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2月21日黃昏,停在北京機場的“空軍一號”艙門緩緩打開,尼克松邁出舷梯還未站穩(wěn),便伸直手臂迎向周恩來。四十米外、站在階梯鐵架第二橫梁上的杜修賢,幾乎是本能地捕捉下兩掌相合前那不足一秒的空隙。快門聲極輕,卻讓這張成為世界名片的照片永遠定格,也把“老杜”推到聚光燈外的高處。鏡頭背后,他的故事并不喧鬧,更多的是沉默與克制。
![]()
十年前的1960年,34歲的杜修賢第一次踏進中南海。新華社送來一紙調(diào)令,他從此跟在周恩來身后。對著總理的背影練手,對著一紙紀律管心,他常說,“相機重,規(guī)矩更重”。周恩來稱他“老杜”,而這兩個字既是親近,也是要求:鏡頭可以搶時間,不可搶風頭。后來有人數(shù),他跟隨總理出訪二十余國,卻只留下兩張合影。第一張,是周恩來指著空蕩蕩的取景框笑問:“怎么沒人給我和老杜拍一張?”話音未落,他已被同事推到總理身邊,臉上的憨笑來不及收。
速度之外,他更以“穩(wěn)”服人。一次登天安門城樓拍攝,毛澤東面對十萬人海揮手,他要取正面,竟把半個身子探出欄桿外。周恩來一把揪住他后領,壓低聲音埋怨:“掉下去怎么辦?要鏡頭不要命?”杜修賢只是憨笑。多年后,同行回憶他的手:“端相機像捧雞蛋。”他能一支煙燃到煙蒂不抖灰,平衡與握力由此可見。
追溯更早的痕跡,要回到1938年延安寶塔山下。那年14歲的杜修賢光腳闖到“毛澤東青年干部學校”門口,口袋里空空。招待員問:“愿不愿意當勤務員?”少年抹了抹塵土:“愿意!”搬柴、燒水、跑腿,他什么都干。1944年,八路軍總政治部電影團招生,吳印咸親自授課。杜修賢拎著一臺老舊135相機擠進課堂,自此把戰(zhàn)爭硝煙與感光膠卷綁在一起,成為戰(zhàn)地記者。新中國成立后,他帶著二十萬張底片進了新華社,才有了后來進入中南海的機會。
攝影之外,他極少談論領導人私事。有人在宴會上湊近耳朵問東問西,他立刻黑臉:“我只管照相,別問我。”這種謹慎讓他得以在復雜環(huán)境中安然十六年,也造就了他與江青的微妙交集。事實上,江青早年在延安聽吳印咸課,與杜修賢算“同門”。1964年國慶焰火,江青握著相機湊近他低聲詢問:“師傅,焰火怎么拍才好看?”老杜告訴她慢門、三腳架、定光圈。那晚江青拍得頗滿意,之后偶有來電求教,他都照單全收。
1976年10月6日午后,電話再次響起。江青要求他帶機到游泳池。拍完幾張留影,她興致勃勃提議去景山公園摘蘋果。中南海到景山不過三公里,杜修賢背著兩臺徠卡跟隨。江青腳蹬樹干,單手拉枝,另一手摘果,他按下三次快門。四小時后,抓捕命令生效,那是江青最后的自由。那組底片封存多年,被檔案館定名為“1976·10·6”。
![]()
有人問他,當時是否預感到風云驟變?杜修賢搖頭:“攝影師只看光線。”簡短的解釋,不藏功名。幾十年間,毛澤東在城樓揮手、周恩來在病榻批件、尼克松落地寒握、江青摘下紅蘋果,這些瞬間串成一條暗線,貫穿了他在中南海的全部歲月。
1980年代,他離開前線,被安排在新華社培訓新人。課堂上,他先讓學員練“穩(wěn)”:舉相機,手心夾紙,十分鐘不掉;再練“快”:三十秒內(nèi)對準五個不同距離的目標完成對焦。他不講藝術,只講“捕捉”,并反復強調(diào)“紀律比技巧重要”。
70歲后,他干脆把相機鎖進柜子。朋友勸他重拾興趣,他擺手:“我這輩子照夠了。”客廳墻面原本掛滿城樓、機要會議、外事握手,此時只剩一幅黃土地的梯田照——那是他的老家米脂。有人開玩笑問:“杜老,給自己留張影吧?”他笑,“留影干啥?照片是給時代看的。”
2014年,肺部病灶擴散,他拒絕搶救方案,堅持普通病房。護士偶爾提起他曾經(jīng)的身份,他只輕輕哼了一聲算作回應。10月清晨,他閉上眼睛,病歷本上寫著:杜修賢,88歲,職業(yè)一欄是“攝影工作者”。柜子里的徠卡再沒人開啟,而膠片里封存的十六年,也就此沉默。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