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兒子帶陌生男人回家認親,媽媽抄起板凳就砸!六年后真相讓她淚崩
“媽媽,這個叔叔說他是我爹。”小男孩清脆的聲音在破舊的教室里響起。
六年前她抱空襁褓跳江,丈夫連尸體都懶得打撈;六年后在山村支教,兒子竟牽著那個酷似他的男人出現。
她發瘋般掄起板凳砸向負心人,卻在生死關頭被他以命相救。
當塵封的真相被揭開,她才發現,這六年所有人都活在精心編織的謊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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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筆在黑板上劃出最后一個字,林晚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午后的陽光從缺了玻璃的窗戶照進來,把教室照得亮堂堂的。底下坐著二十幾個孩子,大的十一二歲,小的剛滿六歲,都睜著眼睛看著她。
“這個字念‘家’。”林晚說,“家鄉的家,家人的家。”
孩子們跟著念起來,聲音參差不齊,有些響亮,有些含糊。教室是舊倉庫改的,墻皮掉了好幾塊,露出里面黃褐色的土坯。課桌高高低低,都是從各家各戶湊來的,桌面上坑坑洼洼,還刻著些歪扭的字。
林晚在這里教了三年書。
六年前,她從江城的跨江大橋跳下去,沒死成。被沖到下游的淺灘,讓一個老漁夫撈了起來。她在醫院躺了兩個月,身上的傷好了,心里的傷沒好。出院那天,她買了張最遠的車票,一路向西,到了這個叫柳樹溝的地方。
她改了名字,把“溫”改成了“林”,把“苒”改成了“晚”。柳樹溝在山里,離最近的鎮子要翻兩座山,村里只有三十幾戶人家,年輕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村里原來有個老教師,前年得了中風,癱在床上,孩子們就沒人教了。
林晚留了下來。
她不說自己的過去,只說以前在城里當過老師。村里人樸實,也不多問,給她收拾了間舊屋子住,每個月湊兩百塊錢給她當生活費。錢不多,但她夠用。
“老師!”
坐在第一排的小娟舉起手,她的羊角辮扎得緊緊的,“我爺爺說,家就是有房子住,有飯吃的地方。”
林晚點點頭:“爺爺說得對。”
“不對!”后排的虎子站起來,他今年九歲,說話總愛搶著說,“我爸媽在城里打工,一年才回來一次,那也是家!”
孩子們嘰嘰喳喳爭論起來。林晚聽著,臉上有了點笑意。正要說話,教室的門被推開了。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
林晚抬起頭。
門口站著兩個人。前面是個小男孩,約莫五六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褲子膝蓋處磨得有點薄。他仰著臉,眼睛又黑又亮。
小男孩身后站著個男人。
很高,穿著件深灰色的長大衣,料子看著就好,跟這土墻破窗的教室格格不入。男人大概三十出頭,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眼睛正看著林晚,那眼神太復雜,有震驚,有不敢置信,還有些別的東西,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晚手里的粉筆掉在地上,“啪”的一聲斷了。
她認識這張臉。
這輩子都忘不了。
周敘深。
這個名字在她心里滾過千百遍,帶著血,帶著恨,帶著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記起的過去。
教室里安靜下來。孩子們都轉過頭,好奇地看著門口的不速之客。虎子膽子大,開口問:“林老師,他們是誰呀?”
林晚沒回答。她的手指摳住了講臺的邊緣,木刺扎進肉里,有點疼,這疼讓她清醒了些。
小男孩松開了男人的手,朝前走了兩步。他走路還帶點孩子氣的搖晃,但步子很穩。他走到林晚面前,仰起臉,聲音清脆脆的:“媽媽。”
林晚的喉嚨發緊。
“這個叔叔,”小男孩指了指身后的男人,語氣認真,“他說他是我爸爸。”
教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都瞪大了。小娟捂住嘴,虎子直接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林晚覺得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有點發黑。她深吸了口氣,那口氣吸得太急,嗆得她咳了兩聲。
周敘深還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背后照進來,給他整個人鑲了道模糊的金邊。他的臉色有些白,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沒發出聲音。
林晚什么也沒想。
她抓起手邊一張缺了條腿的板凳——那是給年紀最小的孩子墊腳用的——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門口砸了過去。
板凳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周敘深沒躲。
“砰”的一聲悶響,板凳砸在他肩膀上,又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教室中央。灰塵揚起來,在光線里緩緩飄浮。
“滾出去。”林晚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死緊,“你認錯人了。”
孩子們嚇壞了。小娟“哇”地哭了出來,虎子愣在原地,其他孩子也都縮起了身子。教室后排有個膽小的女孩已經鉆到了桌子底下。
周敘深身后的助理和保鏢想沖進來,被他抬手攔住了。他的目光一直釘在林晚臉上,那目光里有太多東西,林晚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晚晚。”他終于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別叫我。”林晚打斷他,手指攥得更緊,“我叫林晚,不是你認識的人。請你離開。”
周敘深往前走了兩步。他的皮鞋踩在夯實的泥土地上,聲音悶悶的。教室太小,他幾步就到了講臺前,離林晚只有一米多的距離。
林晚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木質香氣,夾雜著一點點煙草味。這個味道她曾經很熟悉,熟悉到閉上眼睛都能認出來。現在聞著,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攪。
“我找了你六年。”周敘深說,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好像一眨眼她就會消失,“晚晚,我以為你……”
“以為我死了?”林晚笑了一聲,那笑聲干巴巴的,沒有一點溫度,“是啊,我是死了。六年前就死了。”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周敘深,溫晚已經死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柳樹溝小學的老師林晚。我們不認識,請你出去。”
周敘深沒動。他的目光從林晚臉上移開,落在一旁的小男孩身上。男孩正緊緊抓著林晚的衣角,小臉繃著,眼睛警惕地瞪著周敘深。
“他……”周敘深的聲音更啞了,“他是不是……”
“不是。”林晚打斷他,一把將男孩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他是我兒子,跟你沒關系。”
“他幾歲?”周敘深問。
“五歲。”林晚答得很快。
“五歲零三個月。”周敘深說,“對不對?”
林晚的呼吸滯了一下。
周敘深從大衣內側口袋里掏出個皮夾,打開,取出一張照片。照片已經很舊了,邊角都磨得發白。他把照片遞到林晚面前。
照片上是個嬰兒,裹在淺藍色的襁褓里,閉著眼睛,小臉皺巴巴的。嬰兒的右耳后面,有顆很小的紅痣。
林晚不用看都知道。
她兒子的右耳后面,也有顆一模一樣的紅痣。
“我見過鎮上衛生所的記錄。”周敘深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倆能聽見,“六年前,十月二十三號,有人在江下游的蘆葦灘撿到一個女人。那女人被送到鎮醫院時,已經懷孕三十四周。搶救過程中早產,生下一個男孩。男孩出生時體重四斤二兩,右耳后有紅色胎記。”
林晚的手在抖。她努力想控制,但控制不住。
“那個女人在醫院住了兩個月,登記的名字叫林晚。”周敘深繼續說,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林晚心上,“出院后,她帶著孩子消失了。我順著這條線,找了三年,才找到柳樹溝。”
他把照片收回去,抬起眼睛看著林晚。那雙眼睛里有紅血絲,眼眶也紅了。
“晚晚,”他說,“這是我們的孩子。”
林晚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黑板。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進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媽媽。”男孩從她身后探出頭,小手還緊緊攥著她的衣角,“他是壞人嗎?”
林晚低頭看著兒子。小家伙的眼睛很大,睫毛長長的,鼻子挺挺的——跟周敘深一模一樣。這三年,她每天看著這張臉,心里那點僥幸早就磨沒了。她知道,總有一天,周敘深會找過來。
只是沒想到是今天。
“他不是壞人。”林晚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但他也不是你爸爸。你爸爸早就死了。”
男孩眨眨眼,似懂非懂。
周敘深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他看向男孩,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他問,聲音放得很輕。
男孩看看林晚,見媽媽沒反對,才小聲說:“林軒。”
“軒軒。”周敘深重復了一遍,語氣溫柔,“好名字。”
“周敘深。”林晚開口,聲音冷得像冰,“說完了嗎?說完就請你離開。我們要上課了。”
周敘深沒動。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掉了漆的黑板,缺腿的桌椅,糊著報紙的窗戶,還有那些穿著舊衣服、臉蛋紅撲撲的孩子。
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林晚身上。
她瘦了很多。以前臉上還有點肉,現在下巴尖尖的,顴骨微微凸起。身上穿著件半舊的格子襯衫,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褲子是條深藍色的滌綸褲,洗得有些發白。腳上是雙沾了泥的布鞋。
可她還是那么好看。眼睛還是那么亮,脖頸的弧度還是那么優雅,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風刮不倒的樹。
“晚晚,”周敘深說,“我們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林晚轉身,拿起講臺上的課本,“請你出去,不要耽誤孩子們上課。”
“林老師。”坐在前排的小娟怯生生地開口,“我們還上課嗎?”
林晚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不能慌,不能在這些孩子面前失態。
“上。”她說,翻開課本,“我們繼續。剛才講到哪兒了?”
“講到‘家’字。”虎子提醒。
“對,家。”林晚轉身在黑板上寫字,粉筆劃在黑板上的聲音有點刺耳,“家,就是……”
“晚晚。”周敘深又喊了一聲。
林晚沒回頭,繼續寫。她的手很穩,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周敘深在教室后面站了整整一節課。
他就那么站著,不說話,也不動,像個雕塑。助理和保鏢守在門口,神色緊張。孩子們起初還偷偷看他,后來漸漸習慣了,注意力又回到黑板上。
林晚講完了生字,帶著孩子們讀課文。她的聲音很平穩,一點聽不出異樣。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濕了一小片。
下課鈴是林晚手搖的一個銅鈴。鈴聲一響,孩子們“呼啦”一下站起來,七嘴八舌地說“老師再見”,然后爭先恐后地跑出教室。
虎子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湊到林軒身邊小聲說:“你爸爸真帥。”
林軒皺起小眉頭:“他不是我爸爸。”
虎子做了個鬼臉,跑出去了。
教室里只剩下三個人。
林晚收拾著講臺上的東西,把粉筆一根根放回盒子,把課本合上,把教鞭掛到墻上的釘子上。她的動作很慢,好像這樣就能把時間拖長些。
周敘深走了過來。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教室里顯得特別清晰。
林軒立刻擋在林晚身前,張開短短的手臂,像只護崽的小獸。
“不許欺負我媽媽!”他大聲說,聲音奶聲奶氣,但很堅定。
周敘深停下腳步。他蹲下身,平視著林軒。這個角度,林晚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側臉——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不會欺負你媽媽。”周敘深說,語氣認真,“我保證。”
林軒不信,還是瞪著他。
周敘深從口袋里掏出個東西。是個小小的木頭汽車,做工很精致,車窗能打開,輪子能轉動。他把小汽車遞給林軒。
“送你的。”他說。
林軒沒接,轉頭看林晚。
林晚面無表情:“不要拿別人的東西。”
林軒立刻把頭轉回去,小臉繃得更緊了:“我不要。”
周敘深的手僵在半空。過了幾秒,他把小汽車放在旁邊的課桌上,重新站起來,看向林晚。
“我們得談談。”他又說了一遍。
“談什么?”林晚終于收拾完了,轉過身,背靠著講臺,“談六年前你是怎么把我按在手術臺上,抽我的血去救蘇晴?還是談我跳江之后,你是怎么連找都不找,直接帶著她出國的?”
周敘深的臉色瞬間白了。
“我找了。”他的聲音發緊,“我找了你三個月。沿江的每個碼頭,每個漁村,我都派人去找了。打撈隊雇了三批,日夜不停地撈……”
“是嗎?”林晚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諷刺,“那怎么沒人找到我?我就在下游二十公里的蘆葦灘躺了兩天,差點死了。怎么,你請的打撈隊眼睛都瞎了?”
周敘深說不出話。他的拳頭握緊了,手背上的青筋凸出來。
林晚繼續往下說,每個字都像刀子:“還是說,你根本就沒認真找?畢竟蘇晴那時候剛做完心臟手術,需要人照顧,你得陪著她,哪有時間管一個跳江自殺的前妻?”
“不是那樣。”周敘深的聲音很低,“蘇晴的手術……我當時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林晚打斷他,“不知道她會設計害我?不知道她會買通醫生,告訴我孩子死了?不知道她從一開始就沒病,只是想把我趕走?”
周敘深猛地抬起頭:“你說什么?”
林晚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震驚,有茫然,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六年了,他居然還不知道真相?
她突然覺得很累。
“算了。”她擺擺手,“都過去了。周敘深,我現在過得很好。我有工作,有兒子,有平靜的生活。我不想跟過去有任何牽扯,也不想跟你再有任何關系。請你離開,以后不要再來打擾我們。”
她拉起林軒的手,朝門口走去。
周敘深擋在了她面前。
“讓開。”林晚說。
“孩子是我的。”周敘深說,聲音里帶著一種固執,“我查過記錄,他出生的日期,懷孕的時間,都對得上。晚晚,你不能否認這個。”
“我能。”林晚抬頭看著他,眼睛眨都不眨,“我說了,他跟你沒關系。你現在讓開,我們要回家了。”
周敘深沒動。
兩人僵持著。教室里的空氣好像凝固了,沉甸甸的,壓得人胸口發悶。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面上投出長長的影子。灰塵在光線里緩緩飄浮,無聲無息。
最后是林軒打破了沉默。
“媽媽,”他小聲說,“我餓了。”
林晚的心軟了一下。她摸摸兒子的頭,再看向周敘深時,眼神更冷了。
“讓開。”她又說了一遍,“我要帶孩子回家吃飯。”
周敘深沉默了幾秒,終于側過身,讓出了路。
林晚拉著林軒從他身邊走過,腳步很快。她能感覺到周敘深的目光一直跟在她背上,像烙鐵一樣燙。
走出教室,迎面撞上了村長。村長五十多歲,瘦瘦小小的,戴了頂舊帽子,手里拄著根磨得發亮的木棍。
“林老師,”村長看看她,又看看教室里的周敘深,“這位是……”
“不認識。”林晚說,“問路的,已經問完了。”
她沒等村長再問,拉著林軒快步朝家走去。
林晚的家在村東頭,是間舊瓦房,一共兩間屋,外面搭了個小廚房。房子是村里給她住的,不要錢,條件是教孩子們讀書。
院子里有棵老槐樹,春天會開滿白花,香得很。林晚在樹下擺了張石桌,幾個石凳,天氣好的時候,她就在這兒批改作業,林軒在一邊玩。
今天她沒心思做飯。從灶臺下的瓦罐里舀出半碗米,淘了淘,放進鍋里煮粥。又洗了兩個紅薯,切成塊,一起煮進去。
林軒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廚房門口,手里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劃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媽媽,那個人真是我爸爸嗎?”
林晚的手頓了一下。
鍋里冒出白氣,咕嘟咕嘟的響聲在安靜的廚房里顯得特別清楚。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遠山變成深青色,像潑了墨。
“你想他有爸爸嗎?”林晚問,沒回頭。
林軒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虎子有爸爸,他爸爸過年會給他帶糖回來。小娟沒有爸爸,她說她爸爸掉河里淹死了。”
林晚的心揪了一下。她關了火,把粥盛出來,端到石桌上。又從壇子里夾了點咸菜,切得細細的,擺在小碟子里。
“吃飯。”她說。
母子倆面對面坐著。粥很燙,林軒吹了半天才敢喝。他喝一口粥,看一眼林晚,欲言又止。
“想問什么就問吧。”林晚說。
“他……”林軒小聲說,“他對你不好嗎?”
林晚夾咸菜的手停在半空。
該怎么對一個五歲的孩子解釋那些事?說他的父親為了另一個女人,差點害死她和肚子里的他?說那個冬天的手術室有多冷,說針扎進血管時有多疼,說醫生告訴她孩子死了時,她有多想從樓上跳下去?
最后她只是說:“他做了錯事,很大的錯事。”
“那他道歉了嗎?”林軒問,“我做錯事,老師都讓我道歉。”
“道歉了。”林晚說,“但有些錯,不是道歉就能原諒的。”
林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低頭喝粥。
吃完飯,林晚收拾了碗筷,燒了鍋熱水給林軒洗澡。澡盆是舊的木盆,邊沿都磨光滑了。林軒坐在盆里,林晚用瓢舀水往他身上澆。
“媽媽,”林軒突然說,“我今天保護你了。”
林晚笑了:“是啊,軒軒真勇敢。”
“我以后都保護你。”林軒認真地說,“不讓壞人欺負你。”
林晚的眼眶有點熱。她低下頭,繼續給兒子搓背。孩子的背很瘦,脊椎骨一節節凸出來,皮膚白白的,透著健康的粉色。
洗完了澡,林晚給林軒穿上干凈的睡衣,把他抱到床上。床是舊式木床,掛著蚊帳,夏天能防蚊子。林軒鉆進被窩,只露出個小腦袋。
“媽媽講故事。”他說。
林晚在床邊坐下,想了想,開始講:“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和小和尚……”
故事講到一半,林軒就睡著了。呼吸均勻,小胸脯一起一伏。林晚給他掖好被角,坐在床邊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銀白的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片朦朧的亮。遠處傳來狗叫聲,斷斷續續的,很快就停了。
林晚起身,走到外屋,在桌邊坐下。桌上攤著孩子們的作業本,她拿起紅筆,開始批改。
改了幾本,筆尖停在紙上,不動了。
周敘深來了。
六年了,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她甚至幻想過,也許他早就把她忘了,跟蘇晴結了婚,生了孩子,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
可他找來了。
還帶著那張照片。
林晚放下筆,從抽屜最底層拿出個小鐵盒。盒子生了銹,打開時發出“嘎吱”的響聲。里面有幾樣東西:一張已經模糊的B超單,上面的日期是六年前;一把舊鑰匙,是她和周敘深結婚時那套房子的;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紙。
她把紙展開。
是一份死亡證明的復印件。姓名欄寫著“溫晚”,死亡原因寫著“溺水”,日期是她跳江的那天。
這是她托人在醫院開的。當時她想,溫晚已經死了,從今往后,她就是林晚了。
她把證明重新折好,放回鐵盒,蓋上蓋子。鐵盒冰涼,握在手里,寒意一直滲到心里去。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林晚聽見了。她站起身,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站著個人。
是周敘深。
他換了身衣服,還是深色的大衣,但款式跟白天不一樣。他站在槐樹下,仰頭看著樹冠,背影在月光里拉得很長。
林晚拉開門。
周敘深轉過身。月光照在他臉上,五官的輪廓清晰而深刻。他的眼睛很亮,像落進了星星。
“你來干什么?”林晚問,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林軒。
“看看你。”周敘深說,“看看你們住的地方。”
林晚靠在門框上,沒說話。
周敘深的目光在院子里掃了一圈——低矮的瓦房,斑駁的墻壁,石桌石凳,墻角堆著的柴火,晾在繩子上的衣服。他的眼神很復雜,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些別的。
“你就住這種地方?”他問。
“這種地方怎么了?”林晚反問,“有屋頂,有墻,能遮風擋雨。比六年前我躺在蘆葦灘等死的時候強多了。”
周敘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晚晚,”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當年的事,我有錯,我認。但你不能一句話都不讓我說,就判我死刑。”
“你想說什么?”林晚問,“說我誤會你了?說你有苦衷?說你不是故意要抽我的血去救蘇晴,不是故意告訴我孩子死了,不是故意在我跳江之后一走了之?”
她每說一句,周敘深的臉色就白一分。
“我承認,我做錯了。”他說,聲音很沉,“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那是怎樣?”林晚笑了,笑聲里全是疲憊,“周敘深,六年了。這六年里,我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回去,可以找你問清楚。但我沒有。你知道為什么嗎?”
周敘深看著她。
“因為不重要了。”林晚說,“真的,不重要了。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溫晚了,你也不是當年的周敘深了。我們都變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過不去。”周敘深說,語氣固執,“對我過不去。這六年,我沒有一天不想你。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問了所有可能認識你的人。晚晚,我從來沒有放棄過找你。”
林晚別開臉。
月光灑在她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周敘深記得,她哭的時候,睫毛會濕成一綹一綹的。
“你找我干什么?”林晚問,“找到了又能怎樣?讓我回去繼續當你的周太太?還是讓我原諒你,當作什么都沒發生過,一家人團圓美滿?”
“我想補償你。”周敘深說,“補償你和孩子。”
“補償?”林晚轉回頭,看著他,“怎么補償?給錢?給房子?給我買名牌包,買珠寶首飾?周敘深,你覺得我現在缺這些嗎?”
“我知道你不缺。”周敘深說,“但孩子需要更好的環境。這里的學校太破了,醫療條件也不好。晚晚,你就算恨我,也不能拿孩子的未來賭氣。”
林晚的臉色冷了下來。
“你覺得我在這兒是賭氣?”她問,聲音里有壓抑的怒氣,“周敘深,我在這兒,是因為我喜歡這兒。孩子們需要老師,我喜歡教他們讀書。這里的生活是苦,但我們過得踏實,過得安心。不像在江城,每天提心吊膽,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要被拉去抽血,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要聽到壞消息。”
她深吸了口氣,繼續說:“至于軒軒,他有我,有學上,有飯吃,有地方住。這就夠了。我不需要你施舍的‘更好的環境’,他也不需要。”
周敘深沉默了。月光靜靜地灑在兩人之間,像一條銀色的河,隔開了兩個世界。
許久,他才開口:“你至少讓我見見孩子。”
“你今天不是見過了?”林晚說。
“我想跟他說話,想聽他叫我一聲爸爸。”周敘深的語氣里帶著懇求,“晚晚,我是他父親,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改變不了,但可以不承認。”林晚說,“周敘深,我再說最后一遍:林軒是我的兒子,跟你沒有關系。請你離開,不要再來了。”
她轉身要進屋。
“如果我不走呢?”周敘深在她身后說。
林晚停下腳步,沒回頭:“那我走。帶著軒軒離開柳樹溝,去一個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你不會的。”周敘深說,“你舍不得這些孩子。”
林晚的手指攥緊了門框。木頭粗糙的紋理硌著掌心,有點疼。
他說對了。
她舍不得這些孩子。小娟的父母都出去打工了,爺爺奶奶不識字,沒人教她功課;虎子聰明,但調皮,需要人管著;還有那幾個剛上學的孩子,連握筆都不會……
她走了,他們怎么辦?
“周敘深,”林晚轉過身,眼睛直視著他,“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想你們跟我回去。”周敘深說,“回江城,或者去別的城市,哪里都行。我給你和孩子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如果你想工作,我幫你安排。如果你不想工作,就在家陪孩子。晚晚,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彌補你們。”
林晚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
“周敘深,你還是不明白。”她說,“我不需要你的彌補,也不需要你給的生活。我現在的生活很好,是我自己掙來的,干干凈凈,踏踏實實。我不想再跟你扯上任何關系,不想再回到過去那種日子。你懂嗎?”
周敘深看著她,眼睛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你真的一點機會都不給我?”他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不給。”林晚說,斬釘截鐵。
兩人又僵持了一會兒。夜風起了,吹得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幽幽的,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最后,周敘深低下頭,從大衣口袋里掏出個東西。是個信封,厚厚的。
“這個你拿著。”他把信封放在石桌上,“里面有點錢,還有我的電話號碼。你需要什么,隨時打給我。”
林晚沒動。
周敘深看著她,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朝院門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不像白天那么挺拔了。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林晚還站在屋門口,一動不動,像尊雕像。
“晚晚,”他說,“我不會放棄的。”
然后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林晚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走到石桌邊,拿起那個信封。信封很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打開,里面是一沓現金,全是百元大鈔,大概有幾萬塊。還有張名片,印著周敘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她盯著名片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灶臺邊,劃了根火柴。
火焰騰起來,橘紅色的,一跳一跳的。她把名片湊到火苗上,紙片很快蜷曲、變黑,化成一撮灰燼。
信封和錢,她沒燒。她需要錢,村里的學校需要錢。孩子們的書本、粉筆、作業本,都是她用自己的工資買的。她那點工資,根本不夠。
她把錢收好,放回鐵盒里。這是給學校的,不是給她的。她在心里對自己說。
回到屋里,林軒還在睡,小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林晚在他身邊躺下,把他摟進懷里。孩子的身體軟軟的,熱熱的,帶著淡淡的奶香。
她閉上眼睛,卻睡不著。
周敘深來了。
她的平靜日子,到頭了。
林晚又夢見了那個冬天。
江城很少下雪,但那年的冬天特別冷,天空是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好像隨時會塌下來。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她懷孕八個月了,肚子高高隆起,走路都有些費勁。醫生說是雙胎,但有一個發育得不好,可能保不住。她每天小心翼翼,不敢多動,不敢亂吃,生怕出一點差錯。
周敘深那段時間很忙。公司有個大項目,他常常加班到深夜。她知道蘇晴回國了,在江城最好的醫院做心臟手術。周敘深偶爾會提起,說蘇晴的父母都去世了,沒人照顧,他得去看看。
林晚沒多想。她和周敘深結婚三年,知道他和蘇晴是青梅竹馬,后來蘇晴出國讀書,兩人斷了聯系。蘇晴有先天性心臟病,能活到現在已經不容易。
她甚至跟周敘深說:“你多去陪陪她吧,她一個人在醫院,肯定很難受。”
周敘深當時看著她,眼神很深,說:“晚晚,你太善良了。”
現在想想,那句話里有太多她沒聽懂的意思。
出事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號,平安夜的前一天。林晚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她約了產檢,想確認另一個孩子能不能保住。
早上起來,她覺得頭暈,腳腫得厲害。周敘深說送她去醫院,她拒絕了,說他最近太累,讓他多睡會兒,她自己打車去。
檢查做到一半,醫生突然皺起眉頭。
“胎心有點弱。”醫生說,“你最近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林晚說了頭暈和腳腫的事。醫生讓她立刻辦住院,說要觀察。她給周敘深打電話,他沒接。打到公司,秘書說他出去了,沒說去哪。
她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三個小時,等到天都黑了,周敘深才匆匆趕來。
“蘇晴手術出問題了。”他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大出血,需要輸血。她的血型是Rh陰性,血庫庫存不夠。”
林晚的心往下沉。
她也是Rh陰性血。
“晚晚,”周敘深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冰,“你能不能……”
“不能。”林晚打斷他,聲音在抖,“敘深,我懷孕八個月了,醫生說我貧血,不能抽血。而且孩子的情況也不穩定,萬一……”
“就抽一點。”周敘深說,眼睛看著別處,“不多,就200cc。蘇晴那邊等不及了,沒有血她會死的。”
林晚看著他。他的側臉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陌生,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如果是我需要血呢?”她問,“你會不會也這么著急?”
周敘深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里有很多情緒,焦慮,愧疚,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掙扎。
“晚晚,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說,“蘇晴就在樓上手術室,醫生在等。你幫幫她,就這一次,我保證。”
林晚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熱熱的,燙得臉疼。
“如果我出了事,孩子出了事,你會后悔嗎?”她問。
周敘深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說:“不會出事的。我陪著你,就在旁邊看著。就200cc,抽完我們就走。”
林晚最終還是點了頭。
不是因為蘇晴,是因為周敘深。她愛他,愛到可以為他做任何事。哪怕是傷害自己,傷害肚子里的孩子。
她太傻了。
抽血室在五樓,蘇晴的手術室在六樓。護士把針扎進她胳膊的時候,周敘深就站在旁邊,握著她的另一只手。
“疼嗎?”他問。
林晚搖頭。其實很疼,針頭很粗,扎進去的時候像被錐子刺了一下。但她沒說出來。
血順著管子流出去,暗紅色的,一袋,兩袋……護士說200cc,但抽了300cc還沒停。林晚覺得頭暈得厲害,眼前一陣陣發黑。
“夠了。”她小聲說,“敘深,我難受。”
周敘深看了一眼護士。護士說:“蘇小姐那邊還需要100cc。”
“不行。”林晚掙扎著想坐起來,“我不抽了,我要回去……”
“晚晚,再堅持一下。”周敘深按住她,力氣很大,“就最后一點,抽完我們就走。”
林晚看著他。他的眼睛里只有焦急,只有對蘇晴的擔心。她突然明白,在他心里,她和孩子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個蘇晴。
血又抽了100cc。
抽完的時候,林晚已經快暈過去了。護士拔了針,用棉簽按住針眼。周敘深扶她起來,她腿軟得站不住,整個人靠在他身上。
“我們回家。”周敘深說,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愧疚。
但已經晚了。
剛走到電梯口,林晚覺得肚子一陣劇痛。她抓住周敘深的胳膊,指甲陷進他的肉里。
“敘深……”她疼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孩子……孩子……”
羊水破了,順著腿流下來,濕透了褲子。周敘深臉色大變,抱起她就往產科跑。走廊里人來人往,有人驚叫,有人讓路,亂成一團。
后面的事,林晚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被推進手術室時,頭頂的燈白得刺眼。醫生護士圍著她,有人在她手上扎針,有人在她肚子上按來按去。疼,無邊無際的疼,像整個人被撕成兩半。
她聽見周敘深在外面喊:“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
她想說,保孩子,求求你保孩子。但說不出來,嗓子像被堵住了,只能發出破碎的嗚咽。
手術做了四個小時。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墻上投出方形的光斑。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濃,嗆得人想吐。
林晚轉過頭,看見周敘深坐在床邊,低著頭,雙手插在頭發里。
“孩子呢?”她問,聲音啞得厲害。
周敘深抬起頭。他的眼睛通紅,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整個人憔悴得像老了十歲。
“晚晚……”他開口,聲音在抖。
林晚的心往下沉,沉到冰冷的深淵里。
“孩子呢?”她又問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周敘深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冰,還在抖。
“男孩沒事。”他說,“四斤二兩,有點輕,在保溫箱里。”
林晚閉上眼睛,眼淚涌出來。
“女孩呢?”她問,已經知道了答案。
周敘深的手收緊了,緊得她骨頭疼。
“對不起。”他說,聲音哽咽了,“晚晚,對不起……她沒保住。”
林晚沒哭出聲。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頭發里,冰涼冰涼的。
護士把孩子抱來給她看。小小的一團,裹在粉色的襁褓里,閉著眼睛,小臉皺巴巴的。已經沒了呼吸,身體都涼了。
林晚抱著那個襁褓,抱了一整天。
周敘深想拿走,她不讓。她緊緊地抱著,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她的女兒,懷了八個月,在她肚子里踢了她無數次,她給她起好了名字,買好了小衣服,準備好了嬰兒床……
就這么沒了。
因為她的血被抽去救了另一個女人。
晚上,周敘深又來了。他換了身衣服,刮了胡子,但眼睛還是紅的。
“晚晚,”他在床邊坐下,“蘇晴醒了,想見見你,當面謝謝你。”
林晚轉過頭,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空,什么都沒有,像一口干涸的井。
“滾。”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周敘深愣了一下。
“晚晚……”
“滾出去。”林晚又說了一遍,“我不想看見你。永遠都不想。”
周敘深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么也沒說,起身走了。
那一晚,林晚抱著女兒的襁褓,坐了一夜。天亮時,她做了決定。
她要走。
離開周敘深,離開江城,離開這一切。
她給周敘深發了條短信,說想去江邊走走。周敘深很快回過來,說讓司機送她,他開完會就過去陪她。
林晚沒回。她換了身衣服,把女兒的襁褓小心地包好,抱在懷里,出了醫院。
打車到跨江大橋時,天陰沉沉的,又要下雨了。江風很大,吹得她頭發亂飛。她走到橋中間,趴在欄桿上,看著下面的江水。
江水是黃褐色的,翻滾著,打著旋,深不見底。
她拿出手機,給周敘深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邊傳來蘇晴的聲音,嬌嬌弱弱的:“喂?是晚晚姐嗎?敘深在幫我倒水,你有什么事嗎?”
林晚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沒事。”她說,“告訴他,我祝你們幸福。”
然后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扔進江里。看著它劃出一道弧線,落進水里,濺起小小的水花,很快就不見了。
她把女兒的襁褓貼在臉上,最后一次感受那點微弱的溫度。
“寶寶,”她輕聲說,“媽媽來陪你了。”
然后她翻過欄桿,跳了下去。
江水很冷,刺骨的冷。水涌進口鼻,嗆得她喘不過氣。她往下沉,往下沉,意識一點點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透過水面的一點天光,灰蒙蒙的,越來越遠。
她想,就這樣吧。
一切都結束了。
林晚睜開眼。
天剛蒙蒙亮,窗戶紙泛著青白的光。屋外傳來雞叫聲,一聲接一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響亮。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又做那個夢了,六年了,還是忘不掉。
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林軒翻了個身,小胳膊搭在她腿上,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著了。林晚看著他安靜的睡顏,心里那點陰霾散了些。
輕手輕腳地起床,穿好衣服,去廚房生火做飯。柴火有點潮,點了兩次才點著,濃煙嗆得她直咳嗽。她打開窗戶,冷空氣涌進來,屋里溫度降了好幾度。
煮了粥,蒸了饅頭,又炒了盤土豆絲。剛把飯菜端上桌,林軒就揉著眼睛出來了。
“媽媽早。”他含糊地說。
“早。”林晚摸摸他的頭,“快去洗臉,吃飯了。”
吃完飯,林晚送林軒去村小學。學校在村西頭,原本是間祠堂,后來改成了教室。只有一間屋,二十幾個孩子擠在一起,按年紀分三排坐。
林晚到的時候,已經有幾個孩子在了。小娟在掃地,虎子在擦黑板,其他幾個在院子里跳皮筋。看見林軒,虎子跑過來,勾住他的肩膀。
“昨天那個人又來了嗎?”虎子小聲問。
林軒搖搖頭。
林晚聽見了,沒說話,走進教室開始準備今天的課。她把課本、粉筆、教鞭都擺好,又檢查了一遍孩子們的作業本。
上課鈴響,孩子們魚貫而入,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林晚站在講臺上,看著下面一張張稚嫩的臉,心里那點不安慢慢平復下來。
只要還在講臺上,她就還是林老師。跟周敘深,跟過去,都沒關系。
上午的課很順利。教了生字,念了課文,算了算術題。快中午的時候,虎子突然舉起手。
“老師,”他說,“外面有人。”
林晚轉過頭。
教室門口站著周敘深。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羽絨服,看起來沒那么正式了,但跟這土墻瓦房還是格格不入。他手里提著兩個大袋子,不知道裝著什么。
孩子們都好奇地看過去,竊竊私語。
林晚皺了皺眉,放下課本走出去。
“你又來干什么?”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周敘深把袋子遞過來:“給孩子們帶的。”
林晚沒接。她看了一眼,袋子里是書本、文具,還有糖果零食。
“不需要。”她說。
“需不需要不是你說了算。”周敘深難得強硬了一次,“我問過村長了,學校缺課本,缺練習本,缺鉛筆橡皮。這些東西,孩子們需要。”
林晚沉默了。他說得對,孩子們確實需要。她每個月的工資,一大半都花在給孩子們買學習用品上了,但還是不夠。有些孩子用的本子,正面寫完寫反面,鉛筆用到只剩指甲蓋那么長還舍不得扔。
“放下吧。”她終于說,“放在門口就行。”
周敘深把袋子放在教室門口的臺階上,但沒走。
“還有事?”林晚問。
“我想跟你談談學校的事。”周敘深說,“我打算捐一筆錢,把學校修一修。屋頂漏雨,窗戶沒玻璃,墻也裂了。這樣的環境,對孩子不好。”
林晚看著他:“條件是什么?”
周敘深愣了一下:“什么條件?”
“你捐錢修學校,條件是什么?”林晚重復了一遍,“讓我跟你回去?還是讓軒軒認你?”
周敘深的臉色沉了沉:“晚晚,在你心里,我就是這種人?”
“不然呢?”林晚反問,“周敘深,我們認識十年,結婚三年,我太了解你了。你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以前是為了公司,為了利益。現在是為了什么?為了贖罪?還是為了讓我心軟?”
周敘深沒說話。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線繃出一道凌厲的弧度。
過了很久,他才說:“我只是想為你們做點事。你不接受,我理解。但孩子們是無辜的,他們應該有個像樣的教室。”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錢我已經打到村里的賬戶上了,村長知道怎么用。施工隊這兩天就會來,不會影響上課。”
說完,他真的走了。
林晚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盡頭。冬天的山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她裹緊了身上的棉襖,還是覺得冷。
下午放學,林晚帶著林軒回家。路過村長家時,被叫住了。
“林老師,”村長蹲在門口抽旱煙,見她過來,站起身,“周先生捐的錢到賬了,整整二十萬。他說是給學校修房子、買桌椅的。”
林晚點點頭:“您看著辦吧。”
“他還說,”村長猶豫了一下,“想在村里住一段時間。問我誰家有空房子租。”
林晚的心往下沉。
“您答應了?”
“答應了。”村長說,“村東頭老李家有空房,他兒子閨女都在城里,老兩口住不了那么大。周先生給了三個月租金,不少錢呢。”
林晚不知道該說什么。周敘深這是鐵了心要留下來。
“林老師,”村長看著她,眼神有點復雜,“周先生……真是軒軒他爸?”
林晚沒否認,也沒承認。
村長嘆了口氣:“你們年輕人的事,我老頭子不懂。但周先生看著不是壞人,捐錢修學校,是好事。孩子也不能一直沒有爹,你說是不是?”
“他有爹。”林晚說,“死了。”
說完,她拉著林軒快步走了。
回到家,林晚開始做晚飯。心里亂糟糟的,切菜時差點切到手。林軒在院子里玩周敘深送的小汽車,玩得很專心,沒注意到她的反常。
飯剛做好,有人敲門。
林晚以為是鄰居,打開門,卻看見周敘深站在外面。他換了一身衣服,灰色的毛衣,黑色的褲子,看起來比白天隨意些。手里提著個保溫桶。
“老李嬸讓我給你送點餃子。”他說,“她包的,白菜豬肉餡。”
林晚沒接。
周敘深把保溫桶放在門口的臺階上:“趁熱吃。我走了。”
他轉身要走,林軒從屋里跑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
周敘深也看見了他。兩人的目光對上,周敘深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溫柔。
“軒軒。”他喊了一聲。
林軒沒應,跑回屋里去了。
周敘深苦笑了一下,對林晚說:“我住在村東頭老李家,離這不遠。有什么事,可以去找我。”
林晚還是沒說話。
周敘深站了一會兒,見她沒有開口的意思,終于走了。
林晚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她覺得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
林軒從里屋探出頭:“媽媽,他走了嗎?”
“走了。”林晚說。
“他為什么給我們送餃子?”林軒問。
“不知道。”林晚說,“吃飯吧。”
餃子很好吃,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滿嘴香。林軒吃了好幾個,腮幫子鼓鼓的。林晚卻沒什么胃口,吃了兩個就放下了。
晚上,林軒睡著了,林晚坐在燈下批改作業。煤油燈的光線昏暗,看久了眼睛疼。她揉了揉眼睛,繼續往下看。
改到一半,外面傳來狗叫聲,很急,像在警告什么。接著是腳步聲,停在院門外。
林晚放下筆,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是周敘深。他站在院門外,仰頭看著夜空。今晚有月亮,不圓,但很亮,清冷的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他就那么站著,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林晚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開門。
第二天,施工隊真的來了。兩輛卡車開進村,拉著水泥、磚瓦、木材。工人們開始拆舊教室的屋頂,叮叮當當的聲音響了一整天。
孩子們沒法上課,林晚就帶他們在院子里讀書。冬天太陽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教他們背詩,背“床前明月光”,背“春眠不覺曉”。
周敘深也來了。他站在不遠處的樹下,靜靜地看著。沒過來打擾,就那么看著。
中午,工人們吃飯休息,周敘深走過來,遞給林晚一個飯盒。
“老李嬸做的,讓我帶給你和孩子們。”他說。
林晚打開飯盒,里面是白米飯,還有紅燒肉和炒青菜,香噴噴的。孩子們都圍過來,眼巴巴地看著。
“吃吧。”林晚說。
孩子們歡呼一聲,拿了自己的碗筷過來分。林晚也給林軒盛了一碗,自己也吃了點。
周敘深在旁邊看著,臉上有了點笑意。
“學校大概要修一個月。”他說,“這段時間,孩子們在哪上課?”
“就在院子里。”林晚說,“天氣好就在外面,下雨就去祠堂。”
“祠堂也舊了。”周敘深說,“要不我在村里找個空房子,暫時當教室?”
“不用。”林晚說,“孩子們習慣在外面了。”
周敘深沒再堅持。
吃完飯,孩子們在院子里玩,林晚收拾碗筷。周敘深過來幫忙,林晚沒拒絕。兩人沉默地收拾著,誰也沒說話。
收拾完,周敘深沒走。他坐在石凳上,看著孩子們玩耍。
“晚晚,”他突然開口,“當年的事,對不起。”
林晚的手頓了一下。
“現在說這個,有意義嗎?”她問。
“有。”周敘深說,“這六年,我沒有一天不后悔。我恨自己當時為什么要答應蘇晴,恨自己為什么沒保護好你和孩子。晚晚,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
林晚轉過身,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紅,眼眶濕濕的,像要哭出來。這是林晚第一次看到他這樣。以前的他,永遠冷靜,永遠理智,永遠高高在上。
“周敘深,”她說,“有些錯,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彌補的。”
“我知道。”周敘深低下頭,“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想為你們做點事。讓我照顧你和孩子,讓我補償你們。晚晚,給我個機會,好不好?”
林晚沒說話。
風吹過院子,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飛起來。遠處傳來施工的聲音,叮叮當當的,很有節奏。
“軒軒需要爸爸。”周敘深繼續說,聲音有點哽咽,“我看了他三年,從他還是個嬰兒,到會走路,會說話,會叫媽媽。每次看到他的照片,我都想,如果我在他身邊該多好。我想教他認字,教他騎車,送他上學,陪他長大……晚晚,這些我錯過了六年,我不想再錯過了。”
林晚的鼻子有點酸。她轉過身,背對著他。
“你走吧。”她說,“我要上課了。”
周敘深站起身,在身后站了一會兒,終于還是走了。
林晚等他走遠了,才抬手擦了擦眼睛。手背濕濕的,是眼淚。
她沒想到自己還會為他流淚。
學校修了二十多天,終于完工了。
新教室很漂亮,墻刷得雪白,屋頂換了新瓦,窗戶裝上了玻璃。桌椅都是新的,一人一套,還配了小書架。黑板又大又亮,粉筆有好幾種顏色。
孩子們高興壞了,在教室里跑來跑去,摸摸桌子,敲敲黑板,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虎子在新黑板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被林晚說了,趕緊擦掉,但臉上還是笑嘻嘻的。
周敘深也來了,站在教室后面看著。施工期間,他幾乎每天都來,有時幫忙搬東西,有時只是遠遠看著。林晚沒再趕他走,但也沒跟他說話。
村長在教室門口掛了塊新牌子:柳樹溝希望小學。牌子是周敘深找人做的,紅底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周先生真是好人。”村長對林晚說,“又出錢又出力。林老師,你們……”
“村長,”林晚打斷他,“明天正常上課,我回去備課了。”
說完,她拉著林軒走了。
回家的路上,林軒問:“媽媽,新教室是那個叔叔修的嗎?”
“嗯。”林晚應了一聲。
“他為什么給我們修教室?”林軒又問。
林晚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停下腳步,蹲下身,平視著兒子。
“軒軒,”她說,“如果……如果你想有個爸爸,媽媽可以……”
“我不要。”林軒打斷她,小臉很嚴肅,“我有媽媽就夠了。”
林晚的心一軟,把兒子摟進懷里。林軒乖乖地讓她抱著,小手輕輕拍她的背。
“媽媽不哭。”他說。
林晚這才發現自己又流淚了。她趕緊擦掉眼淚,站起身:“回家吧,媽媽給你做紅燒肉。”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從前。上課,下課,做飯,睡覺。周敘深偶爾會來學校,站在教室外面看看,但不進去打擾。有時會給孩子們帶點零食,林晚也沒再拒絕。
轉眼到了三月。山里的春天來得晚,但終究還是來了。樹開始抽芽,草開始返青,空氣里有了泥土的清新味道。
林軒感冒了,發燒,咳嗽。林晚帶他去鎮上的衛生所看了,拿了藥,醫生說要好好休息,不能著涼。
那幾天林晚沒去學校,在家照顧兒子。周敘深知道了,每天都來,有時送吃的,有時送藥。林晚剛開始不讓進門,他就把東西放在門口。后來林軒燒得厲害,夜里哭鬧,林晚一個人忙不過來,周敘深就站在門外問:“需要幫忙嗎?”
林晚猶豫了很久,還是開了門。
周敘深進來了,幫忙給林軒擦身子,喂藥,哄他睡覺。他的動作很笨拙,但很小心,生怕弄疼孩子。林軒剛開始有點怕他,后來習慣了,甚至會主動要他抱。
林晚在一邊看著,心里五味雜陳。
她知道,林軒需要父親。孩子雖然不說,但每次看到別的孩子有爸爸來接,他的眼神都會黯一下。他還小,不懂大人的恩怨,只知道這個叔叔對他好,給他買玩具,陪他玩,生病了照顧他。
可她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每次看到周敘深,她就會想起那個冬天,想起手術室冰冷的燈光,想起女兒小小的身體,想起江水刺骨的冷。
有些傷,好了疤,忘不了疼。
林軒的病好了,又去上學了。日子繼續過。
四月初,山里開始下雨。不是春雨綿綿的那種,是暴雨,嘩啦嘩啦的,一下就是一整天。山路被沖得泥濘不堪,有些地方還塌方了。
學校地勢低,院子里積了水,孩子們只能踩著磚頭進出。林晚擔心教室漏雨,每天放學都要檢查一遍。
這天下午,雨特別大。天空黑沉沉的,像扣了口鍋。雷聲滾滾,閃電把天地照得慘白一片。
林晚看著窗外,心里有點不安。林軒今天有點不舒服,她讓他請假在家休息。家里那間舊瓦房,不知道能不能頂住這么大的雨。
最后一節課,她上得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熬到放學,她讓孩子們趕緊回家,路上小心。孩子們一個個撐著破傘,踩著泥水走了。
林晚收拾好東西,鎖了教室門,冒著雨往家跑。雨太大了,雨傘根本不管用,渾身很快就濕透了。山路很滑,她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
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屋里沒開燈,黑漆漆的。林晚喊了一聲“軒軒”,沒人應。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推開門,屋里全是水。雨太大,屋頂漏了,雨水嘩嘩地往里灌。地面已經積了淺淺一層水,鞋子踩上去“啪嗒啪嗒”響。
“軒軒!”林晚又喊了一聲,聲音在發抖。
里屋傳來微弱的聲音:“媽媽……”
林晚沖進去。林軒躺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眼睛半閉著,呼吸很重。他身下的被褥都濕了,水是從墻縫滲進來的。
“軒軒,媽媽回來了。”林晚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她趕緊把他抱起來,想給他換身干衣服,但衣柜里的衣服也潮了。
屋外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像是什么東西塌了。接著是更大的水聲,好像洪水沖進來了。
林晚抱著林軒跑到外屋,發現情況比她想的更糟。后墻被山上下來的泥水沖垮了一個角,泥水正汩汩地往里涌,水位已經漲到小腿了。
“媽媽,冷……”林軒在她懷里發抖。
林晚的心跳得像要蹦出來。她抱著孩子想往外沖,但門被外面的泥石流堵住了,根本推不開。窗戶是木格的,很小,人也鉆不出去。
水位還在上漲,很快就到了大腿。泥水冰涼刺骨,林晚的腿都凍麻了。林軒在她懷里咳嗽起來,咳得很厲害,小臉憋得通紅。
“軒軒,別怕,媽媽在。”林晚一邊說,一邊四處張望,想找條出路。但屋子里除了那張床和幾個舊柜子,什么都沒有。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她。她緊緊抱著兒子,眼淚掉下來,混進泥水里。
難道今天真的要死在這里了嗎?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外面傳來喊聲:“林晚!軒軒!”
是周敘深的聲音。
“我們在這兒!”林晚用盡全力喊回去,聲音都劈了。
外面傳來“砰”的一聲巨響,門被什么東西撞開了。周敘深沖了進來,渾身是泥,臉上、手上都是血。他看到屋里的情景,臉色瞬間變了。
“給我!”他伸手要抱林軒。
林晚下意識地往后躲:“你別碰他!”
周敘深的手僵在半空。他的眼睛紅了,聲音也在抖:“林晚,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孩子得馬上送醫院!”
林晚看著他,又看看懷里燒得迷迷糊糊的兒子,終于還是松了手。
周敘深接過林軒,抱得緊緊的,轉身就往外沖。林晚跟在他后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水里。
外面的情況更糟。整個后墻都塌了,泥石流沖進來,把院子都淹了。唯一的路被堵死了,根本出不去。
“這邊!”周敘深指了指側面。
那里原本是鄰居家的院墻,現在也塌了一截,露出一條窄縫,勉強能過人。但縫隙里全是泥漿,還在不停地往下流。
周敘深把林軒遞給林晚:“你先出去,我斷后。”
林晚抱著兒子,艱難地從縫隙里往外擠。泥漿糊了一身,衣服頭發都濕透了,粘在身上又冷又重。好不容易擠出去,她回頭看了一眼。
周敘深正要跟出來,突然又一陣泥石流沖下來,把那道縫隙徹底堵死了。
“周敘深!”林晚尖叫一聲。
里面沒回應。
“周敘深!”她又喊了一聲,聲音都破了。
還是沒回應。
林晚抱著林軒站在雨里,渾身冰冷。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流,模糊了視線。她看著那堆廢墟,心里空了一塊。
“媽媽……”林軒在她懷里動了動,小聲說,“叔叔呢?”
林晚沒說話。她把兒子往上托了托,轉身往衛生所跑。
雨還在下,越來越大。山路變成了小河,水沒到膝蓋,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林晚摔了好幾次,每次都緊緊護著懷里的孩子,自己的胳膊、膝蓋磕破了,火辣辣地疼。
終于跑到衛生所時,她已經精疲力盡了。衛生所里亮著燈,張醫生正準備下班,看到她這個樣子,嚇了一跳。
“快進來!”張醫生接過林軒,放在病床上,開始檢查。
林軒燒到四十度,已經開始說胡話了。張醫生給他打了退燒針,又掛了水,臉色很凝重。
“肺炎,很嚴重。得馬上送縣醫院,我這里治不了。”
“現在怎么去?”林晚的聲音在抖,“路都斷了。”
張醫生嘆了口氣:“只能走小路翻山,但這么大的雨……”
“我去。”門口傳來一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