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清代顧祿在《清嘉錄》中有云:“冬至大如年,家家祭祖,以迎新歲。”
古人認為,冬至是陰陽二氣轉換的節點,陰氣至極,一陽始生。在這一天,那個世界的“門”開得最大,來往的“人”也最多。
就像春運的火車站,人潮擁擠,混亂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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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以為燒了紙,先人就能收到。殊不知,在這擁擠的關口,你燒的一堆火,很可能只是給路過的孤魂野鬼提供了一場免費的自助餐。你的親人,只能在擁擠的人潮外,眼巴巴地看著,衣衫單薄,兩手空空。
林峰以前也不信這些。直到那個夢,逼得他不得不回了一趟老家,找到了村口扎紙鋪的那個獨眼老頭——根伯。
根伯只看了他一眼,就冷笑了一聲:“你爺爺在下面,怕是快被欺負死了。”
01.
林峰是被凍醒的。
那是十二月中旬的一個凌晨,暖氣開到了二十六度,他卻像是赤身裸體躺在雪地里。
夢里沒有光,只有灰蒙蒙的霧。爺爺蹲在一個墻角,身上穿著那件入殮時的壽衣,但衣服已經被撕成了布條,棉花外翻,臟兮兮的。
爺爺縮著脖子,烏青的嘴唇哆嗦著,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林峰,不斷重復著一句話:
“錢被搶了……冷……峰娃子,錢被搶了……”
醒來后,林峰發現枕頭濕了一大片,全是冷汗。
這已經是他連續第三天做同樣的夢了。作為一名在大城市受過高等教育的建筑設計師,林峰本能地想用“潛意識焦慮”或者“睡眠癱瘓癥”來解釋。
但那種透進骨子里的寒意,真實得讓他無法忽視。
而且,馬上就是冬至了。
林峰請了年假,開車回了老家——秦嶺腳下的一個偏僻村落,槐樹村。
車子進了山,天色就陰沉下來。明明是下午三點,卻像是傍晚。山里的霧氣很重,黏糊糊的,貼在車窗上,刮雨器刮過去,留下一道道渾濁的水痕。
村子很靜。現在的農村,年輕人都出去了,留下的都是老人。
林峰的車停在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樹下。槐樹對面,就是根伯的“積善堂”。
那是兩間低矮的瓦房,門口掛著褪色的白燈籠。
以前村里人辦白事,都找根伯。聽說他年輕時游歷過很多地方,懂很多“規矩”。但因為脾氣古怪,又瞎了一只眼,村里的小孩都怕他。
林峰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吱呀”一聲,門軸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屋里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年的紙漿味和劣質線香混合的味道。
滿屋子都是紙扎。
紙房子、紙牛、紙馬,還有幾個剛扎好骨架、還沒糊臉的紙人,空洞的眼眶正對著門口。
“買東西自己拿,價錢在墻上。”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角落里傳來。
根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里拿著一根細長的竹篾,正在削著什么。他沒抬頭,那只渾濁的獨眼像是蒙了一層翳。
“根伯,是我,林峰。”林峰搓了搓凍僵的手,“我來買點紙,給我爺爺燒。”
根伯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緩緩抬起頭。
他盯著林峰看了足足五秒,那眼神并不像是在看一個人,而像是在看林峰身后的什么東西。
“你身上有股霉味。”根伯淡淡地說,“地底下的霉味。”
林峰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這幾天老夢見我爺爺。”林峰咽了口唾沫,實話實說,“他說冷,說錢被搶了。”
根伯哼了一聲,放下手里的竹篾,站起身來。他有些跛,走起路來一高一低。
他走到林峰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那手勁極大,拍得林峰生疼,但也奇怪,那股一直縈繞在身上的陰冷感,似乎散去了一些。
“冬至燒紙,講究最多。”根伯轉過身,從柜臺下面拖出一個布滿灰塵的木箱子,“你是不是以為,隨便買點印刷的冥幣,在路口畫個圈燒了就行?”
林峰愣了一下:“城里人不都這樣嗎?”
“那是糊弄鬼。”根伯的聲音冷得像外面的風,“尤其是今年冬至。今年是‘重陰’之年,冬至那天,下面的路不好走,亂得很。你爺爺那種老實人,要是沒點準備,你燒一座金山他也拿不到半個子兒。”
02.
林峰從后備箱里拎出一大袋在市里祭祀用品店買的“億元大鈔”。
那種印著玉皇大帝頭像、面額動不動就幾千億的冥幣,印刷精美,紙張挺括。
“根伯,我買了這些,聽說這種面值大。”林峰試圖展示自己的準備。
根伯看都沒看一眼,直接一揮手,把那袋子冥幣掃到了地上。
“廢紙。”
根伯吐出兩個字,語氣不容置疑。
“這種機制的印鈔,下面根本不認。這就好比你自己畫了一張支票,上面寫一萬個億,拿到銀行能取出來錢嗎?”
根伯指了指地上的紙,“而且,這種油墨味太重,火氣大,到了下面也是一團廢灰。你爺爺本來就體弱,你讓他去灰堆里搶食吃?”
林峰被說得一愣一愣的:“那……那該怎么辦?”
根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門口,看了看天色。
外面的霧更濃了,村子里的狗偶爾叫兩聲,聲音聽起來很遠,又很空。
“你要明白一個道理。”根伯轉過身,那只獨眼在昏暗中閃著幽光,“冬至那天,下面的‘鬼門’大開。你可以理解為,那是下面一年一度的‘集市’。”
“不管是家里有人供奉的家親,還是沒人管的孤魂野鬼,都會在那天出來討口吃的。路上一片混亂。”
“你爺爺是個老實人,生前就不爭不搶。到了那種環境,周圍全是餓紅了眼的孤魂,你覺得他能擠得進去?”
林峰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夢里的場景:衣衫襤褸的爺爺縮在墻角,周圍全是黑影,無數只手在抓扯、搶奪。
他的心猛地揪緊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說錢被搶了。”林峰喃喃自語。
根伯從那個滿是灰塵的木箱子里,拿出了一疊黃褐色的紙。這紙看起來很粗糙,表面甚至還能看到草木的纖維,顏色暗沉,一點都不光鮮。
“這是‘土紙’,也叫‘燒紙’。”根伯撫摸著那疊紙,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摸上好的絲綢,“純竹漿,手工撈的。只有這種紙,燒了之后才能化成‘真金白銀’。”
“但是,光有紙還不行。”
根伯抬起頭,神色變得異常嚴肅。
“要在冬至這種亂日子里,確保東西精準地送到你爺爺手里,不被半路截胡,你得做足了規矩。”
“離冬至還有一周,時間雖然緊,但也夠了。”
根伯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件事。這三件事做好了,就是給這筆錢上了‘保險’,雇了‘鏢師’。少一件,你就別燒了,燒了也是給別人做嫁衣。”
林峰立刻站直了身體,像是聽課的小學生:“根伯,您說,我照做。”
根伯并沒有急著說,而是轉身從神龕上取下一炷香,點燃,插在門口的香爐里。
青煙裊裊升起,沒有散開,而是筆直地向上,仿佛被什么東西吸上去了一樣。
“第一件事,”根伯的聲音低沉下來,“叫‘打錢眼’。”
03.
“現在的年輕人,都圖省事。”
根伯扔給林峰一個沉甸甸的鐵錘,還有一個像是銅印章一樣的東西。
那銅印章底部是一個圓形的銅錢圖案,邊緣已經磨得锃亮,那是歲月的包漿。
“買來的成品燒紙,上面的錢印大多是機器壓的,浮在表面,沒‘入骨’。”根伯指著桌上那一摞厚厚的黃紙,“要想錢好使,得自己打。”
“這叫‘親手錢’。”
“你是長孫,這錢得你來打。你的陽氣、你的念想,得隨著錘子砸進紙里。有了你的印記,這就不是無主的錢,別的鬼想搶,得掂量掂量那上面的陽火燙不燙手。”
林峰拿起錘子和銅印。那銅印入手冰涼,沉得壓手。
“怎么打?一張張打?”林峰問。
“三張一疊,橫七豎七,不能亂。”根伯不知從哪摸出一個旱煙袋,吧嗒吧嗒抽了起來,“記住,每砸一下,心里都要默念你爺爺的名字。不能說話,不能斷。”
林峰點了點頭,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滿是紙屑的地上開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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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第一錘落下。聲音很悶,不像是在敲桌子,倒像是在敲一面蒙著厚皮的鼓。
林峰按照根伯的指示,把黃紙鋪平,銅印對準,用力砸下。
銅錢的輪廓深深地凹陷進粗糙的黃紙里,邊緣整齊。
“咚。” “咚。”
起初,林峰覺得這只是個體力活。但打了大概一百多下后,他開始感覺不對勁了。
屋子里的溫度似乎在下降。
明明門窗都關著,但他總覺得脖子后面有涼風在吹。每砸一下,那個沉悶的“咚”聲就在屋子里回蕩,而且回聲越來越長,越來越怪。
仿佛……仿佛有人在墻角,跟著這個節奏在跺腳。
林峰的手臂開始發酸,但他不敢停,也不敢說話。心里一直默念著爺爺的名字:“林長壽……林長壽……”
不知過了多久,林峰覺得眼前的光線越來越暗。
他余光瞥見,根伯掛在墻上的那些紙人,似乎都在看著他。
那些紙人還沒畫眼睛,就是兩個白白的眼眶,但在昏暗的燈光和繚繞的煙霧中,林峰分明感覺到一種被窺視的壓迫感。
尤其是角落里那個穿著綠襖的紙童女,她的頭原本是正對著門口的,不知什么時候,似乎微微偏轉了一點角度,正對著林峰的方向。
“別亂看。”
根伯的聲音突然響起,嚇了林峰一哆嗦,手里的錘子差點砸在手指上。
“專心干活。”根伯敲了敲煙袋鍋,“剛才有個過路的想進來討錢,被門神擋了。你心神一亂,它就能趁虛而入。”
林峰背后的冷汗瞬間下來了。
他趕緊收回目光,死死盯著手下的黃紙,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咚!咚!咚!”
這一打,就是整整一下午。
等到三千張黃紙全部打完,林峰感覺自己的右臂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又腫又脹,連抬都抬不起來。
但奇怪的是,看著那堆打好錢眼的黃紙,他心里那種焦慮感減輕了不少。每一張紙上,那深深的銅錢印記,仿佛都蘊含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
“行了。”根伯走過來,拿起一張紙對著光看了看,那銅錢印透光可見,紋路清晰,“這錢算是‘鑄’好了。但也只是造好了錢,怎么寄出去,才是關鍵。”
根伯放下紙,臉色比剛才更凝重了。
“接下來是第二步,做‘封袋’。這步要是錯了,錢就會變成無主的‘空投’。”
04.
天徹底黑了。
山村的夜,黑得純粹。沒有路燈,只有根伯店里那盞昏黃的白熾燈,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根伯關了大門,上了門栓,又在門縫上貼了一張紅紙條。
“晚上陰氣重,關門做封袋。”
所謂的“封袋”,其實就是冥幣的信封。
根伯拿出早就裁剪好的大白紙,教林峰怎么折疊。這折法很講究,上邊要留出“天口”,下邊要留出“地口”,中間是“肚囊”。
“肚囊要大,裝得多;封口要嚴,漏不出。”
折好了幾十個大信封后,根伯拿出一支毛筆,還有一碟剛研好的墨汁。
那墨汁里,似乎加了別的東西,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朱砂味和腥味。
“寫封皮是很有講究的。”根伯沾了沾墨,“不能用圓珠筆,必須用毛筆。墨要黑,字要正。”
“中間豎著寫:‘故顯考林公諱長壽老大人 冥中收用’。”
“右邊寫日期:‘今逢 天運歲次甲辰年冬至佳節 之期’。”
“左邊寫落款:‘陽世 孝孫林峰 叩并化’。”
林峰雖然是學設計的,字寫得還算工整,但在這種氛圍下,握著毛筆的手竟然有些微微顫抖。
“聽著,”根伯盯著林峰筆下的字,沉聲說道,“這里面有兩個最大的忌諱,千萬不能犯。”
“第一,名字不能寫錯一個字,也不能用現在的簡化字,最好用繁體。一旦寫錯,這就成了廢件,甚至會招來同名同姓的惡鬼。”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根伯的手指點在封袋背面,“封袋封口的時候,漿糊不能涂滿,要留一個小口子。”
“為什么?”林峰不解。
“封死了,你爺爺怎么拆?”根伯白了他一眼,“還有,在封口處,要印上一半紅印,一半留在外面。這叫‘騎縫章’,證明這包裹沒被人拆過。”
林峰屏住呼吸,一個個仔細地寫著。
屋內靜得可怕,只有毛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
就在林峰寫到第十個封袋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了“噠、噠、噠”的聲音。
像是有人穿著硬底鞋,在門外的石板路上來回踱步。
林峰的筆尖頓住了,一滴墨汁滴在紙上,暈染開來,像一朵黑色的花。
那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緊接著,是一陣指甲刮擦木門的聲音。
“茲拉——茲拉——”
那聲音極其尖銳,讓人牙酸,頭皮發麻。
林峰猛地抬頭看向大門,心跳如雷。
“別理它。”根伯連頭都沒抬,依舊抽著煙,只是煙霧吐得比剛才快了些,“是村里的野狗,或者是別的什么東西聞著味兒了。”
“把你剛才滴了墨的那張紙燒了,扔進爐子里。”根伯的聲音很穩,給了林峰一絲安全感,“壞了規矩的紙不能用。”
林峰趕緊照做。
等他把所有的封袋都寫好,裝好打過眼的黃紙,再小心翼翼地封好口,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
幾十個鼓鼓囊囊的封袋堆在桌上,像是一座座小金庫。
“錢打好了,包也裝好了。”林峰擦了擦額頭的汗,長出了一口氣,“根伯,這樣就行了吧?等到冬至那天晚上,我找個十字路口燒了?”
他以為大功告成,正準備站起來伸個懶腰。
誰知,根伯突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枯瘦的手,此刻卻像鐵鉗一樣有力,按得林峰動彈不得。
根伯的臉湊得很近,那只獨眼死死盯著林峰,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猙獰。
屋內的燈泡突然閃爍了兩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光線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
05.
“這就行了?”根伯冷笑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么東西,“你要是現在就這么去燒,我敢保證,你爺爺連個封皮都摸不到。”
林峰被嚇住了,結結巴巴地問:“這……這不是都按您說的做了嗎?親手打了錢眼,地址也寫得清清楚楚……”
“那些只是‘票’和‘行李’。”
根伯松開手,站起身,在屋子里焦躁地走了兩圈。
他走到那堆紙扎人面前,伸手幫那個紙童女扶正了腦袋,動作輕柔得有些詭異。
“林峰,你要知道,冬至那天,陰陽兩界的秩序是最混亂的。那些無主的孤魂野鬼,餓了一年了,看見你這幾十包‘巨款’,就像餓狼看見了肉。”
“你寫的名字、封的騎縫章,防君子不防小人。在那種混亂的局面下,它們一擁而上,直接把封袋撕爛,搶了錢就跑,你爺爺一個體弱的老鬼,能攔得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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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想起了夢里爺爺被撕碎的衣裳,臉色煞白:“那……那怎么辦?根伯,你剛才說有三件事,這第三件是什么?”
根伯轉過身,背著手,走到神龕前,從香爐底下的縫隙里,摸出了一個黑乎乎的小布包。
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把屋里的燈關了。
“啪”的一聲。
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房間,只有神龕前那點紅色的香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借著這點微弱的紅光,林峰看到根伯那張溝壑縱橫的臉,顯得格外陰森。
“前兩樣是給死人準備的,這第三樣,是給你自己,也是給你爺爺用來‘保命’和‘鎮場子’的。”
根伯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空靈而幽遠。
“有了這東西,那些孤魂野鬼別說搶,就是靠近十步以內,都會被燒得魂飛魄散。只有這樣,你爺爺才能安安穩穩地坐下來,慢慢數錢。”
林峰感覺喉嚨發干,心跳快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盯著那個黑布包。
“根伯,這到底是什么?”
根伯拿著黑布包,一步步走到林峰面前。
外面的風聲突然停了,死一般的寂靜。
根伯慢慢地解開布包上的紅繩,一層,又一層。
動作很慢,慢得讓林峰感到窒息。
終于,布包打開了。
根伯把嘴湊到林峰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聽好了,這第三樣東西,千萬不能讓外人看見,它的名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