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康熙八年,我把他關進了天牢。
所有人都說,我是為大清除了一個巨奸。
抄家時,罪證堆成了山,樁樁件件都足夠他死一百次。
他是我眼里的釘子,是壓在我頭頂的烏云,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可就在行刑的前一夜,我獨自去了那間最陰暗的牢房。
他看著我,沒有求饒,沒有咒罵,只問了我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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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八年的雪,來得又早又大。雪花像是一把一把的鹽,沒頭沒腦地往紫禁城里撒。
乾清宮的窗戶紙被北風吹得呼呼作響,像是有個上了年紀的婦人在外面哭。
我坐在龍椅上,面前攤著一本《大學衍義》。書是好書,可我的眼睛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我的視線越過書本,落在殿外那棵老松樹上。雪積得厚了,壓得松枝彎成一個嚇人的弧度,仿佛下一刻就要斷了。
殿里的空氣也是這樣,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這股壓力,不是來自書,也不是來自天上的雪。它來自一個人,一個叫鰲拜的男人。
早朝的時候,這種感覺最明顯。
那天議的是圈地的事。一個姓古力的滿洲貝子,在京郊圈了幾百畝地,把幾十戶漢人佃農的房子都給推了。
人沒地方去,就堵在順天府門口哭。
御史陳廷敬把這事捅到了朝會上,話說得很客氣,引經據典,意思是請皇上下道旨,約束一下旗人,別做得太過火。
我剛想說點什么,一個影子就從班列里站了出來。
是鰲拜。
他今天穿了件黑貂皮的褂子,身子壯得像頭熊。他沒看我,一雙銅鈴似的眼睛掃過底下所有的官員,聲音跟打雷一樣。
“陳大人是讀漢人的書讀多了,忘了我大清是怎么來的?這江山,是咱們滿洲的勇士一刀一槍打下來的!不是靠嘴皮子說下來的!祖宗定下的規矩,八旗圈地,天經地義!現在仗打完了,就想把咱們的功臣當驢給卸了?”
陳廷敬是個文人,臉皮薄,被他這么一吼,臉漲得跟豬肝一樣,哆哆嗦嗦地想辯解:“輔臣大人,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不關心!”鰲拜往前一步,地磚都好像震了一下。“我只知道,誰敢動搖八旗的根基,誰就是我大清的罪人!”
說完,他猛地回頭,終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臣子看君主,倒像個主人在看自己院子里養的一只還沒長大的小豹子。
“皇上,依老臣看,這陳廷敬妖言惑眾,意圖離間君臣,動搖國本,理應革職查辦!”
整個大殿安靜得能聽見雪花落在屋檐上的聲音。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喘氣。我坐在那把又高又冷的龍椅上,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我的手緊緊攥著龍椅的扶手,指甲都快嵌進木頭里。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最后,我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準奏。”
鰲拜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像是一頭吃飽了的狼。他一甩袖子,退回了班列。
那天的早朝,就是這么散的。
回到乾清宮,我把桌上的東西全掃到了地上。瓷器碎了一地,跟外面的雪一樣白。貼身太監魏珠跪在地上,一聲不吭地收拾。
“魏珠。”我開口,聲音有點啞。
“奴才在。”
“今天御膳房送來的點心,是不是換了?”我記得我吩咐的是要桂花糕。
魏珠的頭埋得更低了,“回皇上的話,御膳房的總管說,鰲拜大人府上最近喜歡吃蕓豆卷,所以……所以就給您也送了蕓豆卷。”
我的心又沉了一下。
不只朝堂,連我的飯桌,都姓了鰲。
鰲拜的影子,無處不在。他的人,安插在九門提督衙門,在步軍統領衙門,甚至在我的寢宮外面。
我感覺自己像一只關在籠子里的鳥,籠子外面,趴著一頭打盹的老虎。它隨時可能醒過來,伸出爪子。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是蘇克薩哈的死。
蘇克薩哈也是先帝留下的輔政大臣,跟鰲拜一直不對付。鰲拜早就想弄死他,羅織了二十四條大罪,說他心懷叵測,圖謀不軌。
罪名送到我這里的時候,我不同意。我說蘇克薩哈是先帝舊臣,就算有錯,也不至于死。
結果,鰲拜帶著一群人,直接跪在了乾清宮門口,從早上跪到天黑。他們不是在求我,是在逼我。
最后,我還是點了頭。
消息傳來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了宗廟。面對著愛新覺羅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仿佛能看見蘇克薩哈的血,濺在了這金碧輝煌的宮殿里,怎么擦也擦不掉。
這把火,終于燒到了我的眉毛。再不反抗,下一個被燒成灰的,就是我玄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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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找人。
不能光明正大地找,只能偷偷地來。索額圖是我的人,他舅舅是赫舍里氏,我的皇后。這層關系,比什么都牢靠。
我不再去上書房,而是把地方改在了武英殿后面的一個偏閣里。
那地方平時沒人去,積了一層厚厚的灰。我跟索額圖說,我想練練身子骨,學咱們滿洲人最拿手的布庫。
布庫,就是摔跤。
索額圖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沒多問,第二天就給我找來了一幫半大的小子。
這些孩子,都不是宮里的侍衛,而是從上三旗的子弟里挑出來的,家里都跟鰲拜沒什么瓜葛,身子骨結實,腦子也靈光。
領頭的一個叫圖海,比我大不了幾歲,胳膊比我大腿還粗。
我們每天就借著“玩耍”的名義,在那間偏閣里摔跤。摔的不是花架子,是真摔。圖海他們教我怎么用巧勁,怎么鎖住人的關節,怎么一擁而上,讓一個力氣再大的人也動彈不得。
每一次摔在地上,骨頭都疼。但我一聲不吭。我知道,這點疼,跟將來可能掉腦袋比起來,什么都不算。
鰲拜也知道我在“玩”。他有一次正好路過,看見我們一群人在里面鬧騰,哼著鼻子走了進來。
他看我們跟看一群小雞崽子似的,滿臉的不屑。
“皇上還有這閑工夫?有這力氣,不如多練練騎射。咱們滿洲的江山,是馬背上得來的,可不是在屋里摔跤摔出來的。”
他還故意伸出一只手,在我最壯的那個侍衛圖海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圖海“噔噔噔”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鰲拜哈哈大笑,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一點氣都生不出來。他越是瞧不起我,越是覺得我只是個貪玩的孩子,我的機會就越大。
我就是要讓他覺得,我是一只無害的兔子。
那天終于到了。
康熙八年五月十六日。天氣有點悶,像是要下雨。
我照常傳鰲拜進宮議事。他跟往常一樣,大搖大擺地就進來了,腰里還別著刀。按規矩,臣子見君,是不能帶兵器的。但他早就把這規矩當成了耳旁風。
殿里,除了我,就是圖海他們那十幾個“布庫小子”。他們像往常一樣,三三兩兩地在殿角嬉鬧,好像在等我議完事,好繼續他們的游戲。
鰲拜進來,象征性地拱了拱手,“皇上叫老臣來,有什么事?”
我坐在龍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我看著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
“沒什么大事。就是江南那邊遞了份折子,想聽聽輔臣的看法。”
我把折子遞給魏珠,讓他拿下去。
鰲拜接過折子,連看都沒看,就隨手放在了一邊。他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帶著一股子壓迫感。
“江南那幫讀書人,屁事最多。皇上不用理他們。”
我點點頭,端起茶杯,送到嘴邊。
殿里所有人的呼吸,好像都在那一瞬間停住了。那十幾個嬉鬧的少年,都悄悄地站直了身子,肌肉繃得緊緊的。
我的手有點抖。
“啪!”
茶杯從我手里滑落,摔在金磚地上,四分五裂。
這是信號。
圖海吼了一聲,像頭小老虎,第一個撲了上去。他沒去打鰲拜,而是直接抱住了他的腰。
鰲拜的反應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他根本沒看圖海,反手一肘,正中圖海的后心。圖海哼都沒哼一聲,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撞在柱子上。
緊接著,所有的少年都撲了上去。
鰲拜真不愧是“滿洲第一巴圖魯”。他就像一頭發了瘋的熊,在人堆里橫沖直撞。
一個少年想去鎖他的胳膊,被他抓住手腕,一擰,“咔嚓”一聲,胳膊斷了。另一個從背后撲上來,被他一頭撞在胸口,當場就吐了血。
殿里亂成一團。桌子翻了,椅子倒了,奏折撒了一地。少年們的吼聲,鰲拜的咆哮,骨頭斷裂的聲音,混在一起,聽得人心驚肉跳。
我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我死死地盯著戰場中心的那頭“熊”。
他很強,非常強。但他也老了。
少年們雖然一個個倒下,但更多的人補了上去。他們記住了我的話,不跟他硬拼,就是拖,就是纏。一個抱腿,一個鎖喉,一個拉胳膊。
鰲拜的動作越來越慢,喘氣的聲音越來越粗。
終于,他腳下一個踉蹌,被七八個人同時撲倒在地。
他還在掙扎,那身蠻力大得嚇人,壓在他身上的人一個個被掀開。但馬上又有更多的人壓上去。
最后,他不動了。像一座倒塌的山。
十幾個少年,鼻青臉腫,有的還掛著彩,死死地把他按在地上。
我從龍椅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這是我第一次,用這樣的角度看他。我站著,他趴著。
他的頭發散了,官帽也歪到了一邊,臉上又是汗又是土。他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
他那雙總是瞪著我的眼睛,此刻充滿了血絲,看著我,里面有震驚,有憤怒,但沒有求饒。
我低下頭,看著這張臉。
“鰲拜,”我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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鰲拜被抓了。
這個消息像一陣風,一夜之間吹遍了整個京城。
第二天,天還沒亮,乾清宮外面的廣場上就跪滿了人。那些昨天在朝堂上還怕鰲拜怕得像老鼠見了貓的官員,現在一個個義憤填膺,搶著要彈劾他。
彈劾的奏折,像雪片一樣飛到了我的案頭。一天之內,就堆得比我還高。
我讓康親王杰書牽頭,會同刑部、都察院,連夜審理。
罪名一條一條地羅列出來。
欺君罔上、結黨營私、矯詔殺害輔政大臣蘇克薩哈、貪斂錢財、強占民田……
一共三十條大罪。
每一條,都有人證,有物證。抄家的時候,從他府里搜出的金銀財寶,裝了幾十輛大車,把國庫都給塞滿了。
天下人的口水,都朝著鰲拜一個人淹過去。茶館里的說書先生,編出了各種各樣的段子,說他是青面獠牙的惡鬼轉世,是來禍害大清的。
我看著那份寫滿了罪狀的詔書,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壓在我頭頂的那片烏云,終于散了。從今往后,這紫禁城,這大清,才真正是我玄燁的。
我開始著手清理鰲拜的黨羽。這是一張巨大的網,牽扯到了朝廷的方方面面。我一邊清理,一邊安插自己的人。
就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了一點奇怪的事情。
在處理兵部的一份舊檔案時,我看到了一份關于北方邊防的計劃。那份計劃,詳細分析了羅剎國(沙俄)在雅克薩一帶的動向,并提出了一個非常周密和有效的防御策略,包括增兵、修筑工事、斷其補給等等。
這份計劃,在當時被很多人反對,因為耗費太大。但有一個人,力排眾議,強行把它推行了下去。
這個人,就是鰲拜。
而負責具體執行這個計劃的將軍,也是鰲拜一手提拔起來的,被劃為“鰲黨”的核心人物之一。
我放下手里的朱筆,看著那份地圖。
一個純粹為了自己貪財弄權的奸臣,會花這么大力氣,去管千里之外的邊疆防務?
這個念頭,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我的心里,泛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但很快,這圈漣漪就被鏟除奸黨的巨大喜悅給蓋過去了。
我告訴自己,這或許只是個巧合。一個奸臣,偶爾也會做一兩件好事,來掩人耳目。
我必須殺了他。不殺他,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他,不足以立皇威。
三十條大罪,條條都夠他死。我決定,判他凌遲。
詔書擬好了,就等我用印。
那天晚上,我又看到了那棵被雪壓彎的老松樹。它沒有斷,雪化了一些,它又慢慢地挺直了一點。
我心里突然一陣煩躁。
我決定去天牢看看他。最后一次。
天牢在皇城的西北角,又陰又冷。
我沒帶任何人,只自己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燈光,照著腳下一條濕漉漉的路,兩邊的墻壁上滲著水珠,空氣里全是霉味和鐵銹味。
最深處的那一間,關著鰲拜。
我走到牢門外。透過柵欄,我看見他了。
他被一條比我胳膊還粗的鐵鏈鎖著,靠在墻角。頭發亂得像一堆草,身上的囚服又臟又破。曾經那個威風八面的“滿洲第一巴圖魯”,現在像一頭被拔了牙的老獅子。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了頭。
牢里很暗,但我還是看清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我想象中的絕望和死氣,反而亮得嚇人。
他看見是我,嘴角竟然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讓獄卒打開鎖,自己走了進去。
我把那份寫著他三十條大罪的詔書草稿,扔在了他面前的干草上。
“鰲拜,你看看。這些,夠你死多少次了?”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牢房里回響。
我以為他會破口大罵,或者跪地求饒,再或者,他會為自己辯解幾句。
但他什么都沒說。
他甚至沒低頭看那份詔書。他只是盯著我,那雙眼睛,像是要看到我的骨頭里去。
過了很久,他沙啞地開口了,聲音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皇上,老臣有罪。”
我心里冷笑一聲,等著他的下文。
“老臣的罪,在于沒能讓皇上,更早地成為一個真正的皇帝。”
我愣住了。這話里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味道,像是諷刺。我一下子火了。
“放肆!你專擅朝政,欺君罔上,到了這個地步,還敢在這里耍嘴皮子!”
鰲拜突然掙扎著,想坐直一點。身上的鐵鏈嘩啦啦地響,聽著刺耳。
他沒有生氣,反而很平靜地問了我一個問題。
“皇上,你知道先帝爺賓天前,最擔心的是什么嗎?”
“自然是吳三桂那些藩王,是南邊的鄭家,是天下還沒有真正太平。”我想都沒想就回答。這些,史官都記著,師傅也教過。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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鰲拜搖了搖頭。他的眼神,突然變得很遠,很深,像是一口看不見底的古井。
“先帝爺最擔心的,是你。他擔心你太聰明,太心軟,太像一個漢人的皇帝。他怕你忘了,咱們愛新覺羅家的天下,是靠弓馬,是靠刀子,從別人手里搶過來的。”
他猛地一伸手,扯開了自己胸前那件破爛的囚衣。
我的呼吸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