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教室的窗玻璃。
丁雪梅站在講臺上,粉筆灰沾在袖口,像歲月的印記。
臺下五十多雙眼睛望著她,有的明亮專注,有的游離躲閃。
"古板"這個評價像根刺,悄悄扎進她心里。
可當她翻開課本,那些質疑便暫時被遺忘了。
教案邊角已經磨損,頁腳密密麻麻寫滿批注。
這是她教書第二十個年頭,也是風波暗涌的一年。
誰也沒想到,這場雨停之時,竟是離別之際。
更沒人預料,離別的隊伍會排得那樣長。
長得仿佛在質問:什么才是真正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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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六點半,丁雪梅推開語文組辦公室的門。
木質門軸發出熟悉的吱呀聲,迎接又一個工作日。
她放下手提包,先給窗臺的文竹澆了水。
葉片上的灰塵被仔細擦拭,如同對待每一個錯別字。
教案本攤開在桌面,今天要講《岳陽樓記》。
"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被她用紅筆圈出。
這是要重點講解的句子,關乎家國情懷。
七點整,走廊傳來腳步聲,是住校生來晨讀了。
林思雨第一個走進教室,馬尾辮高高扎起。
這個女孩總比規定時間早到二十分鐘。
丁雪梅透過窗戶望進去,思雨已經在默寫古詩。
這樣的場景讓她感到欣慰,也感到責任重大。
早讀鈴響時,教室已坐滿大半。
丁雪梅站在講臺中央,目光掃過每個學生。
"今天我們繼續學習范仲淹的《岳陽樓記》。"
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后排有個男生一直在轉筆,這是本周第三次。
丁雪梅停頓片刻,直到那個男生放下筆。
"請把書翻到第九十六頁。"
翻書聲嘩啦啦響起,像一群鴿子飛過。
"先讀一遍課文,注意停頓和語氣。"
朗朗讀書聲中,她走下講臺巡視。
走到第三排時,發現馬薇在課本下藏了漫畫。
丁雪梅輕輕敲了敲桌面,什么也沒說。
馬薇臉一紅,趕緊把漫畫塞進書包。
這種無聲的提醒,是二十年練就的默契。
回到講臺,她開始逐句講解背景典故。
講到"遷客騷人"時,有個學生舉手提問。
"老師,古代文人為什么總被貶官?"
這個問題讓丁雪梅眼睛一亮。
她放下粉筆,詳細解釋起古代的科舉制度。
這時后排傳來輕微的鼾聲。
是那個轉筆的男生,居然趴著睡著了。
教室里有竊竊私語,幾個學生在偷笑。
丁雪梅走過去,輕輕拍了拍男生的肩膀。
"昨晚熬夜打游戲了?"她低聲問。
男生驚醒,尷尬地揉著眼睛。
"以后早點休息,課堂不是睡覺的地方。"
她沒有嚴厲批評,反而帶著關切。
這就是她的風格,嚴格卻不失溫度。
下課前,她布置了背誦作業。
"明天抽查前兩段,要理解著背。"
教室里響起小小的哀嘆聲。
只有林思雨在認真記下要求。
放學鈴響,學生們蜂擁而出。
丁雪梅叫住思雨:"作文比賽準備得怎么樣?"
"還在修改第三稿。"思雨從書包里掏出稿紙。
標題是《燈》,寫的是老師批改作業的臺燈。
丁雪梅快速瀏覽,在幾處標了修改建議。
"這里可以更具體,不要用空洞的形容詞。"
她總是這樣指導,要學生言之有物。
思雨認真點頭,把建議一一記下。
看著女孩遠去的背影,丁雪梅微微一笑。
這樣的學生,是她堅持的動力。
但轉身時,她聽見兩個女生在樓梯口議論。
"丁老師太嚴了,天天都要背書。"
"是啊,隔壁班都在搞辯論賽呢。"
這些話像小石子,投進她心湖。
她整理好教案,關燈離開教室。
走廊盡頭的榮譽墻上,貼著她去年的優秀教師證書。
證書邊緣已經卷曲,如同她逐漸起皺的青春。
02
周五的家長會,教學樓燈火通明。
丁雪梅特意換了件淺藍色襯衫,顯得精神。
教室布置得很整潔,每張課桌都擦得發亮。
黑板上寫著"攜手共育,靜待花開"八個字。
這是她親手寫的楷書,一筆一劃都很工整。
七點整,家長們陸續到來。
傅長興第一個到,穿著筆挺的西裝。
他是林思雨的父親,也是家長代表。
"丁老師,思雨最近作文進步很大。"他主動握手。
"是孩子自己努力。"丁雪梅謙虛地回應。
接著進來的是蕭鳳英,穿著時髦的連衣裙。
她是家委會主要成員,兒子坐在后排。
"丁老師,聽說這次月考語文平均分又不高?"
人還沒坐下,問題已經拋過來。
丁雪梅保持微笑:"這次題目偏難,重在查缺補漏。"
家長們基本到齊后,她開始匯報學期情況。
講到古詩文背誦時,蕭鳳英突然舉手。
"丁老師,我覺得現在死記硬背已經過時了。"
會議室瞬間安靜,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
丁雪梅扶了扶眼鏡:"背誦是積累,不是死記硬背。"
"可國外都在推崇快樂教育啊。"蕭鳳英提高音量。
她拿出手機,翻出幾篇教育文章當佐證。
"你看,芬蘭的課堂多自由,哪有天天背書的。"
有幾個家長點頭附和,交頭接耳起來。
傅長興清了清嗓子:"我覺得基礎打牢很重要。"
"但時代變了,教學方法也要創新。"蕭鳳英堅持。
丁雪梅站在講臺上,手指微微發涼。
她準備好的教案突然變得沉重。
"我理解大家的顧慮,但語文學習需要沉淀。"
她翻開一個學生的作業本作為例子。
"沒有積累,就像蓋樓不打地基。"
蕭鳳英搖頭:"可孩子學得痛苦,有什么用?"
這句話像根針,刺得丁雪梅心口發悶。
她想起昨晚批改作文到深夜的場景。
那些從稚嫩到成熟的筆跡,都是心血。
家長會不歡而散,蕭鳳英臨走時還在抱怨。
傅長興留下來幫忙整理桌椅。
"丁老師,別往心里去,思雨很喜歡您的課。"
"謝謝。"丁雪梅勉強笑笑,"我只是做好本分。"
窗外下起雨,家長們撐傘匆匆離去。
丁雪梅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教室。
黑板上那"靜待花開"四個字,被燈光照得發亮。
可她現在懷疑,還有人愿意等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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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升旗儀式后,丁雪梅被叫到校長室。
徐建明校長正在泡茶,紫砂壺冒著熱氣。
"丁老師,坐。"他推過一杯茶,笑容溫和。
紅木書架上擺滿教育理論書籍,多是新潮的。
丁雪梅端正坐著,等待校長開口。
"家長會的情況我聽說了。"徐校長斟酌用詞。
"蕭鳳英女士比較直接,但代表部分家長意見。"
丁雪梅捧著茶杯,熱度從指尖傳上來。
"我堅持我的教學方法,這是為學生負責。"
徐校長嘆口氣,打開電腦里的評價系統。
"這是上學期家長匿名評價,你看看。"
屏幕上出現幾條批評:"教學方式陳舊"。
"課堂缺乏互動""作業量太大"。
每條批評都像小錘子,敲打著她的自信。
"學校要評示范校,需要創新案例。"徐校長說。
他點開一個視頻,是上海某學校的公開課。
學生們在課堂上用平板電腦互動,氣氛活躍。
"我們也該與時俱進,丁老師你說呢?"
丁雪梅看著視頻里花哨的教學軟件。
"語文學習需要靜心,不是熱鬧就好。"
"但時代不同了。"徐校長關掉視頻。
他拿出一份文件,是教育局的改革方案。
"下個月有教學督導,希望你能調整一下。"
這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確。
丁雪梅放下茶杯,茶已經涼了。
"我教了二十年書,知道什么是真正對學生好。"
"我明白。"徐校長點頭,"但也要順應大勢。"
窗外操場上,學生們正在上體育課。
歡笑聲隔著玻璃傳進來,顯得遙遠。
丁雪梅想起林思雨最近的作文。
女孩寫道:"丁老師的課像老火煲湯,越品越有味。"
可現在大家都愛喝快沖的飲料。
"我會考慮您的建議。"她最終這樣說。
走出校長室時,走廊墻上的鐘指向十點。
下一節是她的語文課,要講作文點評。
她快步走向教室,高跟鞋敲擊地面。
那聲音在空蕩的走廊回響,像倒計時。
04
深夜十一點,書房燈還亮著。
丁雪梅在批改作文,紅筆在紙上游走。
楊軍推門進來,端著熱牛奶。
"還不睡?明天還要早自習呢。"
"馬上就好。"丁雪梅頭也不抬地應著。
作文本是林思雨的,題目是《傳承》。
女孩寫奶奶教她繡花的手藝,針腳細密。
文字間有種超越年齡的沉靜,這讓丁雪梅欣慰。
楊軍站在她身后,輕輕按摩她的肩膀。
"聽說校長找你談話了?"
"嗯。"丁雪梅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要不適當調整下?現在都興多媒體教學。"
"語文不一樣。"她搖頭,"文字要靜心體會。"
書架上擺滿她這些年的教學筆記。
每本都按年份編號,邊角已經泛黃。
最舊的那本是剛參加工作時的教案。
字跡比現在稚嫩,但認真程度絲毫不減。
"可是大勢所趨啊。"楊軍嘆氣。
他在國企工作,最近也在搞信息化改革。
丁雪梅打開電腦,郵箱里有校長發來的課件模板。
要求加入視頻、互動游戲、小組討論環節。
她嘗試做過一個,但總覺得華而不實。
"上次公開課,我放了動畫片講解古詩。"
"效果不是挺好?學生們都很活躍。"
"但課后問他們記住了什么,只記得動畫情節。"
這才是她最擔心的地方,形式大于內容。
楊軍不再勸了,他知道妻子的固執。
這種固執,讓她帶出那么多優秀學生。
也讓她在這個求新求變的時代顯得格格不入。
丁雪梅繼續批改作文,在思雨的本上寫評語。
"情感真摯,但要注意細節描寫的具體性。"
寫完最后一個字,已經午夜十二點。
她推開窗,夜風帶著桂花香吹進來。
對面樓只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
其中一盞是林思雨家的,女孩應該也在用功。
這種隔空相伴的感覺,讓她感到溫暖。
也許蕭鳳英說得對,現在流行快樂教育。
但她始終相信,真正的快樂來自收獲的充實。
關燈時,她看見書桌玻璃板下壓著張照片。
是十年前畢業的學生回來看她,個個成才。
照片背面寫著:"謝謝您的嚴格,讓我們受益終身。"
這句話,支撐她度過很多艱難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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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市作文競賽頒獎禮在文化宮舉行。
林思雨獲得一等獎,丁雪梅是指導老師。
禮堂里坐滿學生和家長,鎂光燈閃爍。
主持人念到思雨名字時,丁雪梅坐直了身子。
女孩穿著校服上臺,步履從容。
獲獎作文的題目是《根》,寫的是基礎教育。
"有人覺得背誦古詩文是負擔,但我不這么認為。"
思雨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禮堂。
"就像大樹需要深根,才能枝繁葉茂。"
丁雪梅忍不住微笑,這話她課堂上說過。
"我要感謝我的語文老師丁雪梅女士。"
聚光燈突然打到丁雪梅身上,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教會我們,在快時代里如何慢下來讀書。"
臺下有掌聲,但也有竊竊私語。
蕭鳳英就坐在不遠處,表情不太自然。
頒獎結束,傅長興激動地過來握手。
"丁老師,謝謝您對思雨的培養。"
"是孩子自己努力。"丁雪梅照例謙虛。
但心里是高興的,像園丁看見花開。
回學校的車上,思雨緊緊抱著獎杯。
"老師,您說的對,扎實基礎最重要。"
"但也要與時俱進。"丁雪梅突然說。
這話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時候開始,她也會說這種場面話了?
思雨敏銳地察覺什么:"老師,您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
"沒有。"丁雪梅轉頭看窗外。
街邊的培訓機構廣告林立:"七天速成""快樂學習"。
這些標語像在嘲笑她的堅持。
手機震動,是校長發來的消息。
"丁老師,恭喜!不過下次可以指導學生寫些創新題材。"
獲獎的喜悅瞬間沖淡大半。
她回復"收到",然后閉上眼睛。
思雨小聲說:"我覺得您教得特別好。"
這句話,讓她眼眶微微發熱。
下車時,天空飄起細雨。
丁雪梅把傘大部分傾向學生那邊。
自己的左肩被打濕,涼意滲進心里。
教學樓門口,徐校長等著她們。
"恭喜??!"他熱情地拍拍思雨的肩膀。
然后對丁雪梅說:"正好有件事要商量。"
思雨識趣地先回教室,留下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