拔掉了鑰匙。“對不住了,林總。”他低聲說,不敢看林建業的眼睛。
車庫的門緩緩升起,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張嘴。
第二章
陳秀蘭一夜沒合眼。
墻上的鐘滴答滴答走到凌晨三點,林建業還沒回來。她打了十幾通電話,那頭始終是冰冷的關機提示音。窗外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更襯得屋里寂靜得可怕。
天蒙蒙亮時,她再也坐不住,叫醒了十歲的兒子小杰。
“媽媽,爸爸呢?”小杰揉著眼睛問。
“爸爸……加班呢。”陳秀蘭給兒子穿好衣服,聲音盡量放平穩,“今天你去王淑芬阿姨家待一天,媽媽去找爸爸。”
小杰懂事地點點頭,但眼睛里已經有了不安。
把兒子送到好友王淑芬家后,陳秀蘭直接開車去了周福海的公司。那是一棟五層小樓,門口掛著“福海建材”的牌子。她沖進前臺,要求見周總。
“周總還沒來。”前臺小姐懶洋洋地說。
“那他什么時候回來?我丈夫昨晚和他吃飯,現在聯系不上了!”陳秀蘭的聲音帶著顫。
前臺小姐打量了她一眼,態度稍微正經了些:“您是哪位?”
“我是林建業的妻子。”
聽到這個名字,前臺小姐的表情微妙地變了變。她拿起內線電話,低聲說了幾句,然后對陳秀蘭說:“您稍等,周總助理馬上下來。”
等來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自稱姓吳。他把陳秀蘭請進會客室,倒了杯水,語氣很客氣:“林太太,您別著急。昨晚的飯局我也有參加,散場時大概十點多,林總說叫了代駕,應該早就到家了啊。”
“他沒回來。”陳秀蘭盯著他,“手機關機。”
“是不是喝多了,在哪兒休息?”吳助理推了推眼鏡,“這樣,我幫您問問昨晚一起吃飯的其他人。”
陳秀蘭看著吳助理走出去,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會客室的窗戶對著馬路,車流往來,一切如常,可她覺得整個世界都變了樣。
等了將近一個小時,吳助理才回來,臉上帶著歉意:“問了一圈,都說林總最后是自己走的。要不……您報警看看?”
陳秀蘭站起來,腿有些發軟。“周總呢?我想見周總。”
“周總今天出差了,去外地談項目。”吳助理說,“要不您留個聯系方式,周總回來我第一時間通知您?”
走出福海建材時,陽光刺眼。陳秀蘭站在路邊,忽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兒。她掏出手機,又撥了一次林建業的號碼。還是關機。
下午,她去派出所報了案。接待的民警記錄了情況,但態度并不積極:“成年人失蹤不到二十四小時,而且有應酬,可能是臨時有事。您再等等,或者問問親戚朋友。”
“他不會這樣的。”陳秀蘭紅著眼睛說,“他從來沒夜不歸宿過,就算有事也會打電話。”
民警嘆了口氣:“行,我們先登記。有消息通知您。”
接下來的幾天,陳秀蘭像瘋了一樣四處尋找。她去了林建業常去的茶樓、健身房,問了所有能想到的熟人。大多數人都表示驚訝,說些安慰的話,但提供不了任何線索。只有少數幾個欲言又止,眼神躲閃。
一周后,周福海終于露面了。他親自來到林家,提著一盒營養品,臉上滿是愧疚:“弟妹,這事都怪我!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沒照顧好建業。這些天我到處托人找,可一點消息都沒有……我已經懸賞二十萬,誰能提供線索,我重謝!”
陳秀蘭看著他油光滿面的臉,忽然覺得惡心。“老周,建業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你們吃完飯去了哪兒?”
“就在酒樓門口散的啊。”周福海嘆氣,“建業說要叫代駕,我們就各自走了。誰知道……唉,會不會是遇到搶劫了?現在治安是不太好。”
“他的車呢?”陳秀蘭問,“車也不見了。”
“這……”周福海搓著手,“我也納悶。警察那邊怎么說?”
陳秀蘭沒回答。她盯著周福海的眼睛,想從里面看出點什么。但對方眼神誠懇,甚至泛著淚光,看不出破綻。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建業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警察立案調查了,查了監控,問了相關人員,但那個路段剛好攝像頭損壞,面包車也是套牌,線索斷了。廠子里人心惶惶,幾個供應商開始催款,工人擔心發不出工資。陳秀蘭不得不硬著頭皮去打理生意,她原本只是個家庭主婦,現在要面對一堆看不懂的賬本和咄咄逼人的債主。
一個月后的深夜,陳秀蘭在書房里翻看林建業的文件,試圖理清公司的財務狀況。她發現了幾張借款合同,借款人是周福海,金額加起來有五百多萬,最近一筆是三個月前。抵押物是城西一塊地皮的開發權,但陳秀蘭隱約記得,林建業提過那地塊手續有問題。
她拿起電話想打給周福海,手指按到撥號鍵上又停住了。窗玻璃映出她憔悴的臉,她才四十出頭,鬢角已經有了白發。
“建業,”她對著空氣喃喃,“你到底在哪兒?”
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小杰抱著小熊玩偶站在門口,小聲問:“媽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
陳秀蘭鼻子一酸,走過去抱住兒子。“快了,爸爸忙完就回來。”
“同學們都說爸爸不要我們了。”小杰把臉埋在她懷里,聲音悶悶的。
“胡說。”陳秀蘭摸著兒子的頭,“爸爸最愛小杰了,他一定會回來的。”
這句話,她說了十三年。
頭幾年,陳秀蘭幾乎跑遍了全省。她印了無數尋人啟事,貼滿了大街小巷;她上過電視尋親節目,對著鏡頭哭訴;她求過神拜過佛,甚至找過靈媒。所有的積蓄都花在尋找上,廠子最終還是倒閉了,別墅賣掉還債,她帶著小杰搬進了老舊小區的一套兩居室。
王淑芬一直陪著她。這個比她大五歲的女人是早年鄰居,丈夫去世得早,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她經常來幫陳秀蘭照顧小杰,做些吃的,陪她說說話。
“秀蘭,你得為自己想想。”王淑芬勸過她好幾次,“建業要是還……他肯定也希望你們娘倆過得好。”
陳秀蘭總是搖頭:“他沒死,我能感覺到。”
![]()
是真的能感覺到。有時候深夜醒來,她總覺得身邊有人,仿佛林建業只是起身去喝水,馬上就會回來。可轉過頭,枕邊永遠是空的。
小杰漸漸長大,從小學到中學,再到考上大學。他很少提起父親,但陳秀蘭知道,兒子心里一直有個洞。高考填志愿時,小杰執意報了警校,說將來要當刑警。陳秀蘭沒反對,她知道兒子想干什么。
時間能沖淡很多事,但沖不散執念。陳秀蘭的白發越來越多,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她在一家超市找了份理貨員的工作,收入微薄,但能養活自己。王淑芬退休了,常常來幫她做些家務。兩個女人在一起時,很少聊過去,更多是柴米油鹽。
直到二零二五年春天,林建業失蹤的第十三個年頭。
第三章
第一個夢來得很突然。
那天夜里,陳秀蘭夢見自己站在一個空曠的車庫里。水泥地面開裂,墻角堆著雜物,空氣里有股霉味。她茫然四顧,不知道這是哪里。
“秀蘭。”
有人叫她。聲音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陳秀蘭轉過身,看見林建業站在陰影里。他還是十三年前的樣子,穿著失蹤那晚的西裝,但衣服皺巴巴的,臉上毫無血色,眼睛布滿血絲。
“建業?”陳秀蘭想沖過去,腳卻像釘在地上。
“我在車庫里。”林建業說,嘴唇機械地開合,“找我。”
“你在哪個車庫?建業,你在哪兒?”陳秀蘭急得大喊。
林建業沒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墻壁。陳秀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墻上有個用紅漆寫的數字“3”,油漆已經斑駁脫落。接著,林建業的影像開始模糊,像信號不好的電視畫面,扭曲著消失了。
陳秀蘭驚醒過來,渾身冷汗。臥室里漆黑一片,只有鬧鐘的熒光指針顯示著凌晨兩點半。她坐起身,大口喘氣,夢里的一切清晰得可怕。
“只是個夢。”她告訴自己。十三年來,她做過無數個關于林建業的夢,有時是重逢的喜悅,有時是恐怖的場景。但這個夢不一樣,太真實了,連那股霉味都好像還留在鼻腔里。
她躺回去,卻再也睡不著。睜著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上班時,她一直心神不寧。在超市倉庫整理貨箱時,不小心碰倒了一摞飲料,瓶子嘩啦啦滾了一地。領班過來罵了幾句,陳秀蘭低頭道歉,腦子里卻還是那個車庫的景象。
晚上回家,小杰難得回來吃飯。他已經從警校畢業,分在區派出所做民警,平時忙得很。飯桌上,陳秀蘭猶豫再三,還是開口:“小杰,我昨晚……夢見你爸爸了。”
小杰夾菜的手頓了頓。“媽,你又胡思亂想了。”
“這次不一樣。”陳秀蘭放下筷子,“他跟我說,他在車庫里,讓我找他。還指著一個數字‘3’。”
小杰抬起頭,眉頭微皺。“車庫?什么車庫?”
“我也不知道。”陳秀蘭揉著太陽穴,“就是感覺特別真,醒來后心臟怦怦跳。”
小杰沉默了一會兒,語氣放緩:“媽,夢就是夢。爸失蹤這么多年,警方都沒線索,一個夢能說明什么?”他頓了頓,補充道,“所里最近在整理舊案卷,我還看到爸的案子了。當年調查確實有疏漏,但時間太久了,很多證據都……”
他沒說下去。陳秀蘭知道兒子的意思——希望渺茫。
“我就是說說。”陳秀蘭重新拿起筷子,卻沒了胃口。
然而,夢并沒有停止。接下來的一周,陳秀蘭又做了三次同樣的夢。每次都是那個車庫,林建業說著同樣的話,指著同樣的“3”字。第四次時,夢里的林建業忽然朝前走了一步,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喉嚨里擠出嘶啞的聲音:
“快救我……秀蘭……快……”
陳秀蘭尖叫著醒來,枕頭上濕了一片,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她再也受不了了。周六上午,她打電話給王淑芬,把夢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王淑芬才開口:“秀蘭,你來我家一趟,我們當面說。”
王淑芬家住在老城區,一棟八十年代建的單元樓里。陳秀蘭進門時,王淑芬已經泡好了茶。兩個女人在沙發上坐下,窗外傳來小販的叫賣聲。
“你確定夢里是建業?”王淑芬問,眼神復雜。
“我還能認錯自己丈夫嗎?”陳秀蘭聲音發抖,“淑芬姐,你說……這會不會是托夢?電視里不是常演嗎,死去的人給活人托夢。”
“可建業是死是活,還沒定論。”王淑芬嘆了口氣,“秀蘭,我知道你這十幾年不容易。但夢畢竟是夢,萬一……萬一你因為一個夢又陷進去,我怕你身體撐不住。”
“我撐得住。”陳秀蘭抓住王淑芬的手,“淑芬姐,你幫我分析分析。車庫,數字‘3’,這能是什么地方?”
王淑芬想了很久,忽然說:“你還記得建業以前那個廠子嗎?在城北工業區那邊。”
陳秀蘭一怔。林建業的工廠在倒閉前搬過幾次,最初起家時,確實在城北租過幾間舊倉庫當廠房和車庫。后來生意做大了,才搬到正規工業園區。
“那邊早拆了吧?”陳秀蘭不確定。
“是拆了,但好像還有幾間老車庫沒動。”王淑芬回憶著,“前兩年我路過那邊,看到圍起來了,說要開發,但一直沒動靜。”
陳秀蘭的心臟狂跳起來。“我們……去看看?”
“秀蘭,”王淑芬按住她的肩膀,“你先冷靜。就算去了,能找到什么?一個夢而已。”
“萬一呢?”陳秀蘭眼里涌出淚,“萬一是建業在給我指路呢?淑芬姐,我求你了,陪我去一趟。就一趟,看過我就死心。”
王淑芬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最終還是點了頭。“好,我陪你去。但得叫上小杰,他懂這些,安全些。”
陳秀蘭立刻給小杰打電話。小杰起初不同意,但拗不過母親的哀求,答應周日陪她們去一趟。
那天晚上,陳秀蘭又做夢了。這次,林建業沒有消失,而是緩緩走到墻邊,伸手摸了摸那個“3”字,然后轉頭看著她,嘴唇翕動,卻沒發出聲音。陳秀蘭努力想聽清,卻只讀出了口型——
“下面。”
第四章
周日上午,天色陰沉。小杰開車,載著陳秀蘭和王淑芬前往城北老工業區。路上誰也沒說話,收音機里放著過時的情歌,更添了幾分壓抑。
工業區確實已經荒廢了。高高的圍墻圈起大片空地,里面雜草叢生,幾棟破敗的廠房孤零零立著,窗戶都沒了,像被挖掉眼睛的巨人。大門用鐵鏈鎖著,但旁邊有個缺口,人能鉆進去。
“媽,王阿姨,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先去看看。”小杰停好車,從后備箱拿了根強光手電。
“我跟你一起去。”陳秀蘭堅持。
小杰看了看母親倔強的臉,沒再反對。王淑芬也跟了下來,三人一起從缺口鉆進圍墻。
里面比想象中還荒涼。水泥路面開裂,縫隙里長出半人高的野草。風吹過,草叢簌簌作響,偶爾有野貓竄過,嚇得王淑芬低呼一聲。
“車庫應該在那邊。”王淑芬指著西側一排低矮的平房。那是紅磚砌的建筑,屋頂的石棉瓦殘缺不全,墻上還能看到模糊的標語痕跡。
走近了看,平房有七八間,每間都有卷簾門,但大多數門都銹蝕變形,有的半開著,里面黑乎乎的。小杰打著手電,一間間照過去。第一間堆滿了廢輪胎,第二間是些破爛機器,第三間空蕩蕩的,只有滿地的鳥糞和垃圾。
陳秀蘭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看著這些破敗的景象,很難想象林建業會在這里。夢里的車庫雖然舊,但似乎沒這么荒廢。
走到第四間時,小杰忽然“咦”了一聲。這間車庫的卷簾門完全銹死了,但旁邊的小門虛掩著,鎖被撬過。他推開門,手電光照進去。
灰塵在光柱里飛舞。這間車庫大約三十平米,水泥地面還算完整,墻角堆著些木板和麻袋,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夢里一模一樣。
陳秀蘭渾身一震,下意識捂住嘴。她慢慢走進去,環顧四周。手電光掃過墻壁,上面有涂鴉,有污漬,但沒有紅漆數字。
“是這里嗎?”小杰問。
“像……又不像。”陳秀蘭聲音發顫,“夢里墻上有字。”
小杰仔細檢查墻面,搖頭:“沒看到什么數字。媽,可能只是巧合,這種老車庫都長得差不多。”
王淑芬也走進來,用手扇了扇灰塵。“秀蘭,咱們看也看了,回去吧。這地方怪瘆人的。”
陳秀蘭沒動。她站在車庫中央,閉上眼睛,努力回憶夢里的細節。林建業站的位置……他指的方向……是東面那堵墻。
她睜開眼,朝東墻走去。墻面上刷的白灰早已剝落,露出里面的紅磚。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磚縫。忽然,她停住了。
在齊腰高的位置,有一塊磚的顏色略深,像是后來補上去的。周圍的白灰有被刮擦的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小杰,你照照這兒。”陳秀蘭說。
手電光聚過來。陳秀蘭蹲下身,仔細看那塊磚。磚縫里的水泥很新,和周圍老化的痕跡對比鮮明。她用指甲摳了摳,水泥居然有些松動。
“這磚被動過。”小杰也蹲下來,從鑰匙串上取下一個小撬片——這是他的職業習慣,總隨身帶些小工具。他把撬片插進磚縫,輕輕一別。
磚塊松動了。
陳秀蘭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看著小杰小心翼翼地把磚塊抽出來,后面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縫隙。小杰把手電照進去,光線被吞沒,看不清有多深。
“里面好像有東西。”小杰說,伸手進去摸索。他的胳膊幾乎全伸進去了,才碰到什么。慢慢掏出來,是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盒,巴掌大小,裹著厚厚的泥垢。
陳秀蘭接過鐵盒,手抖得厲害。鐵盒沒有鎖,只是扣著。她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盒蓋。
里面沒有她期待的紙條或信物,只有一把鑰匙。普通的黃銅鑰匙,已經發黑,拴在一個小木牌上。木牌上刻著一個地址:“青山路77號”,下面還有一行小字:“3號庫”。
“青山路……”王淑芬湊過來看,“那不是南郊那個廢棄的物流園嗎?早些年很紅火,后來倒閉了。”
小杰拿過鑰匙和木牌仔細端詳。“這鑰匙像是車庫或者儲物柜的。木牌上的字是手工刻的,有些年頭了。”
陳秀蘭盯著那把鑰匙,腦子里一片混亂。這個鐵盒明顯是有人故意藏在這里的,而且時間不會太久——磚縫的水泥還沒完全硬化。是誰藏的?林建業嗎?他如果還活著,為什么用這種方式?如果已經死了,那托夢……
“去青山路。”她抬起頭,眼神里有種小杰從沒見過的決絕,“現在就去。”
“媽,今天太晚了。”小杰勸道,“明天我調個休,陪你去好好查。物流園那邊情況復雜,得準備準備。”
“不,就現在。”陳秀蘭站起來,鐵盒緊緊攥在手里,“我等了十三年,一天都不想多等。”
王淑芬看看陳秀蘭,又看看小杰,嘆了口氣:“小杰,就依你媽吧。我陪你們一起去。”
小杰拗不過,只好同意。三人回到車上,調頭往南郊開。天色越來越暗,烏云壓得很低,眼看要下雨了。
青山路77號曾經是本市最大的物流中轉站,占地近百畝。后來高速公路改道,這里就衰落了,園區荒廢了快十年。大門早沒了,只剩下兩根水泥門柱,上面銹蝕的招牌搖搖欲墜。
開進園區,里面空曠得嚇人。一排排倉庫像巨大的棺材,靜靜矗立在暮色中。大部分倉庫門都敞開著,里面空空如也,只有風穿過時發出嗚嗚的哀鳴。地面坑洼不平,雜草從裂縫里鉆出來,有的比人還高。
“3號庫……”小杰開著車慢慢尋找。倉庫外墻上有編號,但很多已經模糊不清。他們繞了兩圈,終于在園區最深處找到了3號庫。這是一棟獨立的水泥建筑,比旁邊的倉庫小一些,卷簾門緊閉,門上用紅漆噴了個大大的“3”,油漆褪色了,但還能看清。
陳秀蘭下車時腿一軟,差點摔倒。王淑芬扶住她,能感覺到她在劇烈發抖。
就是這里。夢里的紅漆數字,一模一樣。
小杰先上前檢查卷簾門。門鎖著,是一把老式掛鎖,已經銹得不成樣子。他試著用工具撬了撬,鎖紋絲不動。
“鑰匙。”陳秀蘭把鐵盒里的鑰匙遞過去。
小杰接過鑰匙,插進鎖孔。很緊,他左右擰了擰,忽然“咔噠”一聲,鎖開了。他和小杰對視一眼,用力拉起卷簾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園區里格外瘆人。卷簾門緩緩上升,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間。一股陳腐的、夾雜著鐵銹和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
小杰打亮強光手電,光束刺破黑暗。車庫里面很空,大約五十平米,水泥地面積了厚厚的灰塵,墻角有些散落的雜物。正對著門的墻壁上,果然有一個用紅漆寫的“3”字,比門上的小,但同樣斑駁褪色。
陳秀蘭一步一步走進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那個“3”字前,指尖輕輕撫過墻面。油漆龜裂起皮,摸上去粗糙扎手。
就是這里。夢里林建業站的位置,他指的就是這面墻。
“建業……”她低聲喚道,眼淚終于滾落,“我來了,你在哪兒?”
車庫內一片死寂,只有她的回聲。小杰用手電仔細照射每一寸墻面和地面,王淑芬站在門口,不安地搓著手。
“媽,這里好像沒什么特別的。”小杰說,“就是個廢棄車庫。”
陳秀蘭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個“3”字。夢里林建業最后的口型是“下面”……下面?她忽然蹲下身,用手去摸墻壁根部。水泥墻面冰涼,灰塵沾了滿手。
就在數字正下方的墻角,她摸到了一處不平整。那里的水泥顏色略深,而且有一道細微的縫隙,幾乎與地面平行,像是后來修補過的。
“小杰,你看這兒。”陳秀蘭的聲音激動起來。
小杰蹲下用手電照。確實,那塊墻面大約一尺見方,邊緣有細微的縫隙,像是可以打開的門板。他用手敲了敲,聲音空洞。
“有暗格。”小杰從車上拿來撬棍,小心地插進縫隙。用力一撬,那塊墻面松動了,原來是一塊薄水泥板,偽裝成墻面。板子后面是一個方形的洞,黑黢黢的,大小剛好能容一個人爬進去。
手電光照進去,能看到向下的臺階,很陡,深不見底。
陳秀蘭渾身劇烈顫抖起來。王淑芬也湊過來,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