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
邊境的戰火剛剛平息,空氣中還彌漫著硝煙和木棉花混合的奇異氣味。
林瀚海站在師部大禮堂的側門邊,胸前的軍功章沉甸甸地壓著嶄新的軍裝。
一等功的表彰大會剛剛結束,掌聲的熱浪似乎還在耳畔回響。
政委韓明華用力拍著他的肩膀,笑容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贊賞。
“瀚海啊,你是我們全師的驕傲!”
韓明華的聲音洪亮,引得周圍幾位首長也投來欣慰的目光。
林瀚海微微頷首,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那棵老榕樹。
斑駁的樹影搖晃著,像極了記憶中某個模糊的午后。
他總是這樣,在喧鬧鼎沸的時刻,靈魂某個角落會突然抽離。
韓明華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個人問題也該考慮考慮了?!?/p>
“老首長給你做個媒,我外甥女在省城軍區醫院工作,人品模樣都沒得挑?!?/p>
林瀚海心頭一動,某種難以言喻的期待悄然滋生。
他三十二了,確實到了成家的年紀。
或許一段新的關系,真能填補那些深夜里啃噬內心的空洞。
相親安排在下個周日,韓明華家里,簡單吃個便飯。
林瀚海特意換上了那件壓箱底的白襯衫,領口漿洗得挺括。
他對著宿舍那面裂了縫的鏡子練習微笑,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溫和些。
推開韓政委家院門的瞬間,春風裹挾著薔薇的淡香撲面而來。
客廳窗明幾凈,茶幾上擺著水果和糖果,一切顯得溫馨而鄭重。
腳步聲從走廊傳來,清脆,帶著點兒急促。
然后他看見了她——穿著白底藍碎花的的確良襯衫,黑色長褲,利落的短發。
她的目光掃過來,原本平靜無波的臉,在觸及他面容的剎那驟然凍結。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
林瀚海嘴角禮貌性的微笑尚未完全展開,就僵在了臉上。
他看到那雙漂亮的眼睛里瞬間涌起驚愕、難以置信,最后化為洶涌的怒火。
“砰——”
實木茶幾被一腳踹翻,果盤茶杯碎裂的聲音刺耳地炸開。
女人渾身顫抖,淚水卻先于聲音奔涌而出。
她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林瀚海!你還有臉出現?”
“負心漢!你還認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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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表彰大會后的第三天,林瀚海被叫到政委辦公室。
韓明華的辦公室在師部大樓二層最東頭,窗外是整排高大的白楊樹。
陽光透過新綠的葉片,在水泥地上投下細碎跳躍的光斑。
“坐?!表n明華從文件堆里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藤椅。
他自己則起身從暖瓶里倒了兩杯茶,搪瓷缸子冒著裊裊熱氣。
林瀚海腰桿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標準的軍人坐姿。
即使離開了硝煙彌漫的前線,他身體里那根弦依舊繃得很緊。
“放松點,現在不是作戰任務。”韓明華笑著把茶推過去。
他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目光里是長輩式的溫和與欣賞。
林瀚海不是那種第一眼就讓人印象深刻的長相。
但他身上有種沉淀下來的穩重,像山澗里的石頭,被水流經年累月地打磨。
尤其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很沉靜,甚至帶著點兒不易察覺的疲憊。
那是經歷過生死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身體恢復得怎么樣?醫院復查結果我都看了,沒什么大問題就好?!?/p>
“謝謝政委關心,都好利索了?!绷皱5穆曇舨桓?,但很清晰。
他左肩靠近鎖骨的位置,還留著一道深刻的彈痕。
陰雨天時會隱隱作痛,像一枚刻進骨肉里的紀念章。
韓明華啜了口茶,語氣隨意地拉起了家常。
問他是哪里人,家里還有什么親戚,當兵幾年了。
林瀚海一一作答,答案簡潔得像是在做匯報。
他是山東臨沂人,父母早些年都沒了,有個姐姐遠嫁東北。
十八歲入伍,在西南邊境待了快十年,從新兵蛋子成了偵察連長。
“這次立了大功,有什么打算?師里考慮給你提干,進機關工作。”
韓明華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總不能一直待在前線,也該穩定下來了?!?/p>
林瀚海沉默了片刻。窗外有士兵列隊走過的口號聲,整齊劃一。
他習慣了叢林、貓耳洞、邊境線上無聲的潛伏與追逐。
機關辦公室的平靜生活,對他而言反而有些陌生得令人不安。
“我服從組織安排。”最終,他給出了最標準的回答。
韓明華滿意地點點頭,話鋒卻不著痕跡地一轉:
“工作安排是一方面,個人問題呢?三十出頭了吧,該成個家了。”
林瀚海端著茶缸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熱水氤氳的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掩去了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
“一直沒遇到合適的。”他低聲說,目光垂落,盯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梗。
“那我給你介紹一個!”韓明華聲音洪亮,帶著撮合好事的熱忱。
“我外甥女,蕭婧琪,在省城第一軍區醫院當醫生?!?/p>
“二十六歲,醫科大學畢業的高材生,人品模樣都沒得挑,就是眼光高?!?/p>
“我看你們倆挺般配。怎么樣?見個面認識一下?”
林瀚海抬起頭,撞上政委殷切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賞識,有關懷,還有一種長輩對晚輩終身大事的操心。
他無法拒絕,也不想拒絕。
內心深處,或許他也渴望一種新的開始,來覆蓋那些沉重的記憶。
“好。”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那說定了,就下周日,來我家吃個便飯?!表n明華一拍大腿,笑容舒展。
林瀚海離開政委辦公室時,夕陽正將白楊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營區廣播里放著《駿馬奔馳保邊疆》,嘹亮的歌聲回蕩在暮色里。
他走過訓練場,幾個新兵蛋子正在練習匍匐前進,渾身沾滿了泥土。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樣,懷著最樸素的報國心,來到這片紅土地。
如今戰功等身,榮譽加身,心里某個地方卻空落落的。
婚姻,家庭,一個知冷知熱的伴侶。
這些尋常百姓家的尋常事,對他而言卻遙遠得像上輩子。
他想起政委描述的那個女醫生,蕭婧琪。
名字聽起來很文氣,又是醫生,應該是個溫和嫻靜的人吧。
或許這次相親,真的是命運給他的一次饋贈。
他加快了腳步,決定回去就把那件最好的襯衫找出來熨燙平整。
02
接下來的幾天,林瀚海照常參加訓練和總結會議。
表面上看,他和以往沒什么不同,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作風硬朗的戰斗英雄。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處有種微妙的期待在悄悄生長。
他甚至利用一個休息日,特意去了趟省城,置辦了些相親用的行頭。
不是軍裝,而是一身嶄新的深藍色中山裝,和一雙擦得锃亮的皮鞋。
偵察連的指導員老周看出了他的變化,打趣道:
“老林,這是有啥喜事?整個人精氣神都不一樣了?!?/p>
林瀚海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有透露相親的具體情況。
他性格內斂,不習慣將未成定局的事情宣揚得人盡皆知。
只是夜深人靜時,他會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思緒有些紛亂。
婚姻意味著責任,意味著另一個人的生命將與自己的緊密相連。
他準備好了嗎?他有能力給予一個女人安穩幸福的生活嗎?
那些深藏在心底,連他自己都不愿輕易觸碰的往事,又該如何安放?
周五下午,韓明華又讓通訊員把林瀚海叫了過去。
這次不是在辦公室,而是在政委家的小院里。
院子里種滿了花草,月季開得正盛,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芬芳。
韓明華的愛人趙大姐正在廚房里忙碌,傳出鍋鏟碰撞的聲響和飯菜的香氣。
“來來,瀚海,坐。”韓明華穿著便服,顯得比在辦公室時隨和許多。
他遞給林瀚海一把小馬扎,自己則坐在藤椅上,搖著一把蒲扇。
“婧琪那丫頭剛來了電話,說明天下午的車,準時到?!?/p>
韓明華臉上帶著笑,“這丫頭,性子是倔了點,但是個直爽的好孩子。”
林瀚海安靜地聽著,手里無意識地摩挲著馬扎的邊緣。
“她父母去得早,從小跟著她奶奶和我愛人這邊長大?!?/strong>
韓明華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憐惜,“別看是女孩子,特別要強,也懂事。”
“學醫辛苦,她愣是憑自己本事考上了最好的軍醫大,沒讓家里操一點心。”
林瀚海點了點頭,心里對這位未曾謀面的女醫生多了幾分敬意。
失去雙親的成長經歷,讓他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同病相憐之感。
“就是個人問題一直沒解決。”韓明華嘆了口氣,搖著蒲扇的手慢了下來。
“前幾年好像處過一個對象,后來不知怎么就不了了之了?!?/p>
“那之后她就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介紹的對象一個都不見?!?/p>
“這次要不是我反復做工作,說是立了一等功的戰斗英雄,她還不肯來呢。”
林瀚海聽到這里,心里微微一動。
前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這或許解釋了她為何“眼光高”。
他并不是一個對伴侶過去斤斤計較的人,推己及人,誰還沒有點往事。
只是隱隱覺得,這個叫蕭婧琪的姑娘,似乎比自己想象的更有故事。
“瀚海啊,”韓明華傾過身子,語氣誠懇,“婧琪是個好姑娘?!?/p>
“你們都是優秀的孩子,又都……沒什么親人了,以后可以互相扶持。”
“見了面,放松聊,成不成都沒關系,就當多認識個朋友?!?/p>
林瀚海能感受到政委話語里的真誠關懷,這讓他心里暖烘烘的。
“謝謝政委,我會好好表現的?!彼嵵氐卣f。
趙大姐端著一盤洗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熱情地招呼林瀚海吃。
她是個面容和善的中年婦女,說話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小林別緊張,我們家婧琪就是面冷心熱,處熟了就好了?!?/p>
趙大姐笑瞇瞇地說,“明天大姐給你們做幾個拿手菜,包你們滿意。”
離開政委家時,夕陽已經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
林瀚海走在回營房的路上,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他對明天的相親,生出一種混合著緊張和期盼的復雜心情。
他甚至開始想象蕭婧琪的模樣。
女醫生,大概是齊耳短發,戴眼鏡,斯文清秀的樣子吧。
說話應該輕聲細語,帶著知識分子的沉靜和理性。
這樣的組合,似乎很不錯。
他路過服務社,猶豫了一下,走進去買了一包“大前門”香煙。
他已經戒煙很久了,但此刻忽然想抽一根,平復一下有些紛亂的心緒。
火柴劃亮的瞬間,他瞥見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一張經歷過風霜、棱角分明的臉,眼神里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郁。
他不知道,這樣的自己,能否入得了那位大城市女醫生的眼。
吐出淡淡的煙圈,他甩甩頭,把這點莫名的自卑拋在腦后。
他是戰場上的英雄,不該在任何事情上露怯。
包括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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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日一大早,林瀚海就醒了。
生物鐘讓他在清晨五點準時睜開眼,窗外天色還是灰蒙蒙的。
他躺著沒動,聽著營房里其他戰友均勻的鼾聲,心里異常清醒。
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或許是他人生的一個轉折點。
起床號響起前,他輕手輕腳地爬了起來,端著洗臉盆去了水房。
用冷水仔細洗了臉,刮干凈了胡茬,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他換上了那身新買的中山裝,對著小鏡子整理衣領。
衣服很合身,襯得他肩寬腰窄,平添了幾分儒雅氣質,少了些軍人的悍厲。
同屋的戰友們陸續醒來,看到他這身打扮,都忍不住起哄。
“喲!林連長這是要去見重要人物??!”
“打扮這么帥,肯定是相親!老實交代,是哪家的姑娘?”
林瀚海被他們鬧得有些不好意思,板起臉呵斥:“少貧嘴,趕緊出操!”
但嘴角那絲掩飾不住的笑意,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上午的時間過得格外緩慢。
他處理了幾份連隊文書,心卻怎么也靜不下來。
筆尖在紙上劃動,腦海里卻不時浮現出對晚上見面的各種想象。
他甚至有些懊惱地發現,自己竟然像毛頭小子一樣緊張。
這實在不像那個在槍林彈雨里眉頭都不皺一下的林瀚海。
中午,他沒什么胃口,只草草吃了點東西就回了宿舍。
又把皮鞋拿出來重新擦了一遍,直到能照出人影才滿意。
下午三點,他提前向營房值班員告了假,準備出發去政委家。
相親約定的是晚上六點,但他習慣凡事留出充裕的時間。
走出營區大門時,哨兵向他敬禮,目光在他不常穿的便服上停留了一瞬。
林瀚?;亓藗€禮,腳步沉穩地走向公交車站。
四月的陽光暖洋洋的,路邊的梧桐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
空氣中漂浮著植物生長的清新氣息,一切都充滿了生機。
他坐在略顯空曠的公交車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
小販推著車叫賣,孩子們在巷口追逐打鬧,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這種和平安寧的景象,讓他想起邊境線上那些寂靜的群山和潛伏的危險。
正是他們的堅守,才換來了這尋常街巷里的煙火人間。
一股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有自豪,有欣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
他想起了那些永遠留在邊境線上的戰友。
他們的生命定格在了最年輕的歲月,再也看不到這樣的平凡日常。
如果自己能擁有新的生活,或許也是對犧牲戰友的一種告慰。
他應該努力活下去,活得好,連帶著他們的份一起。
公交車晃晃悠悠,在一個站臺停下,又上來幾個乘客。
林瀚海收回思緒,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沉重的回憶暫時壓回心底。
四點剛過,他就到了政委家所在的軍區大院。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在大院門外不遠處的街心花園找了個長椅坐下。
時間還早,他不想顯得太過急切。
點燃一支煙,他看著進出大院的人們,大多是軍屬,神色從容安詳。
這就是他未來可能融入的生活嗎?平靜,穩定,遠離生死一線的刺激。
他需要時間來適應,但他愿意嘗試。
一支煙抽完,他又坐了一會兒,直到時針指向五點。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邁步向那個種著薔薇花的院門走去。
推開院門時,趙大姐正在院子里收晾曬的被子。
看到林瀚海,她熱情地招呼:“小林來這么早!快進屋坐,老韓在書房呢?!?/p>
林瀚海笑著點點頭,幫忙把被子抱進屋里。
客廳果然如政委所說,布置得很溫馨,茶幾上擺著花生瓜子和水果糖。
空氣里彌漫著紅燒肉的濃郁香氣,引得人食指大動。
韓明華從書房出來,看到林瀚海,笑著打量他:“這身精神!不錯!”
林瀚海稍稍放松了一些,在沙發上坐下,雙手依舊習慣性地放在膝蓋上。
趙大姐給他倒了杯茶,又忙著回廚房張羅去了。
韓明華坐在對面,隨意地問著連隊最近的情況,試圖緩解他的緊張。
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時間一分一秒地走向六點。
林瀚海的心跳,隨著分針的移動,漸漸加快。
他時不時望向門口,既期待又忐忑地等待著那個關鍵身影的出現。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淡下來,晚霞的余暉給窗戶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清脆,利落,甚至帶著點兒急促。
林瀚海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呼吸也跟著屏住了一瞬。
韓明華笑著站起身:“肯定是婧琪到了,這丫頭,踩點兒倒是準。”
林瀚海也站了起來,目光緊緊鎖定在那扇即將被推開的門上。
門開了。
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只扶著門框的手,白皙,手指修長。
然后,一個穿著白底藍色碎花襯衫的身影走了進來。
短發,果然如他想象的那樣利落。
身材高挑,皮膚很白,眉眼清晰干凈,帶著知識女性特有的清冷氣質。
的確是個很漂亮的姑娘,只是臉上沒什么表情,顯得有些疏離。
她的目光隨意地掃過客廳,先是落在韓明華身上,喊了一聲“舅舅”。
然后,那雙清亮的眸子,轉向了站在沙發旁的林瀚海。
四目相對的瞬間。
林瀚??吹剿壑性镜钠届o像冰面一樣驟然碎裂。
驚愕,難以置信,懷疑……最后凝聚成一種近乎實質的冰冷怒火。
她的臉色在幾秒鐘內變得煞白,嘴唇微微顫抖著。
林瀚海愣住了,他嘴角禮貌性的微笑僵在那里。
他完全不明白,這位第一次見面的女醫生,為何會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婧琪,來,我給你介紹……”韓明華笑著走上前,話還沒說完。
蕭婧琪猛地向前一步,視線死死釘在林瀚海臉上。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卻異常清晰地砸進每個人耳膜:
04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廚房里炒菜的聲音停了,趙大姐系著圍裙探出頭,滿臉錯愕。
韓明華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不解。
“婧琪!你胡說八道什么!”他厲聲呵斥,試圖穩住局面。
但蕭婧琪根本聽不進去。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林瀚海,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冰冷又滾燙。
林瀚海徹底懵了。
他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負心漢?他什么時候成了負心漢?
他確信自己是第一次見到這位蕭醫生,何來負心之說?
“你認錯人了吧,蕭醫生?”林瀚海試圖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盡管內心已是驚濤駭浪,但他多年的軍事素養讓他勉強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認錯人?”蕭婧琪嗤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悲憤和諷刺。
她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與她強硬的姿態形成詭異對比。
“燒成灰我都認得你!林瀚海!”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卻又字字泣血。
“你以為換身衣服,人模狗樣地站在這里,我就認不出了?”
“你這個懦夫!騙子!你還有臉活著?還有臉當英雄?”
一連串的指控像子彈一樣射向林瀚海,打得他措手不及,頭暈目眩。
韓明華終于從極度的震驚中反應過來,他一步跨到兩人中間。
臉色鐵青,額頭上青筋暴起,顯然氣得不輕。
“蕭婧琪!你給我住口!立刻向林瀚海同志道歉!”
他的聲音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道歉?”蕭婧琪猛地轉向舅舅,淚水流得更兇,眼神卻倔強不屈。
“我憑什么向他道歉?該道歉的是他!是他欠我的!欠……”
她的話戛然而止,仿佛那個名字燙嘴,無法說出口。
只是用更加怨恨的目光剜著林瀚海,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搖晃。
趙大姐趕緊從廚房跑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
她一把拉住蕭婧琪的胳膊,試圖安撫她:“婧琪,冷靜點!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誤會?”蕭婧琪甩開舅媽的手,指著林瀚海,對趙大姐說:
“舅媽,你知道他是誰嗎?你知道他做過什么嗎?”
“他就是當年那個……那個答應了好好的,卻一走了之音訊全無的林瀚海!”
林瀚海眉頭緊鎖,捕捉到她話里的關鍵信息——“當年”、“答應”、“一走了之”。
難道他們真的之前見過?可他搜遍記憶,找不到任何關于蕭婧琪的片段。
“蕭醫生,”林瀚海深吸一口氣,盡量用最冷靜的語氣說,
“我發誓,今天是第一次見到你。你是否……真的認錯人了?”
他的冷靜似乎更加激怒了蕭婧琪。
她看著他一臉“無辜”和“困惑”的樣子,積壓數年的委屈、憤怒、痛苦徹底爆發。
“啪!”
她猛地揮手,將茶幾上那個裝滿花生瓜子的果盤掃落在地。
瓷盤碎裂,花生瓜子滾了一地,一片狼藉。
“裝!你還裝!”她幾乎是嘶吼出來,
“你以為不承認就行了?林瀚海,你的良心讓狗吃了嗎?”
“你看看我!好好看看我!你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她往前逼近一步,淚水模糊了視線,卻依舊死死瞪著他。
林瀚海被迫看著她的臉。
很漂亮的一張臉,即使因憤怒而扭曲,依舊能看出原本的清秀輪廓。
尤其是那雙眼睛,此刻盈滿淚水,除了怒火,似乎還有……一種深切的悲傷。
這悲傷觸動了他心底某個模糊的角落。
一絲極其微弱的熟悉感,像水底的暗流,悄然劃過。
但這感覺太飄忽,太快,他根本抓不住。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否認?對方言之鑿鑿。承認?他毫無記憶。
這種荒誕的局面讓他感到一陣無力甚至荒謬。
韓明華看著滿地狼藉和外甥女失控的樣子,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
他一把抓住蕭婧琪的手臂,力道之大,讓她痛呼出聲。
“夠了!蕭婧琪!我看你是昏了頭了!”
“林瀚海同志是戰斗英雄,剛從前線立功回來!容不得你在這里污蔑撒潑!”
“你現在立刻給我回房間冷靜!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出來!”
蕭婧琪被舅舅拖著往客房走,她掙扎著,回頭死死盯著林瀚海。
那眼神,充滿了絕望的恨意和不甘。
“林瀚?!銜鈭髴摹銓Σ黄鹚?/p>
她被推進房間,門“砰”地一聲關上,里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地上狼藉的碎片。
趙大姐手足無措地看著丈夫,又看看臉色蒼白的林瀚海,連連嘆氣。
“這……這叫什么事啊……瀚海,對不住,對不住,婧琪她平時不這樣的……”
林瀚海緩緩搖了搖頭,他彎下腰,默默地撿起地上的碎片。
他的動作很慢,很沉,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蕭婧琪的話,像一塊塊破碎的拼圖。
“答應了好好的”、“一走了之”、“音訊全無”、“對不起他”……
這個“他”是誰?
為什么她如此肯定他們相識?
自己到底忘記了什么?或者說,錯過了什么?
一種強烈的不安,像冰冷的蛇,纏上了他的心臟。
他隱約感覺到,有一個巨大的、被他遺忘或忽略的真相,
正隔著歲月的塵埃,發出沉悶的叩擊聲。
而這個真相,可能與一個他同樣不愿輕易想起的名字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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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客廳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滾落的瓜子花生,像一場無聲的控訴。
趙大姐拿著掃帚和簸箕,一邊收拾,一邊偷偷抹眼淚。
她怎么也想不通,一向懂事穩重的外甥女,怎么會突然變成這樣。
韓明華鐵青著臉坐在沙發上,胸口劇烈起伏,顯然余怒未消。
他遞給林瀚海一支煙,自己也點燃一支,狠狠地吸了一口。
“瀚海,今天這事……我代婧琪向你鄭重道歉。”
韓明華的聲音帶著疲憊和深深的歉意。
“這丫頭……我也不知道她今天發的什么瘋,簡直是不可理喻!”
林瀚海接過煙,卻沒有點燃。
他的目光落在緊閉的客房房門上,眉頭緊鎖。
“政委,我覺得……蕭醫生不像是無緣無故發瘋?!?/p>
他緩慢地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她好像……真的認識我。而且,對我有很深的誤會。”
“誤會?能有什么誤會?”韓明華煩躁地揮揮手,
“你一直在邊境部隊,她是省城的醫生,八竿子打不著!”
“她肯定是認錯人了!或者……或者受了什么刺激!”
說到這里,韓明華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臉色更加難看。
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林瀚海捕捉到了政委那一瞬間的遲疑。
他追問道:“政委,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關于蕭醫生以前的事?”
韓明華沉默了片刻,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有些復雜。
“婧琪這孩子……命苦。父母走得早,感情上也不順?!?/p>
“前幾年,她確實處過一個對象,也是個當兵的?!?/p>
林瀚海的心猛地一沉。“當兵的?”
“嗯?!表n明華點點頭,“好像也是你們邊防部隊的,具體哪個單位不清楚。”
“那會兒她還在上大學,兩人感情好像挺好的。”
“后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分了。那男的好像再也沒聯系過她?!?/p>
“婧琪為此消沉了很久,差點連學業都耽誤了。”
韓明華又吸了口煙,搖搖頭:“從那以后,她就對當兵的有點……成見。”
“我本以為時間過去這么久了,她也工作了,應該走出來了?!?/p>
“沒想到……唉,估計是看到你也是邊防軍的,勾起了傷心事,情緒失控?!?/p>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
一個被軍人男友傷害過的女孩,將對那個負心漢的怨恨,
轉移到了同樣穿著軍裝(雖然今天沒穿)的林瀚海身上。
一場因移情和誤會引發的鬧劇。
趙大姐收拾完地面,也紅著眼圈附和:
“肯定是這樣了。那段時間,婧琪瘦得脫了形,看著都心疼?!?/p>
“問她什么都不說,就知道哭。那個挨千刀的,害苦了我們婧琪……”
林瀚海聽著,心里卻并沒有感到輕松。
如果只是單純的移情,蕭婧琪怎么會一口叫出他的名字?
又怎么會用那種刻骨銘心的仇恨眼神看他?
仿佛他林瀚海,就是那個具體的、傷害她的“負心漢”本人。
這說不通。
“政委,趙大姐,”林瀚海抬起頭,眼神認真,
“蕭醫生剛才,明確叫出了我的名字。她似乎很確定我就是那個人。”
韓明華和趙大姐都愣住了。
是啊,如果只是看到軍人聯想到前任,怎么會精準地叫出“林瀚海”三個字?
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起來。
客房里的哭聲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停了,一片死寂。
但那扇門后散發出的悲傷和憤怒,卻彌漫在整個客廳。
林瀚海站起身:“政委,我想……我可能需要和蕭醫生單獨談談?!?/p>
“不行!”韓明華立刻反對,“她情緒不穩定,萬一再……”
“正因為情緒不穩定,才需要溝通?!绷皱B度堅決,
“這個誤會不解開,對蕭醫生不公平,對我也一樣。”
他看向那扇門,目光深沉:“而且,我總覺得……這件事沒那么簡單?!?/p>
“或許,我也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p>
一些關于過去,關于遺忘,關于某個犧牲戰友的事情。
那個模糊的念頭越來越清晰,讓他感到一陣心悸。
韓明華看著林瀚海堅定的眼神,猶豫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
“好吧……但你注意方式方法,別再刺激她。”
“我會的?!绷皱|c點頭,邁步走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他在門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里面沒有任何回應。
“蕭醫生,我是林瀚海。我們能談談嗎?”
依舊是一片死寂。
林瀚海等了一會兒,握住門把手,輕輕一擰。
門沒有鎖。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客房不大,陳設簡單。
蕭婧琪背對著他,坐在床沿,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的肩膀單薄,背影透著一股巨大的哀傷和疲憊。
聽到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說:
“出去。我跟你沒什么好談的?!?/p>
林瀚海關上門,站在房間中央。
“蕭醫生,不管你信不信,我確實不認識你。”
“但我想知道,你為什么認定我是那個……負心漢?”
蕭婧琪猛地轉過頭,眼睛紅腫,但目光依舊銳利如刀。
“不認識我?林瀚海,你的記性可真差!”
“還是說,你根本不敢承認?不敢承認你當年做過的齷齪事!”
林瀚海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道:“我林瀚海行得正坐得直,沒什么不敢承認的?!?/p>
“如果你說的‘當年’,是指七八年前,那我大部分時間都在邊境一線。”
“我實在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你,又做過什么對不起你的事?!?/p>
蕭婧琪死死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撒謊的痕跡。
但林瀚海的眼神坦蕩而困惑,看不出任何虛偽。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動搖,但隨即被更深的怨恨取代。
“好,你不記得了是吧?那我提醒提醒你!”
她站起身,走到林瀚海面前,仰頭逼視著他。
“1979年,春天,南疆,木棉花開的季節?!?/strong>
“軍區總院后面的小花園,石凳子,傍晚?!?/p>
“有一個女孩,等了你整整一夜!淋了一場大雨!”
“而你,林瀚海,答應要來送信的人,卻再也沒有出現!”
“非但沒出現,不久后,她還收到了一封……一封你寫的絕情信!”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林瀚海的心上。
1979年春天?南疆?軍區總院?送信?
一些模糊的、碎片化的記憶,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炮火,硝煙,野戰醫院,還有……一個躺在擔架上,渾身是血的年輕戰士。
那個戰士抓著他的手,氣息微弱地囑托著什么……
托他……送一封信!
給一個……在軍區總院工作的女孩!
林瀚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