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宣德年的蘇州府,就像一幅半干半濕的畫。
河道里的水是黏的,空氣里的風也是黏的,連人的身上,都帶著一股子水汽和說不清的霉味。
我叫沈逸,在城外安濟坊開了個小藥鋪,叫“仁心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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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字是我爹起的,他說醫者,心比手重要。
我爹死得早,鋪子就落到了我手里。我醫術也就那樣,治個頭疼腦熱還行,疑難雜癥就得抓瞎。
但我記著我爹的話,對來看病的窮街坊,能賒就賒,能免就免。
結果就是,我的“仁心堂”一年到頭,看著比我的臉還干凈。
藥柜總是半空著,米缸也常常能看見底。
安濟坊不只有我一家藥鋪。
河對岸,就是王德的“百草堂”。
那鋪子,三開間門臉,黑漆大匾,門口兩尊石獅子,威風得很。
王德的醫術比我高,心也比我黑。他看病,先看人穿的料子。綾羅綢緞的,他笑臉相迎;粗布麻衣的,伙計就直接拿掃帚往外趕。
他時常搖著扇子從我門口過,朝里頭瞥一眼,嘴里嘖嘖有聲。
“沈逸啊,你這不是開藥鋪,是開善堂。早晚有一天,你得把自個兒當藥材賣了,給別人治病。”
我懶得理他。
我爹說了,人活一輩子,求個心安。
那天,天跟漏了似的,黃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串白色的水花。
我剛要把鋪板上好,就看見門口的屋檐下,蜷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個老和尚。
他身上的僧袍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濕噠噠地貼在身上,像一塊爛掉的抹布。
他閉著眼,嘴唇發紫,額頭燙得能烙餅。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像風里的燭火,隨時都會滅。
我沒多想,彎下腰,把他背進了鋪子。
他很輕,骨頭像一捆干柴。
我把他放在內堂的鋪板上,點亮了油燈。
燈光下,他的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聳立著,眼窩深陷。
我解開他的僧袍,一股酸腐的霉味混著病氣撲面而來。
他胸口起伏得厲害,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有一臺破風箱在拉扯。
我搭上他的脈,手指剛一碰到,心里就咯噔一下。
這脈象,沉、郁、澀,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在我指下亂竄。
這不是普通的風寒。
我把我爹留下來的醫書都翻遍了,對照著癥狀,越看心越沉。
這病,書上只有寥寥幾筆,叫“肺癰壞癥”,十有九死。
我看著油燈下老和尚那張了無生氣的臉,心里頭也亂糟糟的。
救,還是不救?
救,我這鋪子里最值錢的幾味藥,比如那支藏了多年的老山參,怕是都得搭進去。就算搭進去,也未必能救活。到頭來,人財兩空。
不救,把他扔回雨里?
我仿佛看見我爹拿著戒尺,站在我面前,眼睛瞪得溜圓。
“沈逸,你忘了我教你的?”
我嘆了口氣,認命了。
我走到藥柜前,打開最底下那個上了鎖的小抽屜。
里頭,是兩支用紅布包著的老山參,還有一小塊色澤深紫的靈芝。
這是我爹留給我娶媳生娃的本錢。
我拿出一支參,猶豫了一下,又把那塊靈芝也拿了出來。
罷了,命比錢重要。
切參片,磨靈芝,配伍其他的藥材。
那一夜,藥罐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響了一宿,屋子里全是濃得化不開的藥味。
我把藥汁一點一點喂進老和尚的嘴里,大部分都從他干裂的嘴角流了出來。
第二天,老和尚的情況沒有半點好轉,反而燒得更厲害了。
隔壁賣炊餅的張大嬸探頭進來看了一眼,直搖頭。
“沈郎中,你這是何苦?看他那樣,就是個路倒的命。你別把自個兒搭進去了?!?/p>
我沒說話,只是換了塊濕布,敷在老和尚滾燙的額頭上。
第三天,第四天……
藥一副一副地喂下去,錢一文一文地花出去。
我藥柜里的好藥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米缸里的米也快見底了。
老和尚還是那個樣子,像一塊扔進水里的石頭,一點回音都沒有。
王德又從我門口路過。
他這次沒進來,就站在門口,隔著門簾,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街坊鄰居都聽見。
“有些人啊,就是分不清好歹。拿真金白銀去救一個不相干的野和尚,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家有金山銀山呢。這叫什么?這叫打腫臉充胖子!”
周圍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我的臉火辣辣的。
我承認,我有那么一瞬間后悔了。
我圖什么呢?
圖一個虛名?安濟坊的人背地里都叫我“沈傻子”。
圖一個心安?可我爹要是知道我連飯都快吃不上了,他能心安嗎?
我坐在床邊,看著依舊昏迷不醒的老和尚,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放棄的念頭。
就在這時,我看見老和尚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動作,要不是我一直盯著,根本發現不了。
我一下子湊過去,死死盯著他的臉。
他的眼皮,在微微顫動。
我趕緊伸手去探他的脈。
那條“泥鰍”,好像沒有之前那么滑了,跳動雖然依舊微弱,但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力道。
有救!
我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瞬間清醒了。
什么后悔,什么放棄,全都煙消云散。
我沖到后廚,把我僅剩的一把米都倒進了鍋里,熬成一鍋稠稠的米粥。
我把老山參最后的半支也切成了片,扔了進去。
我一口一口地喂他,這一次,他能吞下去了。
半個月后,老和尚能坐起來了。
又過了半個月,他能下地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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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的那天,蘇州出了個大太陽。陽光從屋檐的縫隙里鉆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塊亮斑。
老和尚盤腿坐在鋪板上,雖然還是瘦,但眼睛里有了神采,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依舊不說話,也不說自己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白天,我就去給人看些小病,賺點零錢買米。
他就在鋪子里,幫我掃掃地,或者擦擦藥柜。動作很慢,但很仔細。
有時候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不像個和尚,倒像個在我家住了很多年的老伙計。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月。
一天早上,我剛起床,就看見老和尚穿戴整齊,站在院子里。
那身破僧袍已經被我娘子縫補過,洗得干干凈凈,雖然全是補丁,但看著很整潔。
他看到我,雙手合十,對我深深一躬。
“沈施主,貧僧要走了。”
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我心里有點空落落的。
“大師,不多住幾天?你的身子才剛好?!?/p>
他搖搖頭。
“緣分已盡,不敢再叨擾?!?/p>
我沒再強留,去廚房拿了幾個剛出鍋的炊餅,用油紙包好,遞給他。
“路上吃。我這里也沒什么好東西?!?/p>
他接了過去,沒有立刻走。
他看著我,那雙古井似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我的五臟六腑。
看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
“施主仁心,必有福報。”
他又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說什么天大的秘密。
“請記一句:救死扶傷之本,非在百草,而在眾人避之不及的腐朽之中?!?/p>
腐朽之中?
我愣住了。
這是什么意思?爛掉的東西里能有救人的藥?
這是佛家的禪機,還是……
我還沒來得及細問,他已經轉過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他的背影很直,在清晨的薄霧里,越走越遠,很快就變成一個小黑點,最后消失不見。
就好像他從來沒來過一樣。
只有我那空了一半的藥柜和見底的米缸,提醒我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把老和尚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想。
“腐朽之中”……
我想不明白。
腐爛的木頭?發霉的食物?這些東西不都是有毒的嗎?怎么可能救人?
我想了幾天,沒想出個所以然,就漸漸把這事拋在了腦后。
日子還得過。
因為給老和尚治病,我把家底都掏空了。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異常艱難。
有時候一天都開不了張,我和娘子只能喝稀粥充饑。
王德的生意倒是越來越好,聽說他最近攀上了府里的管家,給知府夫人看了個什么病,得了不少賞錢。
他從我門口過的時候,腰桿挺得更直了,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路邊的一條狗。
第二年開春,天剛轉暖,一場無名的大病,像一陣風,悄無聲息地刮進了蘇州府。
起初,只是幾個人發熱,咳嗽。
大家都以為是春寒,沒當回事。
可很快,情況就不對了。
得了病的人,熱度一天比一天高,咳嗽也越來越厲害,咳到最后,胸口像拉風箱一樣,喘不上氣,嘴唇都憋成了紫色。
從發病到死,最快的,不過三五天。
安濟坊第一戶死人的人家,就在我藥鋪斜對面,是老李家。
老李的婆娘前天還好好的,昨天開始發熱,今天下午人就沒了。
我去看了。
人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臉的驚恐和不甘。
整個安濟坊都炸了鍋。
一時間,家家戶戶大門緊閉,街上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
那病,后來府里給起了個名字,叫“時疫”。
就像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死亡的陰影籠罩在整個蘇州城的上空。
藥材的價格一天一個價,往上飛漲。
平時幾文錢一斤的甘草、金銀花,現在要幾十文,還未必能買到。
府衙門口貼了告示,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凡能獻出治愈時疫良方者,賞銀千兩!
千兩!
整個蘇州府的郎中都瘋了。
王德的“百草堂”更是人滿為患。
他一開始信心滿滿,捋著胡子,說這不過是風熱入肺,小菜一碟。
他開了幾副據說是祖傳的方子,用的都是頂名貴的藥材,犀牛角、羚羊角,跟不要錢似的往里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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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吃了他的藥,病人不但沒好,反而死得更快了。
有個富商的兒子,本來還能撐著,一副藥下去,當天晚上就斷了氣。
富商抬著兒子的尸體,堵在“百草堂”門口,哭天搶地。
王德的臉,比死人還難看。
他把自己關在藥鋪里,三天三夜沒出來。
再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兩眼通紅,像是老了十歲。
城里的情況越來越糟。
每天都有人用草席卷著尸體,偷偷運到城外去埋。
空氣里,除了水的腥味,又多了一股燒紙錢的焦糊味。
蘇州知府姓孫,他最寵愛的小兒子,也染上了。
孫知府急得火燒眉毛,把蘇州城里所有叫得上名號的郎中都請到了府里。
王德也在其中。
可一群人圍著知府公子,望聞問切,折騰了一天,連個屁都商量不出來。
每個郎中開的方子都不一樣,誰也說服不了誰。
我也心急如焚。
看著街坊鄰居一個個倒下,我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把我爹留下的醫書翻了無數遍,書角都磨破了,試了十幾種方子,全都沒用。
那天下午,我又送走了一個病人。
是個很年輕的小伙子,才二十出頭,身體壯得像頭牛。
他被人抬來的時候,還能抓住我的手,求我救救他。
可不到兩個時辰,人就在我面前咽了氣。
我坐在藥鋪后院,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院子里有一口廢井,早就不用了,井口拿石板蓋著。
因為常年不見光,井壁上濕漉漉的,長滿了厚厚的青苔,還有一些灰白色的、毛茸茸的霉斑。
一股陰冷、腐朽的氣味,從石板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冒出來。
我呆呆地看著那些霉斑。
在潮濕的、沒有陽光的角落里,這些東西長得格外茂盛。
腐朽……
腐朽……
老和尚那句話,像一道閃電,毫無征兆地劈進了我的腦子里。
“……而在眾人避之不及的腐朽之中?!?/p>
我渾身一震,猛地站了起來。
我之前一直以為,那句話是佛家勸人向善的禪機。
可現在……
我盯著井壁上那些灰白色的霉菌,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心里野草一樣地長了出來。
腐朽之物!
難道……難道解藥不在那些名貴的草藥里,而是在這些人人唾棄的、發霉的東西里?
醫書上從沒這么寫過!
這簡直是拿人命開玩笑!
可是,除了這個,我還有別的辦法嗎?
沒有了。
所有人都沒轍了。
我像瘋了一樣,搬開井口的石板,一股更濃烈的霉味沖了出來。
我找來一把小鏟子,小心翼翼地刮下一些那種青灰色的霉菌。
它們摸上去,黏糊糊的,軟綿綿的,像死人的皮膚。
我把它們放在一個小碗里,端到油燈下仔細看。
我發現,這種瘟疫的病人,死后肺部會出現大片的壞死,形態和顏色,跟木頭發霉后的樣子,竟然有幾分相似。
以毒攻毒?
我咬了咬牙,決定賭一把。
我把那些霉菌搗碎,混上一點清水。
一碗黑乎乎、散發著泥土和霉味的藥汁,就這么做好了。
我自己看著都犯惡心。
這東西能喝嗎?
喝了會不會當場斃命?
我看著碗里的藥汁,又看了看門外死寂的街道。
我端起碗,閉上眼,一仰脖,喝了一小口。
一股難以形容的腥味和土味,瞬間充滿了我的口腔。
我差點當場吐出來。
我等了半個時辰。
肚子沒有疼,頭也沒有暈。
除了有點惡心,沒有任何不適。
沒有劇毒!
我欣喜若狂,立刻把剩下的藥汁用布過濾,又熬煮了一遍,制成了一劑湯藥和一些藥膏。
我拿著這碗凝聚了我所有希望的藥,沖出了家門。
我要去知府衙門!
知府公子病得最重,只要能救活他,就能救整個蘇州城!
我一路狂奔,跑到知服衙門口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兩個衙役拿著水火棍,像門神一樣守在門口。
“站??!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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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郎中!我有辦法治時疫!我要見知府大人!”我舉著手里的藥碗,急切地喊道。
衙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我穿得寒酸,臉上立刻露出鄙夷的神色。
“郎中?就你?這幾天想來騙賞錢的江湖騙子,我們見得多了!滾滾滾!”
“我不是騙子!我真的有辦法!讓我進去!”我急得滿頭大汗。
“再不滾,大爺的棍子可不認人!”一個衙役舉起了水火棍,作勢要打。
我被他們推搡著,怎么也沖不進去。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我手里的藥都快涼了。
我的心也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知府衙門的大門從里面打開了,一個人失魂落魄地被“請”了出來,正是王德。
他臉色慘白,走路都打晃。
他一眼就看見了我,還有我手里那碗黑乎乎的東西。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一亮,隨即變得無比怨毒。
他指著我的鼻子,用盡全身力氣對守門的管家和衙役厲聲大喝:“此人瘋了!竟拿井底的污泥霉菌當藥!此乃劇毒之物,他是想謀害公子,圖謀不軌!”
管家本來就因為公子病危而心煩意亂,聽聞蘇州最有名的王郎中都這么說,哪里還分得清真假。
他那張焦黃的臉瞬間扭曲起來,眼睛里冒著火,指著我,聲音尖利得像刀子:“給我拿下!把他打入大牢聽候發落!”
兩個衙役得了令,獰笑著朝我逼近,手里的水火棍高高舉起。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棍子帶著風聲,朝我的頭頂砸了下來。
也就在這一瞬間,府內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女人凄厲到撕心裂肺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