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里，河北的農村老人在“負重前行”

圖片由AI生成

河北農村老人陷入取暖困境，這幾天漸漸進入公眾視野。他們和我的直線距離只有一兩百公里，但此刻我才知曉他們的痛苦和窘迫。北京的空氣狀況改善很多，我家里的溫度很足，得益于北京的人均工資水平，采暖費用對我來說算不上什么負擔。從這個角度來說，我是個“既得利益者”，但也要為百里之外的河北老人說幾句話。

河北農村老人的取暖困境有些復雜，其直接原因是“煤改氣”。使用清潔能源是大勢所趨，本無可厚非，對環保產生的效果也立竿見影。但一項措施的落地，尤其關乎民生，則會牽一發而動全身。

燒煤，省錢但污染環境；用天然氣或電能，清潔但成本高。

在“一盤棋”的思路下，自然會選擇后者，然而這個“成本”則應該由執子者來承擔，而非由部分棋子承受。至少，應該由所有受益人來共同承擔，這才合理。

在“煤改氣”實施的最初，地方也的確通過補貼的方式，降低了河北農村采暖的成本，但隨著時間推移，這個成本又加在河北農民頭上。維舟老師在《河北農村老人，要怎么熬過這個寒冬呢？》一文中提到，當地天然氣價格為每立方米3.15元，最初補貼1元，后來逐漸降到0.2元，“一個冬天下來，燒氣取暖得比以前多花至少好幾千，但補貼卻只有480元（按120天燒氣2400立方米計算）。”

而且，河北農村地區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僅有北京農村地區的一半左右，更城市人口更不可同日而語，天然氣價格卻比北京、天津地區高10%-30%。綜合天然氣價格和人均收入，河北農村老人的采暖費用占比過大。河北省人大代表楊輝素曾算過一筆賬：100平米的住宅保持18攝氏度的室溫，一個冬天的取暖費用約為7560—11340元，而河北農村居民2024年的人均可支配收入也才22022元。

另外，河北農村的房屋也有硬件上的困難。當初燒煤的時候成本低，家里常常有大火爐或者火炕，于是房子的挑高比較高，墻壁卻很薄，保溫效果不好。這也導致在“煤改氣”后，需要更多的熱能才能達到理想的室溫。

收入低、氣價高、補貼降、房子差，這大約是河北農村老人取暖困境的四大直接原因。

很多媒體披露，河北的老人平時不敢取暖，硬扛，只有在兒女回家時才開暖氣，這其中的辛酸，我不敢想。華北平原冬季入夜能降到零下十幾度，這種寒冷的侵襲并非沒有抵御的手段，只是在種種條件限制下，只能忍。近年來極端天氣經常出現，一旦劇烈降溫，對老人可能產生致命打擊。

一些南方的朋友表示不解，長江流域一直沒有供暖，很多地方的冬季室溫只有個位數，也扛過來了。我想說的是，首先長江流域極端低溫天氣出現的可能性，遠比華北平原小。而且，江南、華中地區的濕冷天氣，對人同樣不友好。取暖，是人的基本權利，我們不該用比慘的方式，來抑制華北地區農村老人的正常取暖需求。

煤炭、柴火、秸稈、電力、天然氣都可以取暖，豐富民眾的取暖手段，給大家更多選擇，才是現代文明的題中之義。如果因為環保而限制某些取暖方式，那么提出限制的一方，應該補足民眾多出的采暖成本，無論是通過能源補貼還是科技進步，誰提出誰受益，誰就應該買單。

我出生在山西的工業城市，小時候沒有集中供暖，但因為煤炭資源豐富，價格便宜，人人家里都會在冬天拉幾車煤炭儲備。用煤燒爐子，制成自家的土暖氣。但老舊的樓房依然不算暖和，電熱毯、棉門簾也是冬天必備，在家里也要穿厚毛衣。那時，冬天最期待的就是在家里吃火鍋，能讓室溫暫時高一些。上世紀90年代，集中供暖開始了，全樓居民都能燒上暖氣，冬天屋里終于不冷了。據說我家鄉的鍋爐也改造過很多次，家里的暖氣片也換過兩三次，技術的革新讓污染越來越少、家里越來越暖和。

后來搬到北京，才發現這里的冬天溫暖如春，我租住過很多處房子，最低的室溫都能達到20度，有時甚至達到25度，我習慣了冬季室內溫暖如春甚至如夏，習慣了冬天回家穿著睡衣從冰箱里拿冷飲喝。

我在享受城市化、尤其是超級城市的紅利，但我也忘不了區域不平衡的歷史原因和當代問題。我曾經在山西、河北的農村做過田野調查，他們的年輕人要到城里打工獲得貨幣收入，花甲以后的老人，只能半工半農，靠著微薄的工資和田產生活。他們沒有優渥的退休金，空巢之后，面對清冷的房屋，用小半年的收入來取暖，實在不夠“劃算”，他們只能熬。

我發這些感慨，也不是重復“朱門酒肉臭”的悲觀，或者呼吁什么均貧富之類的結果正義。而是期待我們事關民生的措施，需要謹慎再謹慎，每個看似美好的愿望背后，都有其成本。我們需要事先考慮到，誰來承擔這個成本，或者在實踐過程中發現新的成本出現，給予公正的補償。前幾年流行一句話，“你的歲月靜好，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我很感恩那些負重前行者，但負重前行的，不該是邊緣群體，比如農村老人。

我們的建設和發展已經取得卓越成就，正因如此，在制定措施時才需要更周全的考量，需要長期主義。在我看來，大約有四個原則：

1、遵守承諾的契約精神。“煤改氣”措施當然好，最初也承諾了天然氣補貼，正因有補貼，村民的采暖成本才沒有顯著上升，使得煤改氣得以推進。補貼是推進措施的成本，也是對村民的承諾，直到出現能源價格下跌或村民收入大幅上升，采暖費用對大多數村民來說不再是負擔再行降低或終止。

2、給予適度的選擇空間。禁止燒煤燒柴，是否考慮到不同地區的特點，考慮具體情境，避免一刀切。給一些偏遠的、經濟水平較低的家庭留個口子。任何一項措施，堵不如疏，如果天然氣或電力采暖價格低于燒煤，老百姓自然會選擇。一項措施的最終目標，不是通過強制讓民眾接受，而是讓民眾“自發”選擇，因此在措施制定時，用引導性而非強制力。王夫之早就說過，“斟酌聽之長吏，從違聽之編氓”，具體執行聽一線工作人員的，真正落實要看老百姓接受不接受。今天就看到“新聞哥”發一條視頻，幾年前有個河北農婦悄悄用散煤取暖，當地人員讓她給散煤供應者打電話，好把他“扣上”，這大姐直接來一句，“咱不能干那缺德事”。還是那句話，堵不如疏。

3、通過市場化給予公平性。京津與河北，天然氣價格和收入水平倒掛，我們知道充分市場化，會讓工資水平和價格趨近一致。但如今的倒掛，卻讓河北農民承受了最大的壓力，通過開放市場，交給市場調控，再給予弱勢群體適度補償，才是公平的。

4、承擔一定的“補丁”。沒有任何一個制度和措施完美無瑕，出現問題后及時打補丁就好，煤改氣是個既成事實，那么我們在已經下好“一盤棋”的時候，騰出一些關注給那些被困住的人。他們的房子可以改造得更保暖，可以增加一些地暖設置提高采暖效率，振興鄉村促進消費，恰恰是讓這些收入相對較低的群體有更多保障，對生活有底，對未來有信心。“補丁”及時跟上，帶動后富，才能一起過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