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說什么?暖氣壞了?整個都壞了?”
“壞了,全壞了!家里現在跟冰窖一樣,你們元旦就別回來了!”
電話那頭,婆婆的聲音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決和不容置疑。
掛了電話,我看著丈夫陳默緊鎖的眉頭,一顆心直往下沉。
這太反常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我。
我們對視一眼,一個瘋狂又大膽的念頭,同時從心底涌了上來。
01
十二月的風,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我和丈夫陳默,蝸居在一套不足六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窗外是鋼筋水泥的叢林,窗內是我們兩個為生計奔波的疲憊靈魂。
年關將至,公司里的項目一個接一個,我和陳默幾乎是腳不沾地,連軸轉了快一個月。
支撐我們熬過這段時間的,是即將到來的元旦假期。
是那張早已訂好的、回家的車票。
家,對于我們這種在外漂泊的游子來說,不僅僅是一個地理坐標。
它是一種味道,一種感覺,一個可以卸下所有偽裝和防備的港灣。
我想念婆婆燉的排骨湯,湯色奶白,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能鮮掉人的眉毛。
我想念公公沉默的陪伴,他總喜歡在午后泡上一壺濃茶,坐在陽臺的搖椅上,聽我們講城里的新鮮事。
我想念老家那套雖然老舊但無比溫暖的房子,尤其是冬天,暖氣燒得足足的,穿著單衣在屋里走動,腳踩在地板上都是溫熱的。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暖意,是在S市開著空調也感受不到的奢侈。
“再熬三天,悅悅。”陳默揉著酸脹的脖子,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疲憊的臉上,“三天后,我們就能回家吃紅燒肉了?!?/p>
我笑著點點頭,心里那點對回家的期盼,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寒冷的冬夜里溫暖著我。
然而,這簇火苗,被婆婆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澆了個透心涼。
電話是晚上十點多打來的。
我們剛結束一天的工作,正癱在沙發上,商量著要給二老帶點什么新年禮物。
手機鈴聲響起,屏幕上跳動著“媽媽”兩個字。
陳默笑著接起來,語氣輕快:“媽,這么晚還沒睡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婆婆有些異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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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默啊,我跟你說個事兒?!?/p>
“怎么了媽?你聲音聽著不對勁?!标惸拿碱^微微皺了起來。
“沒事,我能有什么事?!逼牌诺恼Z速很快,像是在急著撇清什么,“就是家里那個主暖氣管道,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下午突然爆了?!?/p>
“爆了?”我和陳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訝。
“對,爆了,水流了一地,現在總閥門關了,整個房子一點熱乎氣兒都沒有?!?/p>
“那找人修了嗎?師傅怎么說?”陳默急切地問。
“找了找了,師傅來看過了,說是什么零件老化了,得換個大的,他那沒貨,要去市里調。這不要元旦了嘛,人家都放假了,最快也得節后才能來修?!?/p>
婆婆的這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急,條理清晰,卻總讓人覺得有哪里不對勁。
“那怎么行!這大冷天的,沒暖氣你們怎么過???要不你們先去賓館住兩天?”我搶過電話,焦急地說道。
“住什么賓館,亂花那錢干嘛!”婆婆的語氣陡然強硬起來,“我跟你爸身體好著呢,多穿兩件衣服,再開個電暖氣就行了,凍不著?!?/p>
她頓了頓,終于說出了她的最終目的。
“我打電話就是跟你們說這個事兒,家里現在跟冰窖一樣,你們元旦就別回來了?!?/p>
“什么?”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別回來了!”婆婆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你們倆在S市待著,那兒有暖氣,舒舒服服地過個節,好好休息一下。跑回來干嘛?活受罪嗎?萬一再凍感冒了,我跟你爸還得跟著操心,聽話,???”
往年這個時候,婆婆的電話早就一天三個地催我們回家了。
她會細細地問我們哪天放假,幾點的車,要不要她去車站接。
她會把我們喜歡吃的菜一樣一樣地報出來,問我們還想吃什么,她提前去市場買。
她對我們回家的期盼,濃烈得幾乎要從電話線里溢出來。
可今天,她卻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口吻,把我們往外推。
太反常了。
“媽,可是我們票都買好了……”陳默試圖做最后的爭取。
“退了!”婆婆斬釘截鐵地打斷他,“那點手續費才幾個錢?聽我的,就這么定了,別回來了。行了,我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啊?!?/p>
“嘟…嘟…嘟…”
電話被干脆利落地掛斷,留下一室的寂靜和我們兩個面面相覷的人。
“你覺不覺得……咱媽有點奇怪?”我輕聲說,心里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手機,默默地打開了購票軟件,取消了那兩張我們期盼已久的高鐵票。
退票成功的提示彈出來,像一根針,扎在我心上。
這個元旦,我們回不了家了。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腦子里一遍遍回放著婆婆在電話里的聲音。
太堅決了,太刻意了。
就好像在背誦一段早已準備好的臺詞,生怕我們找出破綻。
暖氣壞了,這個理由聽起來無懈可擊,卻又處處是疑點。
老小區的暖氣管道確實老舊,但這么多年也沒出過什么大問題。
怎么就偏偏在我們要回家的前幾天,爆得這么徹底?
維修師傅節后才能來?現在維修行業這么發達,一個加急的單子,多花點錢,怎么可能找不到人?
還有婆婆的態度,那簡直是三百六十度的大轉彎。
一個把兒子兒媳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母親,會因為家里冷,就狠心讓他們元旦別回來?
這不符合邏輯,更不符合她的人設。
“陳默,你睡著了嗎?”我推了推身邊的人。
“沒?!标惸穆曇粼诤诎抵酗@得有些沉悶。
“你說,咱媽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們?”我把心里的猜測說了出來。
“我也在想這個?!标惸藗€身,面向我,“我媽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塌下來她都想自己扛著,從來不跟我們說?!?/p>
“會不會是……她或者爸生病了?”這是我最害怕的可能。
“不像。”陳默立刻否定了,“她說話中氣十足,罵我的時候比平時還有勁兒,一點也不像生病的樣子。”
“那會是什么事?”
我們倆在黑暗中,像兩個偵探一樣,開始分析各種可能性。
是不是家里經濟上出了什么問題?
比如,被什么保健品推銷員騙了錢,不好意思跟我們說?
前段時間新聞里老有這種報道,騙子專挑老年人下手。
或者,是和鄰居鬧了什么大矛盾,怕我們回去跟著摻和?
再或者,是家里出了什么別的我們不知道的變故?
我們想得越多,心就越慌。
那種感覺,就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東西,你知道后面有事發生,但就是看不清楚,這種未知和不確定,比任何確定的壞消息都更折磨人。
“不行,我得再打個電話問問?!蔽易鹕恚拖肴ツ檬謾C。
“別?!标惸∥遥澳悻F在打,她肯定還是那套說辭,問不出什么的。”
他沉思了片刻,說:“我給我爸打一個,旁敲側擊一下。”
這個主意好。
02
公公是個老實人,藏不住話,或許能從他嘴里套出點什么。
電話撥了過去,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爸。”陳默的聲音放得很輕。
“啊…小默啊,這么晚打電話,有事嗎?”公公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遲疑和緊張。
“沒事,就問問你們。媽說家里暖氣壞了,冷不冷???”
“啊…對,壞了,壞了?!惫幕卮鹩行┛陌?,“是…是挺冷的,不過沒事,你媽開了電暖氣?!?/p>
他的回答,和婆婆的說法一字不差,就像是提前對好了口供。
“爸,你們真沒事吧?沒遇到什么麻煩吧?”陳默追問道。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婆婆模糊的聲音:“誰?。渴遣皇切∧??跟他說家里好著呢,讓他別瞎操心!”
緊接著,公公就匆匆忙忙地說:“沒事沒事,能有什么事,你媽叫我了,先不說了啊,你們也早點休息?!?/p>
電話又一次被掛斷了。
這一次,我和陳默心里的疑云,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陳默把手機扔在一邊,從床上一躍而起,在不大的客廳里來回踱步。
“他倆肯定有事瞞著我們?!?/p>
我也跟著坐起來,心亂如麻。
父母的這種“報喜不報憂”,對子女來說,有時候不是體諒,而是一種更深的牽掛和折磨。
我們不怕他們遇到問題,我們怕的是,他們遇到問題了,卻選擇一個人默默承受,把我們推得遠遠的。
那一晚,我們誰也沒睡好。
窗外的寒風呼嘯了一夜,就像我們此刻焦灼的心情。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兩個黑眼圈起床,看到陳默也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
“我想了一晚上。”他看著我,眼神異常堅定,“我們不能就這么在S市干等著?!?/p>
我點點頭,我懂他的意思。
“我們悄悄回去?!标惸蛔忠痪涞卣f,“機票我已經看好了,最早一班,九點半起飛?,F在收拾東西,還來得及。”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悄悄回去?
這個念頭,像一顆被點燃的火種,瞬間在我心里燎原。
“如果……如果家里真的只是暖氣壞了,我們這么突然回去,媽會不會生氣?”我有些猶豫。
“生氣就生氣?!标惸酒鹕恚叩轿颐媲?,握住我的手,“生氣,總比我們倆在這兒胡思亂想,擔驚受怕強。悅悅,我心里不踏實?!?/p>
他很少會說這種話。
他是個沉穩的男人,天大的事在他面前,他都能保持冷靜。
但這一次,涉及到他的父母,他亂了方寸。
而我,又何嘗不是呢?
“好?!蔽抑刂氐攸c了點頭,“我們回去!”
“就當是給他們一個驚喜。如果真沒事,我們一家人開開心心過個節。如果真有事……”陳默的眼神變得凝重,“我們也能第一時間陪在他們身邊。”
決定一旦做出,行動就變得異常迅速。
我們像是兩個執行秘密任務的特工,分頭行動。
我負責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李,陳默負責訂票和叫車。
為了不讓婆婆發現端倪,我們默契地把手機都調成了飛行模式。
從出租屋到機場的路上,我的心一直懸著。
我既期待著能立刻飛到父母身邊,揭開謎底,又害怕那個謎底是我們無法承受的。
飛機在云層中穿行,窗外的天空藍得像一塊通透的寶石。
可我的心情卻是一片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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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感覺到了我的緊張,他握緊我的手,掌心溫暖而有力。
“別怕,有我呢。”他說。
我嗯了一聲,把頭埋得更深了。
是啊,不管發生什么,我們夫妻倆一起面對。
飛機落地,我們沒有片刻停留,直接打了一輛車往家的方向趕。
冬日午后的小城,褪去了往日的喧囂,顯得格外安靜。
道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子已經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著。
車子拐進熟悉的小區,我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就是這里,我們長大的地方,我們每年都無比期盼回來的地方。
遠遠的,我們看到了自家那棟樓,那個熟悉的單元門。
陳默付了錢,我們提著行李箱,快步走了過去。
樓道里靜悄悄的,能聽到我們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
三樓,我們家的門,就在眼前。
那扇深紅色的木門,和我們離開時一模一樣,門上還貼著去年過年時我們一起貼的“?!弊郑吔且呀浻行┚砥?。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讓人心慌。
陳默從口袋里摸出備用鑰匙。
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他看了我一眼,我對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
其實我自己,手心里也全是汗。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被放大了數倍。
“咔噠。”
一聲輕響。
鎖,開了。
陳默深吸一口氣,手搭在門把手上,緩緩地,用力地,將門往里推開。
我站在他身后,屏住呼吸,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我做好了迎接一切的準備。
門,被推開了。
我們的眼睛,還沒來得及完全適應屋內的明亮,就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