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樹代糧啟新篇 種養結合興產業——專訪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沈世華研究員

“在我國廣袤的沙荒地、鹽堿地、戈壁灘上，雜交構樹正扮演著‘生態衛士’與‘蛋白糧倉’的雙重角色。它不僅能讓邊際土地煥發新生，更能破解我國飼料蛋白短缺的困局，為‘以樹代糧，種養結合’的綠色發展之路提供堅實支撐，也是鄉村產業振興的重要抓手。”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員、雜交構樹培育人沈世華在談及雜交構樹產業發展時，眼神中滿是篤定與期許。作為我國雜交構樹種質創新與產業化技術研發的領軍者，沈世華及團隊歷經十余年潛心研究，培育出多個優質雜交構樹品種，并推動其在全國28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的試點土地上種植。近日，記者專訪沈世華研究員，深入探尋雜交構樹如何助力生態農牧業循環經濟發展，進一步保障我國畜牧業健康發展與糧食安全。

沈世華研究員（左一）在查看雜交構樹生長情況

鄉土樹種的“華麗變身”：從野生到雜交，破解飼料蛋白短缺困局

提起構樹，很多人并不陌生。這種原產于我國的桑科構屬落葉喬木，是典型的鄉土樹種和先鋒植物，在我國大部分地區的崖壁、石縫、廢棄地等環境中都能頑強生長。“構樹古稱‘楮’，是我國原生植物，早在八千多年前就已被我國祖先用于制衣，并在六千多年前開啟了向海外的傳播之路。因其也被用于我國四大發明之一的造紙術，構樹在國外也被稱為‘紙桑’（Paper mulberry）。”沈世華介紹，構樹可謂渾身是寶，在造紙、食用、飼料、中藥等方面均有應用，但野生構樹存在產量低、蛋白含量不高、莖葉多毛適口性差等問題，難以實現規模化產業化應用。

為此，沈世華及團隊二十多年前開始廣泛搜集構樹種質資源，采用雜交選育、太空誘變等現代生物育種手段，培育出雜交構樹新品種。“我們培育的雜交構樹‘科構101’，相較于野生構樹可謂實現了‘華麗變身’。它樹冠寬闊、分枝旺盛，葉片厚實，莖葉光滑無毛，可連桿帶葉采收，更適合規模化產業化利用；側根發達且主要分布在地表淺層，不會破壞耕地土壤；速生豐產、適應力強，耐寒耐旱耐鹽堿，生長過程無需施用農藥；耐收割，每年可采收3—5次，越往南采收頻次越多，一次種植可連續收割15年以上；用途廣泛，根莖葉芽均可應用，見效快、收益高。”沈世華詳解道。

據了解，雜交構樹的培育，恰逢其時地對接了我國飼料蛋白短缺的迫切需求。作為畜牧業大國，長期以來，蛋白飼料供應不足是制約我國畜牧業高質量發展的“卡脖子”難題。“我國80%以上的蛋白質飼料存在缺口，主要依靠進口大豆來解決，2024年我國大豆進口量超1億噸，如果本土種植的話需要約7億畝耕地，這不僅增加了產業鏈風險，也推高了養殖成本，直接影響到畜牧業的可持續發展和食品安全保障。”沈世華介紹。對此，2023年，農業農村部啟動實施飼用豆粕減量替代三年行動，引導飼料養殖行業科學用料，減少豆粕用量，促進節約降耗。2025年，農業農村部辦公廳印發《養殖業節糧行動實施方案》，提出統籌推進提效節糧、開源節糧、優化結構節糧三大措施，降低對玉米、大豆的依賴，增強糧食供應鏈韌性，提升養殖業競爭力，實現資源高效利用與行業可持續發展雙贏。

而雜交構樹的出現，為破解這一困局提供了全新路徑。相較于傳統飼用原料，雜交構樹的營養優勢十分顯著。沈世華介紹：“根據農業農村部飼料效價與安全監督檢驗測試中心檢測數據，‘科構101’全株干重粗蛋白含量可達20%以上，含有氨基酸18種，同時富含鋅、鐵、鈣等多種礦質元素以及類黃酮、生物堿等生理活性物質。”

更值得一提的是，雜交構樹的生產效率優勢突出。“在亞熱帶及以南條件較好的地區，雜交構樹每畝年產鮮枝葉8噸左右，折算成凈粗蛋白質約420多公斤，相當于7畝大豆生產的蛋白質，是目前單產蛋白質名列前茅的作物。”沈世華補充道，2024年團隊在新疆喀什地區疏附縣的礫石戈壁鹽堿地試種成功，更是突破了多重極端惡劣環境的限制，標志著雜交構樹的種植范圍進一步拓展。“種植1億畝雜交構樹，可破解我國每年從國外進口1億噸大豆的困局。”

飼料領域的“硬核應用”：從生態養殖到產業閉環，重塑種養模式

“雜交構樹的核心價值之一，就是作為優質飼用原料推動生態養殖發展。其富含的粗蛋白和生理活性物質，不僅能提高畜禽的生長性能，還能增強免疫力，實現無抗養殖，這正是當前畜牧業高質量發展的核心需求。”沈世華指出，經過多年的技術攻關與示范推廣，雜交構樹在飼料領域的應用已形成成熟的技術體系和產業化模式。

在河北張家口蔚縣，沈世華及團隊主導的“雜交構樹產業關鍵技術集成研究與應用示范”基地成效顯著。當地企業采用雜交構樹發酵飼料開展生豬養殖，對照實驗結果顯示，100頭平均體重80公斤的三元豬，用添加發酵雜交構樹的全價料喂養50天后，平均增重55公斤，日增重達1.1公斤，生長速度比使用普通顆粒全價料提高10%以上。用雜交構樹發酵飼料喂養的生豬，喜吃、肯長、健壯，豬毛油光發亮，肉質安全鮮美，糞便臭味也大大降低。

沈世華解釋道：“雜交構樹飼料的優勢源于其獨特的營養成分。其中的類黃酮等物質能有效提高畜禽的免疫力，減少或不使用抗生素；同時，其消化吸收率高，能顯著降低料肉比，節約養殖成本。”據測算，使用雜交構樹飼料可替代15%以上的豬飼料、30%—50%的牛羊飼草，降低20%左右的綜合養殖成本。

為推動雜交構樹飼料的規模化應用，沈世華聯合國內飼料、畜牧等科教單位，構建了從種植到加工的全鏈條技術體系。“我們優化了雜交構樹的采收青貯、生物發酵和全價飼料加工技術，建立了標準化的種養體系。”沈世華介紹，在“以樹代糧、種養結合”設想下，通過聯合攻關、技術集成研究，已建立起“繁—種—采—加—養—沼—肥”等一體化生態農牧產業技術體系。

政策的加持更是為雜交構樹飼料產業的發展注入了強心劑。“自2014年國務院扶貧領導小組將其列入‘精準扶貧’十大工程之一后，多個部門先后出臺10多個支持政策文件。”沈世華列舉道，2018年，農業農村部將其納入國家《飼料原料目錄》；2020年，國務院辦公廳在《關于促進畜牧業高質量發展的意見》中將其列入“健全飼草料供應體系”新飼草品種；2021年，農業農村部《“十四五”全國畜牧獸醫行業發展規劃》將雜交構樹納入飼草千億級產業區域特色飼草資源之一，同年，科技部“雜交構樹產業關鍵技術集成研究與應用示范”項目成為脫貧攻堅科技成果中唯一被列入國家重點研發計劃“經作專項”的項目。

在政策推動與技術支撐下，雜交構樹飼料產業已形成“構—飼—畜”一體化的生態農牧業模式。數據顯示，2024年，30家雜交構樹產業樣本企業新增種植面積3.8萬畝，生產飼料14.4萬噸，養殖家畜10.6萬頭（只）、家禽40.9萬羽，產值達8.8億元，聯農帶農效益顯著。“這種模式實現了‘種草養畜、以畜肥田’的循環發展，既解決了飼料短缺問題，又改善了土壤質量，真正實現了生態效益與經濟效益的統一。”沈世華評價道。

食品產業的“潛力藍海”：開發尚處起步階段，將進入快速發展期

相較于在飼料領域的成熟應用，雜交構樹在食品產業的開發尚處于起步階段，但潛力巨大。“雜交構樹全身是寶，其葉片、芽、嫩枝都具備功能性食品開發的潛力。隨著消費者對健康食品需求的提升，雜交構樹食品有望成為新的消費熱點。”沈世華表示，目前正在聯合多家企業開展雜交構樹食品的研發與試點推廣。

在食品應用現狀方面，雜交構樹的葉片和嫩芽是當前開發的重點。“雜交構樹葉片富含維生素、礦物質和膳食纖維，經過脫澀、殺青、干燥等工藝處理后，可制成雜交構樹干粉，或鮮葉打漿用于制作面條、饅頭等主食，也可作為蔬菜直接食用。”沈世華介紹，在河南、山西、浙江等地的試點中，雜交構樹面條、饅頭、米干等因口感細膩、營養豐富，受到了消費者的青睞；雜交構樹茶則以其獨特的清香和健康屬性，進入了高端茶飲市場。

盡管雜交構樹食品開發前景廣闊，但目前仍面臨諸多瓶頸。沈世華坦言：“首先是品種針對性不強，當前的雜交構樹品種主要為飼用培育，食品專用品種的選育尚處于起步階段，葉片的口感、風味等指標有待優化；其次是加工技術不規范，缺乏標準化的加工工藝，產品同質化嚴重，附加值較低；再次是市場認知度低，消費者對雜交構樹食品的營養價值和安全性了解不足，市場接受度有待提升；最后是監管標準缺失，目前針對雜交構樹食品的質量標準、安全規范尚未完善，制約了產業的規范化發展。”對此，沈世華正積極推動雜交構樹申請“新食品原料目錄”，積極參與雜交構樹食品標準的制定工作，推動產業規范化發展。“預計未來3—5年，隨著技術的成熟和市場的打開，雜交構樹功能性食品產業將進入快速發展期，形成與飼料產業協同發展的新格局。”

展望未來，雜交構樹食品產業的發展需聚焦品種改良、技術創新、市場培育和標準建設4大核心方向。“我們與相關企業已啟動食品專用雜交構樹品種的選育工作，目標是培育出口感更佳、營養更均衡、適合規模化食品加工的新品種。”沈世華透露。

在技術創新方面，沈世華表示，將重點突破深加工技術，開發高附加值產品。“未來我們將推動雜交構樹功能成分的提取與應用，比如從葉片中提取類黃酮、膳食纖維等，制成保健食品、功能性食品；開發即食類雜交構樹食品，如雜交構樹脆片、雜交構樹口服液等，滿足消費者的便捷需求。”同時，與產業界一道，建立從種植到加工的全鏈條質量追溯體系，確保食品安全。

“雜交構樹產業的發展是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的生動實踐。” 沈世華表示，“‘以樹代糧，種養結合’不僅能破解我國飼料蛋白短缺的困局，還能推動邊際土地的生態修復，帶動農民增收致富。”他希望，未來能有更多科研力量、企業參與到雜交構樹產業中來，共同推動這一綠色產業高質量發展，為我國鄉村振興和生態文明建設貢獻更大力量。

詳見《中國食品報》(2026年1月8日1版)

排版、美編：劉瞳旭

審核：歐陽美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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