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10月初的海牙空氣已有寒意。國際法院那棟灰色大樓里,顧維鈞在辦公室收拾文件,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交還法官席位。這位年近七旬的外交老將忽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念頭——倘若此刻搭船東行,能否在黃浦江邊吹口家鄉的潮濕海風?念頭稍縱即逝,卻像針一樣留在心口。
顧維鈞從外交轉入國際法界九年,判過十幾宗復雜案件,化解過若干國家爭端,也見識了戰后世界權力的新分配。他自認還算稱職,可是,法槌落下的瞬間遠不如舊日手持雪茄穿梭外交酒會來得痛快。外人看他退居二線是風光,內部壓力沒人能替他分擔:臺灣當局催促連任,菲律賓又得了美國支持;一來一往,他識趣地遞交了放棄連任的照會。對外解釋“年事已高”,對內其實是“船到碼頭,早想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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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紐約后,顧維鈞買下公園大道公寓。上午讀《紐約時報》,四點準時拄杖外出。治安糟糕,他被搶劫三次,每次都笑說:“小伙子總得有點收獲。”朋友打趣:“你這是用獎金資助街頭經濟。”顧維鈞攤攤手:“老先生只能當一次活雷鋒。”
1969年以后,國際形勢發生微妙轉折。尼克松政府開始醞釀對華接觸,安理會席位之爭愈加激烈。紐約社交圈里,舊識們談起北京,不再只用“紅色中國”這四個字。顧維鈞聽在耳里,偶爾用標準倫敦腔反問:“真想了解?得親自走一趟。”話說得輕松,簽證卻不是他能決定的事。
1972年9月,周恩來批準的中國代表團奔赴聯合國第27屆大會,團里有一位亮眼的女翻譯——章含之。動身前,她接到毛主席交辦:“到紐約,代我去看望顧維鈞,告訴他,我還記得他的本事,也請他回來看看。”章含之點頭應允。那一年她38歲,顧維鈞已84歲,兩人年齡相差近半個世紀。
10月5日黃昏,紐約東74街。顧維鈞正在畫梅蘭竹菊,門鈴響起,章含之步入客廳。“主席讓我向您問好,也盼您回大陸走走。”她說。老人放下畫筆,半晌才開口:“真有此意?”章含之肯定地點頭。顧維鈞輕嘆:“山河依舊,人已蒼老。”簡單一句對話,記錄在場者僅三人,占不到當晚交談的一成,可那幾句話卻把時空拉得很近。
兩人之后談了北京城市規劃、嘉定塌棵菜、聯合國席位更替,也談到他少年時代的意氣風發。顧維鈞問:“天安門現在燈光如何?”章含之答:“夜里燈火通明。”老人瞇眼,似在回想1921年自己第一次踏上北平時的街景。
話題自然而然回到他在華盛頓的那十年。1946年,顧維鈞帶著華麗履歷赴任駐美大使。可是,1949年新中國成立,各國陸續承認北京政權,他在宴會上屢屢尷尬地碰到“轉身的背影”。做外交最怕孤立,更怕身份尷尬。顧維鈞曾對葉公超直言:“大勢如此,再堅持只是彼此難堪。”那一次辭呈被扣下,另一頭蔣介石籌劃換“更親信”的人。于是1956年1月22日,他回臺北,當面提出退休。蔣介石挽留不成,只送到起居室門口——動作細節說明兩人的微妙裂痕。
辭去大使,顧維鈞卻被推上國際法院。選舉過程跌宕,日本強勢競爭,美國私下調停,最終讓菲律賓等來下一次機會,自己則順利穿云而上。有人說那是他最后的高光時刻,他本人卻認為“只是順水就篷”。海牙的九年,更多是學術與法律的日常,少了硝煙,多了條文。
年近耄耋,顧維鈞不再寫電報,卻開始寫《顧維鈞回憶錄》。稿紙摞得老高,每一天錄入的都是前半生闖蕩列強的折沖樽俎。朋友問他:“留給誰看?”他答:“給后來人挑毛病。”一句玩笑,道出自信,也道出卸下公職后的輕松。
不得不說,顧維鈞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熱愛并非外交辭令。周末麻將,牌桌上總放著宣紙和墨錠;輸贏不大,氣氛要對。九十高齡還堅持跳水,他解釋:“落水舒服,仿佛回到母體。”聽者皆訝然——這番“半科學半禪意”的說辭,只有久經世事的人才講得出口。
章含之帶去的邀請,顧維鈞并非不動心。可簽證程序、健康狀況、紐約的種種牽絆疊加在一起,最終讓旅程未能成行。1983年,他讓女兒顧菊珍代為回鄉,并囑托必須到嘉定老宅,再到北京國家圖書館,交出“嘉定四先生”真跡。顧菊珍完成囑托,上海日報以整版報道此事,老人看后沉默良久,隨后提筆寫下一句:“子女代行,聊勝于無。”
1985年11月14日清晨,曼哈頓的天剛透亮。嚴幼韻握住丈夫的手,感覺脈搏漸弱。顧維鈞逝世,享年九十八歲。公寓書房中央,一幅未完成的國畫仍鋪在桌上,角落里寫著四個字:故園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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