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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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歲的林微，覺得自己的生活就像辦公桌上那杯泡了一上午、早已不辨悲喜的溫吞普洱。作為C市規(guī)劃局的副處長，她在這個不大不小的位置上，用十幾年的時間，將自己打磨成了一件光滑卻也略帶磨損的精品瓷器——外表精致，內(nèi)里是難以言說的疲憊。
初夏的C市，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燥熱，正如規(guī)劃局里暗流涌動的氣氛。
“聽說了嗎？省建設(shè)廳空降了一位新廳長，狠角色！”午休時，隔壁辦公室的小王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才四十五歲，據(jù)說是從最基層一步步干上來的，沒任何背景，全憑實績。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燒向了全省的‘城市更新’項目。”
林微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她負責(zé)的，正是C市近年來最重要的項目——“老城改造”。這幾乎是她傾注了近五年心血的作品，也是她職業(yè)生涯中為數(shù)不多能拿得出手的“政績”。
“新官上任，總要有點動靜。”林微淡淡地回應(yīng)，臉上是職業(yè)化的平靜，心里卻像被投進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一圈不安的漣漪。
她的競爭對手，同為副處長的趙峰，卻是一副打了雞血的模樣。他在走廊里高談闊論：“這是好事！說明省里有魄力，敢于打破常規(guī)！我們C市的‘老城改造’就應(yīng)該拿出新思路，讓新領(lǐng)導(dǎo)眼前一亮！”
話里話外，矛頭直指林微主持的現(xiàn)有方案。
林微懶得與他爭辯，只是默默回到辦公室，看著桌上厚厚一摞的規(guī)劃圖和報告，一種中年人特有的無力感涌上心頭。她早已不是那個剛?cè)肼殨r充滿干勁的年輕人，多年的機關(guān)生活教會了她如何趨利避害，如何用圓滑包裹棱角。可現(xiàn)在，這位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新廳長，像一陣突如其來的穿堂風(fēng)，吹亂了她精心維持的平靜。
周末，為了應(yīng)對可能到來的審查，林微難得地加起了班。夜深人靜，她在書房整理舊資料，一個積了灰的木盒子從書柜頂層滑落，里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她蹲下身，指尖觸到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多年前的大學(xué)校園，兩個年輕人并肩站在湖邊的垂柳下。女孩梳著高高的馬尾，臉上是未經(jīng)世事的驕傲和明媚，正是年輕時的她。旁邊的男生，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襯衫，身形清瘦，眉眼干凈，他沒有看鏡頭，只是安靜地、專注地看著身邊的女孩，眼神里是化不開的溫柔。
他。
林微的心臟猛地一抽，那個她刻意塵封了二十多年的名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他是陳燃，她大學(xué)時的男友，一個才華橫溢卻家境貧寒的少年。畢業(yè)那年，留在省會城市的巨大壓力像一座山壓在林微心頭。她渴望在這里扎根，渴望一個能看得見的、安穩(wěn)的未來。可陳燃卻不急不躁，默默地準備著報考一個偏遠地區(qū)的基層公務(wù)員崗位。
在一個悶熱的下午，她終于爆發(fā)了。
“考那種地方有什么前途？一輩子都出不了頭！”她哭著質(zhì)問他，“我想要一個能看得見的未來，而不是和你一起，耗盡我的青春去賭一個未知！”
陳燃當時什么也沒說，只是沉默地看著她，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滿了失望和無法言說的傷痛。他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讓林微感到窒息。
最終，她說了分手。他點了頭。
從此，山南水北，再無交集。
林微捏著照片，指節(jié)發(fā)白。這么多年，她以為自己早已將這段因“嫌窮”而終結(jié)的戀情徹底遺忘。她嫁了人，又離了婚，在職場中沉浮，過上了當年所謂的“看得見的未來”。可午夜夢回，那少年沉默而受傷的眼神，偶爾還是會像一根針，輕輕刺痛她的心。
她嘆了口氣，將照片塞回盒子深處。過去，終究是過去了。
周一，省廳的紅頭文件正式下達。
《關(guān)于召開全省城市更新項目專題匯報會議的通知》。
李局長把林微叫到辦公室，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小林，這次會議，新廳長要親自聽取匯報。我們C市的‘老城改造’是重頭戲，必須萬無一失。你去，你業(yè)務(wù)能力最強，我放心。”
“好的，局長。”林微立正站好，接下了這個沉甸甸的任務(wù)。
趙峰在辦公室外聽到消息，嘴角撇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接下來的幾天，林微幾乎是以辦公室為家，通宵達旦地修改、完善匯報方案。她將這次會議視作職業(yè)生涯中一次至關(guān)重要的“大考”，賭上了自己所有的專業(yè)和心血。她對那位神秘的新廳長，充滿了下級對上級的敬畏，以及一絲說不清的、源于未知的忐忑。
會議當天，省政府大禮堂莊嚴肅穆。林微坐在地市代表席的前排，緊張地反復(fù)默念著自己的講稿。
會議開始，主持人走上臺，用洪亮的聲音介紹：“下面，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省建設(shè)廳新任黨組書記、廳長，陳燃同志，為大家講話！”
“陳燃”……
當這個名字被念出來時，林微的腦子“嗡”的一聲，仿佛有什么東西炸開了。她猛地抬頭，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一個身形挺拔、面容沉穩(wěn)的中年男人走上主席臺。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西褲，步伐從容。二十多年的時光，磨去了他所有的青澀，賦予了他權(quán)力的厚重和久居上位的威嚴。
他從容地調(diào)整話筒，那雙銳利的眼睛習(xí)慣性地掃視全場。
當燈光匯聚在他臉上，林微看清了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眉眼間的輪廓，分明還是記憶深處的少年，只是眼神，早已淬煉得如深潭古井，再不見當年的清澈溫柔。
是他。真的是他。
林微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如遭雷劈。手中的報告“嘩啦”一聲散落一地，發(fā)出刺耳的聲響。周圍的嘈雜、領(lǐng)導(dǎo)的講話、同事們異樣的眼光……所有的一切都像潮水般退去，她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耳鳴不止。
怎么會是他？他不是應(yīng)該在某個偏遠的小縣城，做一個默默無聞的公務(wù)員嗎？怎么會……成了她遙不可及的廳長？
會議中場休息，人群像蜜蜂一樣，瞬間蜂擁向主席臺，圍住了那位炙手可熱的新廳長。林微失魂落魄，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她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慌亂地撿起地上的文件，試圖從人群的縫隙中溜走。
突然，一雙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了她的面前。
林微的身體瞬間僵硬。她不敢抬頭，卻能感受到一道冰冷而銳利的目光，正牢牢地釘在自己的頭頂。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二人身上。
她被迫緩緩抬起頭，對上了陳燃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驚訝，沒有喜悅，甚至沒有恨意，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看著她，薄唇微啟，緩緩地、清晰地，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完全聽懂其中所有深意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一句話，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林微頓時渾身冰冷，愣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