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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公年薪88萬,每月給公婆1.8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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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公年薪88萬,每月給公婆1萬8。

      蘇晴心里憋著股勁,轉身也給她爸媽每月1萬8,“這樣才公平!”

      蘇晴攥著衣角,笑得勉強。

      她月薪才剛過萬,為了湊夠這筆錢,早已欠下 31 萬網貸。

      八年里,她熬夜接私活、刷爆信用卡,連兒子想要一雙 500 塊的防滑鞋都要猶豫再三。

      可丈夫的父母住著新房、開著豪車。

      她弟弟更是換了第四輛跑車,整日揮霍無度。

      直到兒子無意說出 “舅舅又換新車了”,蘇晴終于崩潰……

      01

      清晨六點十分,蘇晴的生物鐘準時將她喚醒。

      窗外天色剛泛起微光,主臥另一側的丈夫陳凱還在熟睡,呼吸均勻。

      她輕手輕腳下床,生怕吵醒他。

      廚房里,她一邊煮著雜糧粥,一邊劃開手機屏幕。

      屏幕上是一個復雜的記賬軟件界面,本月的收入和待支出項目列得清清楚楚。

      “工資:11800元(預計10號發放)。”

      “兼職設計費:2800元(客戶已確認,尾款未付)?!?/p>

      “待還信用卡最低還款額:3000元(15號到期)。”

      “待還網貸分期:1600元(20號到期)。”

      “待轉賬給母親趙秀蘭:18000元(1號,即今天)?!?/p>

      蘇晴的目光在那“18000”的數字上停留了很久。

      粥鍋開始撲騰,她關掉火,從冰箱里拿出三個雞蛋。

      “媽媽?!?/p>

      七歲的兒子陳諾揉著眼睛出現在廚房門口,穿著恐龍圖案的睡衣。

      “今天體育課要買新的運動鞋,老師說最好是防滑的?!?/p>

      蘇晴的手微微一頓。

      “那雙白色的不是還能穿嗎?”



      “鞋底磨平了,”陳諾小聲說,“上周跑步差點滑倒。”

      蘇晴看著兒子有些躲閃的眼神,知道他沒有說謊。

      那雙鞋是去年秋天買的,已經穿了快一年。

      “好,媽媽知道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等周末去看看?!?/p>

      “謝謝媽媽!”陳諾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問,“爸爸呢?能讓他帶我去買嗎?他知道什么牌子好?!?/p>

      蘇晴還沒回答,主臥的門開了。

      陳凱穿著睡衣走出來,頭發微亂,一邊走一邊滑動手機屏幕。

      “什么牌子好?”

      他隨口問,眼睛沒離開手機。

      “運動鞋,”蘇晴把煎好的雞蛋盛到盤子里,“陳諾的鞋該換了。”

      “哦,”陳凱劃拉著屏幕,“買唄,你帶他去?!?/p>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終于抬眼看向蘇晴。

      “對了,今天一號了,記得給你媽轉錢?!?/p>

      他的語氣稀松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別晚了,你媽又該打電話催了。”

      蘇晴握著鍋鏟的手緊了緊。

      “知道?!?/p>

      她轉身去拿碗筷,沒讓丈夫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

      七點二十分,陳凱吃完早餐,拎起公文包準備出門。

      “晚上可能加班,不用等我吃飯?!?/p>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補充了一句。

      “轉完錢跟我說一聲。”

      門關上了。

      蘇晴站在餐桌旁,看著剩下的半碗粥,忽然沒了胃口。

      “媽媽,你怎么了?”

      陳諾仰頭看著她。

      “沒事,”蘇晴擠出一個笑容,“快吃,要遲到了?!?/p>

      送完兒子上學,蘇晴坐上地鐵去公司。

      早高峰的車廂擁擠不堪,她被夾在人群中,勉強抓住扶手。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母親趙秀蘭的頭像跳了出來。

      “晴晴啊,這個月的錢什么時候轉?你弟弟說他手機壞了,想換個新的,我看那個蘋果的最新款就不錯?!?/p>

      消息發送時間是十分鐘前。

      蘇晴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晴晴?”

      同事王姐碰了碰她的肩膀,“到站了,發什么呆呢?”

      蘇晴猛地回過神,跟著人流擠下車。

      上午的工作冗長而瑣碎。

      蘇晴在一家小型設計公司做美工,工資不高,勝在穩定。

      午休時,她躲進樓梯間,再次打開手機銀行。

      余額:4126.38元。

      這是她全部的可用現金。

      點開借貸平臺,欠款總額清晰地顯示著:318564.72元。

      三十一萬八千五百六十四塊七毛二。

      利息每天還在增加。

      她閉上眼睛,背靠在冰涼的墻壁上。

      八年了。

      從結婚第二年開始,陳凱提出那個“公平”的方案。

      那時他剛升職,年薪漲到五十二萬,意氣風發。

      他說:“晴晴,我現在賺得多了,我爸媽在老家不容易,我想每月給他們寄點錢,讓他們過得好點?!?/p>

      蘇晴點頭,覺得這是應該的。

      孝順父母天經地義。

      陳凱接著說:“但你爸媽也就你一個女兒,也得照顧到?!?/p>

      “這樣,公平起見,我每月給我爸媽多少,你也給你爸媽多少。”

      “咱們兩邊一樣,誰也沒話說?!?/p>

      他說這話時語氣自然,眼神坦蕩。

      蘇晴當時猶豫了。

      她月薪才八千二,陳凱說每月給他爸媽一萬八。

      她也給一萬八?

      “我……我沒那么多錢?!彼÷曊f。

      陳凱笑了,攬住她的肩膀。

      “你那點工資,自己零花就行,家里主要開銷我來?!?/p>

      “給你爸媽的錢……先從你自己收入里出,不夠的你自己想想辦法?”

      “接點私活?你媽就你一個女兒,你不補貼誰補貼?”

      “咱們得公平?!?/p>

      公平。

      這兩個字像一道金光閃閃的枷鎖,戴在了蘇晴身上,一套就是八年。

      地鐵到站的廣播聲將蘇晴從回憶里拉回來。

      她深吸一口氣,走出車廂。

      下午兩點四十分,蘇晴正在修改一份設計稿,手機又震動了。

      還是母親趙秀蘭。

      這次是語音消息。

      點開,母親帶著哭腔的聲音傳出來。

      “晴晴啊,你怎么不回消息?媽媽不是逼你,是你弟弟真的急用。”

      “他說今天下午就要去買手機,跟朋友都說好了。”

      “你不能讓弟弟在朋友面前丟臉啊……”

      蘇晴按掉了語音。

      她盯著電腦屏幕,那些線條和色塊開始模糊、旋轉。

      “蘇晴?蘇晴!”

      主管的聲音讓她猛地驚醒。

      “這份稿子客戶催了,今天下班前必須改好?!?/p>

      主管把文件夾拍在她桌上,“別走神。”

      “對不起,”蘇晴低下頭,“我馬上改。”

      她重新握住鼠標,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下午五點二十分,蘇晴終于改完設計稿,提交給主管。

      剛關電腦,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陳凱。

      “錢轉了嗎?”他開門見山。

      “還沒,”蘇晴壓低聲音,“我在公司,等會兒回家就轉。”

      “快點吧,”陳凱語氣里有些不耐煩,“我剛給我爸媽轉完,你這邊別拖?!?/p>

      “知道了。”

      掛斷電話,蘇晴坐在工位上,久久沒有動彈。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

      她看著那些燈火,忽然覺得無比遙遠。

      那些光屬于別人,不屬于她。

      回到家時已經六點五十分。

      陳諾在客廳寫作業,看到她回來,高興地跑過來。

      “媽媽!你回來了!”

      “嗯,”蘇晴摸摸兒子的頭,“作業寫完了嗎?”

      “快寫完了,”陳諾眨眨眼,“媽媽,我們今天數學小測驗,我考了97分。”

      “真棒,”蘇晴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高興,“想要什么獎勵?”

      陳諾想了想,搖搖頭。

      “不要獎勵,媽媽賺錢辛苦?!?/p>

      蘇晴鼻子一酸,趕緊轉身進了廚房。

      “媽媽做飯,你再檢查檢查作業?!?/p>

      晚飯很簡單,兩菜一湯。

      蘇晴沒什么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吃了一些。

      飯后,她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廳沙發上,終于點開了手機銀行。

      給趙秀蘭的轉賬頁面已經打開。

      收款人姓名、賬號都是預設好的。

      只需要輸入金額,驗證密碼。

      她盯著那個空白框,手指懸在屏幕上,卻像有千斤重。

      “媽媽?!?/p>

      陳諾洗完澡出來,穿著睡衣坐到她身邊。

      “你今天好像不開心。”

      蘇晴放下手機,把兒子摟進懷里。

      “沒有,媽媽只是有點累。”

      “那你早點休息,”陳諾認真地說,“老師說,大人也會累,要好好休息。”

      蘇晴親了親兒子的額頭。

      “好,媽媽知道了?!?/p>

      九點,哄兒子睡下后,蘇晴回到客廳。

      陳凱還沒回來,家里安靜得可怕。

      她重新拿起手機,輸入金額:18000。

      密碼驗證。

      指紋確認。

      “轉賬成功”的提示跳了出來。

      幾乎同時,趙秀蘭的微信消息就進來了。

      “收到了收到了!還是晴晴最貼心!你弟弟高興壞了,說周末請你吃飯!”

      蘇晴沒有回復。

      她退出微信,打開另一個頁面。

      那是她秘密記錄的賬本。

      在“支出”欄里,她機械地輸入:2023年11月1日,轉賬給趙秀蘭,18000元。

      備注:生活費。

      然后,她在下面的“待還債務”欄里,又添上一筆新的分期記錄。

      做完這一切,她癱坐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燈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剛結婚的時候。

      她和陳凱擠在租來的小房子里,工資都不高,但每天都很開心。

      他們會一起逛超市,比較哪個牌子的紙巾更劃算。

      會在發薪日去吃一頓人均九十塊的“大餐”。

      會計劃著攢錢買房,給未來的孩子更好的生活。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從陳凱第一次升職加薪開始?

      是從他提出那個“公平”方案開始?

      還是從她第一次為了湊夠一萬八,不得不向同事借錢開始?

      蘇晴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現在很累,累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02

      十一月的第一個周末,天氣意外地晴好。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斑。

      陳凱難得不用加班,一家人吃完早飯,決定去商場給陳諾買運動鞋。

      商場里人潮涌動,周末的購物氣氛總是格外熱烈。

      陳諾拉著蘇晴的手,眼睛在各個店鋪間好奇地張望。

      “爸爸,是去那家運動品牌店嗎?”他指著遠處一個醒目的招牌。

      陳凱看了一眼價格定位偏高的那家店,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先去別家看看,”他說,“多比較比較?!?/p>

      他們在中檔價位的運動品牌區逛了一圈。

      陳諾試了幾雙鞋,其中一雙黑色的防滑運動鞋他很喜歡,鞋底有炫酷的熒光條,試穿時蹦跳了幾下。

      “這雙很舒服!”他眼睛亮晶晶的。

      蘇晴拿起鞋盒看標價:569元。

      她下意識地看向陳凱。

      陳凱也看到了價格,他蹲下身,按了按鞋頭。

      “有點緊吧?小孩腳長得快,買太合身的穿不了多久。”

      他又拿起旁邊一雙款式普通些的灰色鞋子。

      “這雙呢?看起來也不錯,還便宜一百多?!?/p>

      陳諾臉上的興奮淡了些,但他還是懂事地點點頭。

      “嗯,這雙也可以?!?/p>

      蘇晴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

      她看著兒子那雙明明很喜歡卻不敢堅持的眼睛,忽然開口。

      “就買黑色的這雙吧?!?/p>

      陳凱轉頭看她,眼神里帶著一絲不贊同。

      “五百多,太貴了。”

      “陳諾喜歡,”蘇晴聲音很平靜,“而且防滑功能確實更好,安全。”

      陳凱還想說什么,但看到兒子期待的眼神,最終還是妥協了。

      “行吧,那就這雙?!?/p>

      他掏出錢包,抽出銀行卡遞給導購。

      蘇晴注意到,他給卡的動作很干脆,但眉宇間那絲不悅并沒有完全散去。

      買完鞋,陳諾高興地抱著鞋盒,走路都帶著雀躍。

      路過兒童游樂區時,他眼巴巴地看向里面那些玩得正歡的孩子。

      “想玩嗎?”蘇晴問。

      陳諾猶豫了一下,搖搖頭。

      “不玩了,回家還要寫作文。”

      陳凱拍拍他的頭。

      “懂事,走,回家?!?/p>

      三人路過一家高端電子產品店時,櫥窗里正在展示最新款的平板電腦和手機。

      陳凱的腳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光鮮亮麗的產品上。

      蘇晴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心里忽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陳凱指著其中一款平板說。

      “這個型號不錯,處理器升級了?!?/p>

      導購員立刻熱情地迎上來。

      “先生好眼光!這是本周剛到的貨,現在買還送原裝鍵盤和保護套?!?/p>

      陳凱點點頭,轉向蘇晴。

      “陳陽家的小子好像快過生日了,送這個當禮物怎么樣?”

      陳陽是陳凱的弟弟,比他小六歲,在老家鎮上開個小修車鋪,生意不溫不火。

      蘇晴記得,今年春節時,陳凱已經給侄子買過一套昂貴的樂高玩具。

      “上次不是送過了嗎?”她輕聲提醒。

      “上次是上次,”陳凱不以為意,“小孩嘛,多送點禮物正常,畢竟我是大伯?!?/p>

      他拿出手機,似乎準備查詢價格。

      蘇晴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又想起剛才為了一雙五百多的鞋,他流露出的不情愿。

      那種熟悉的、冰涼的憋悶感,又慢慢從心底浮上來。

      “隨便你吧。”她聽見自己說。

      陳凱沒聽出她語氣里的異樣,還在跟導購詢問細節。

      陳諾拉了拉蘇晴的手。

      “媽媽,我們給弟弟買這么貴的禮物嗎?”

      蘇晴蹲下身,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

      “爸爸覺得應該買?!?/p>

      “可是……”陳諾小聲說,“我去年過生日,爸爸只給我買了一個蛋糕?!?/p>

      蘇晴喉嚨一哽,說不出話來。

      她只能抱了抱兒子。

      “走吧,媽媽有點累了。”

      最終,陳凱沒有當場買下那個平板,但加了導購的微信,說考慮好再聯系。

      回家的車上,氣氛有些沉悶。

      陳諾抱著新鞋,靠在后座似乎睡著了。

      陳凱開著車,忽然開口。

      “對了,下周末我爸生日,我想給他們轉點錢,再加買個按摩椅寄回去。”

      蘇晴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你決定就好?!?/p>

      “嗯,”陳凱頓了頓,“你媽那邊,下個月是不是也該表示一下?她生日也快到了吧?”

      蘇晴沒有立刻回答。

      她母親趙秀蘭的生日在十二月中旬,確實快到了。

      按照往年慣例,除了固定的一萬八,她還得額外準備一份禮物或者紅包,金額通常不少于四千五。

      “到時候再說吧?!彼f。

      陳凱看了她一眼。

      “提前準備著,別臨時抱佛腳?!?/p>

      蘇晴沒再接話。

      她閉上眼,假裝休息。

      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開始計算。

      這個月工資11800,兼職尾款2800還沒到賬,扣除生活費、房貸、陳諾的學費和興趣班費用,剩下的錢連給母親買禮物的預算都不夠。

      她又得想辦法了。

      向誰借呢?

      同事王姐上次借的兩千八還沒還清,不能再開口了。

      其他朋友……這些年因為經濟拮據,她早已疏遠了很多人。

      信用卡額度也快用光了。

      回到家,蘇晴讓陳諾去試新鞋,自己鉆進廚房準備午飯。

      洗菜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趙秀蘭發來的照片。

      照片里,弟弟蘇明舉著最新款的蘋果手機,笑得一臉燦爛。

      背景是一家看起來不錯的餐廳。

      附言:“你弟弟拿到新手機可高興了!非要請我吃飯,這孩子,就是孝順!”

      蘇晴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蘇明身上穿的那件夾克,她認得,是一個潮牌,上周她在商場看到過標簽,價格是一千八百多。

      還有他手腕上若隱若現的那塊表,雖然看不清牌子,但款式新穎,不像便宜貨。

      她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件穿了三年的羽絨服,袖口已經磨得有些發亮,今年冬天還沒舍得拿去干洗,因為洗一次要五十八塊。

      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著,沖在青菜上,濺起冰涼的水花。

      蘇晴忽然覺得手很冷,冷到骨頭里。

      “媽媽!鞋子好舒服!”陳諾興奮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蘇晴回過神,關掉水,擦了擦手。

      “喜歡就好?!?/p>

      午飯時,陳凱接到一個電話。

      是他母親劉桂芬打來的。

      蘇晴坐在對面,能隱約聽到聽筒里傳來的、屬于婆婆的大嗓門。

      “小凱啊,錢收到了,剛好,你弟說想給車做個保養……”

      “嗯,知道了媽,不夠再說?!?/p>

      “還是我大兒子懂事!比你弟強多了,他那個修車鋪,一個月賺不了幾個錢……”

      “沒事,有我呢?!?/p>

      掛斷電話,陳凱神色如常地繼續吃飯。

      蘇晴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里,卻嘗不出什么味道。

      “你媽說什么?”她問。

      “沒什么,就是收到錢了,”陳凱扒了口飯,“對了,陳陽那小子想換個新輪胎,問我有沒有認識的人能便宜點,我讓他直接去我朋友店里,錢我先墊了。”

      “多少錢?”

      “不貴,兩千二左右。”

      蘇晴放下筷子。

      “這個月你已經給你弟墊了三次錢了吧?上次是換保險,上上次是交店鋪租金。”

      陳凱抬起頭,眉頭微蹙。

      “你記這么清楚干什么?他是我弟,我不幫誰幫?”

      “我沒說不幫,”蘇晴聲音很平,“只是問問?!?/p>

      “問什么問,”陳凱語氣有些不耐煩,“我賺的錢,我心里有數?!?/p>

      蘇晴不再說話。

      她重新拿起筷子,安靜地吃飯。

      只是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有些發白。

      03

      午飯后,陳凱去書房處理工作。

      蘇晴收拾完廚房,走到陽臺上。

      天氣確實很好,陽光暖融融地曬在身上,樓下小區花園里有老人在散步,孩子在玩耍。

      一派安寧祥和的景象。

      她拿出手機,再次打開那個秘密賬本。

      在“陳凱額外支出”的欄目里,她機械地輸入:2023年11月5日,給陳陽墊付輪胎費,約2200元(待核實)。

      這已經是本月的第三筆了。

      她往回翻看,上個月,類似的項目有五條。

      再上個月,四條。

      八年下來,這個欄目已經長得翻不到頭。

      而相對應的,“家庭共同儲蓄”那一欄,數字增長得極其緩慢。

      “媽媽!”

      陳諾跑到陽臺,手里拿著畫本。

      “看我畫的畫!”

      蘇晴接過畫本。

      畫上是三個人手拉手,背景是房子和太陽,很童真的畫面。

      但仔細看,爸爸和媽媽的衣服涂色很敷衍,只有中間的小朋友衣服顏色鮮艷。

      “為什么爸爸媽媽的衣服顏色這么淡?”蘇晴問。

      陳諾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紫色和棕色的彩筆沒水了,我沒敢跟你們說……用別的顏色代替了?!?/p>

      蘇晴心里一酸。

      一盒彩筆也就二十五塊錢左右。

      兒子卻“不敢說”。

      她蹲下身,抱住兒子。

      “明天媽媽就帶你去買新的,買最大盒的,好不好?”

      “真的嗎?”陳諾眼睛一亮,隨即又猶豫,“會不會太貴了?”

      “不貴,”蘇晴聲音有些哽咽,“媽媽買得起。”

      下午,蘇晴帶陳諾去了文具店,買了一盒三十六色的彩筆。

      結賬時,三十二元。

      陳諾抱著彩筆盒子,高興得一路蹦蹦跳跳。

      看著兒子開心的樣子,蘇晴覺得這錢花得值。

      但當她回到家,看到手機上又彈出的、來自借貸平臺的還款提醒時,那種沉重的無力感再次襲來。

      晚上,陳凱難得沒有加班,一家人坐在客廳看電視。

      綜藝節目里明星們玩著搞笑游戲,笑聲不斷。

      陳諾被逗得咯咯直笑。

      蘇晴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腦子里盤算著,兼職的尾款什么時候能結,這個月的信用卡賬單怎么還,下個月母親的生日禮物該怎么辦。

      “對了?!?/p>

      陳凱忽然開口,拿起手機劃拉著。

      “下周五我高中同學聚會,在盛景酒店,估計得花點錢。”

      蘇晴看向他。

      “多少錢?”

      “每人先交九百塊預付,多退少補吧,”陳凱說,“估計最后人均得一千八百左右。”

      一千八百。

      蘇晴想起自己上次參加同學聚會,是三年前。

      因為舍不得出人均四百五的聚餐費,她找借口推掉了。

      后來在朋友圈看到聚會的照片,大家笑得那么開心,她盯著看了很久,默默點了贊。

      “你去吧,”她說,“玩得開心點?!?/p>

      “嗯,”陳凱繼續看手機,忽然又想起什么,“你要不要去?可以帶家屬?!?/p>

      蘇晴搖搖頭。

      “不了,那天可能要加班?!?/p>

      其實是那天她約了一個潛在的兼職客戶見面,談得好或許能接到一個新項目。

      雖然希望渺茫,但她不能放過任何機會。

      陳凱沒再堅持。

      “行,那我自己去?!?/p>

      電視里的笑聲還在繼續。

      蘇晴靠在沙發上,看著屏幕上那些光鮮亮麗的人,忽然覺得無比遙遠。

      她感覺自己像一臺機器,日復一日地運轉,只為填補那些永遠填不滿的窟窿。

      而她的丈夫,似乎從未真正看見過她的疲憊。

      或者說,他看見了,但覺得那是她應該承受的。

      因為“公平”。

      04

      十一月中旬,天氣徹底轉冷。

      蘇晴翻出那件穿了三個冬天的羽絨服,發現袖口磨損的地方又擴大了些。

      她試著用同色的線縫了縫,但痕跡還是很明顯。

      算了,反正也不常出門見人,她這樣安慰自己。

      陳諾的課外作文班要續費了,一學期兩千二百元。

      蘇晴查看自己的賬戶,余額勉強夠,但這樣一來,這個月的生活費就捉襟見肘了。

      她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先交錢。

      兒子的教育不能耽誤。

      繳費回來的路上,她路過一家品牌服裝店,櫥窗里的模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長款羽絨服,剪裁利落,看起來溫暖又時髦。

      她駐足看了幾秒,隨即搖搖頭,快步離開。

      回到家,她收到陳凱的微信。

      “晚上不回來吃,聚會改到今天了,提前了?!?/p>

      言簡意賅,沒有多余的話。

      蘇晴回復:“好?!?/p>

      放下手機,她開始準備晚飯,心里卻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自從上次買鞋那天后,她和陳凱之間好像多了一層看不見的隔膜。

      他們依然說話,依然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但交流僅限于日常必要的事務。

      那種心照不宣的疏離感,讓蘇晴感到疲憊,卻又無力改變。

      晚飯只有她和陳諾兩個人。

      陳諾嘰嘰喳喳說著學校里的趣事,蘇晴微笑著聽,偶爾回應幾句。

      “媽媽,爸爸最近好像很忙?”陳諾忽然問。

      “嗯,爸爸工作忙?!?/p>

      “哦,”陳諾扒了口飯,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我們班朵朵說,她爸爸媽媽上周帶她去海洋館玩了,還拍了可多照片。”

      蘇晴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你想去海洋館嗎?”

      “想,”陳諾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不過門票好像很貴,算了,我在電視上看也一樣。”

      蘇晴喉嚨發緊。

      她想起上次帶兒子去海洋館,還是他四歲的時候。

      一晃三年過去了。

      “等媽媽忙完這陣子,就帶你去,”她聽見自己承諾,“很快。”

      “真的嗎?”陳諾又高興起來,“那我等媽媽!”

      吃完飯,蘇晴收拾廚房,陳諾在客廳寫作業。



      晚上八點多,陳凱還沒回來。

      蘇晴給陳諾洗完澡,哄他上床睡覺。

      “媽媽,爸爸怎么還不回來?”陳諾揉著眼睛問。

      “爸爸聚會,晚點就回來了,”蘇晴替他掖好被角,“快睡吧?!?/p>

      “媽媽晚安?!?/p>

      “晚安?!?/p>

      蘇晴關掉兒童房的燈,輕輕帶上門。

      客廳里只剩她一個人,安靜得能聽到鐘表走動的滴答聲。

      她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猶豫片刻,還是點開了陳凱的朋友圈。

      果然,十分鐘前他更新了一條。

      是一張合影,十幾個人在豪華包間里舉杯,笑容滿面。

      配文:“多年未見,情誼不變!感謝老同學們的款待!”

      蘇晴放大照片,看到桌上的菜品很豐盛,酒瓶上的標簽顯示是某個知名品牌。

      背景的裝潢也看得出檔次不低。

      她粗略估算,這一桌加上酒水,人均一千八百恐怕打不住。

      她退出朋友圈,點開自己的記賬軟件。

      在“陳凱個人支出”欄里,輸入:2023年11月17日,同學聚會,預估2800元。

      然后,她切換到“待辦事項”列表。

      最上面一條是:“趙秀蘭生日禮物,預算4500+,12月15日前備好。”

      下面還有:“信用卡還款日,11月25日,最低還款額3000元?!?/p>

      “網貸分期還款,11月20日,1600元?!?/p>

      “陳諾下學期課外班預報名費,12月初,約2800元?!?/p>

      密密麻麻,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捆住。

      蘇晴放下手機,捂住臉。

      深深的無力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05

      九點二十分,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陳凱回來了。

      他看起來心情不錯,臉上帶著微醺的紅暈,身上有淡淡的酒氣。

      “還沒睡?”他看到蘇晴坐在沙發上,有些意外。

      “等你,”蘇晴站起身,“喝酒了?我給你倒杯蜂蜜水?!?/p>

      “不用,”陳凱擺擺手,在沙發上坐下,松了松領帶,“今天喝得不多,同學太熱情,非拉著不讓走?!?/p>

      蘇晴還是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放在他面前。

      “聚會怎么樣?”

      “挺好,”陳凱靠在沙發上,閉著眼,“李哲你還記得嗎?就高中坐我后桌那個,現在自己開公司,做得挺大,今天這頓就是他搶著買的單。”

      “是嗎,”蘇晴淡淡應了一聲,“那你們下次聚會,是不是該你請了?”

      陳凱睜開眼,看了她一下。

      “到時候再說吧,同學之間,不算那么清楚。”

      蘇晴沒再說話。

      她去衛生間擰了熱毛巾,遞給陳凱。

      陳凱接過來,擦了擦臉。

      “對了,今天陳陽給我打電話,說他媳婦想買個新的洗衣機,問我有沒有推薦的型號。”

      蘇晴整理沙發靠墊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家洗衣機不是去年才買的嗎?”

      “說是壞了,修了幾次沒修好,”陳凱把毛巾放在茶幾上,“我讓他去商場看看,看上哪個跟我說。”

      “你又準備墊錢?”

      陳凱聽出蘇晴語氣里的不對,皺起眉。

      “什么叫‘又’?他是我弟,家里困難,我能不幫嗎?”

      “困難到要換最新款的洗衣機?”蘇晴轉過身,看著陳凱,“你知道現在一臺好點的滾筒洗衣機多少錢嗎?四千起步?!?/p>

      “那又怎么樣?”陳凱語氣冷下來,“四千對我來說不算什么。”

      “對你來說不算什么,”蘇晴重復著這句話,聲音很輕,“那對我們家呢?對陳諾呢?”

      “蘇晴,”陳凱站起身,臉色沉下來,“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是跟我算這些雞毛蒜皮的小賬?”

      “雞毛蒜皮?”蘇晴笑了,笑容里滿是疲憊,“陳凱,你一個月給你爸媽一萬八,給你弟弟各種墊錢,動輒幾千上萬,這是雞毛蒜皮?”

      “我給我爸媽錢天經地義!”陳凱提高了音量,“給我弟幫忙也是應該的!那是我親弟弟!”

      “那我呢?”蘇晴看著他,眼睛里有壓抑了很久的東西在翻涌,“我每個月也要給我媽一萬八,我給她兒子買車買手機買衣服,這也是天經地義嗎?”

      陳凱愣住了。

      他似乎沒想到蘇晴會這么直接地質問。

      客廳里陷入沉默。

      只有墻上的鐘表,滴答,滴答,走得不緊不慢。

      “那不一樣,”陳凱別開視線,“你媽就你一個女兒,你幫襯著點也是應該的。”

      “應該的?”蘇晴的聲音開始發抖,“八年了,陳凱,八年了?!?/p>

      “我每個月工資一萬多,要給你媽一萬八,我怎么給?”

      “我接私活,我熬夜畫圖,我刷爆信用卡,我欠了三十多萬的債!”

      “你知道嗎?你知道嗎陳凱!”

      最后一句,她幾乎是喊出來的。

      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于在這一刻沖破了理智的堤壩。

      陳凱徹底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蘇晴通紅的眼睛和顫抖的肩膀,臉上寫滿了震驚和茫然。

      “三十多萬……什么債?你什么時候欠的債?”

      蘇晴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快步走向臥室。

      門被她反手關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陳凱被留在客廳里,半天沒反應過來。

      他腦子里嗡嗡作響,反復回響著蘇晴剛才的話。

      “欠了三十多萬的債……”

      “八年了……”

      他忽然想起這些年蘇晴的一些細節。

      總是穿著舊衣服,很少買化妝品,拒絕同事聚餐,兒子要參加活動時她總是猶豫……

      他以前覺得是她節儉,是她不會享受生活。

      現在想來,那可能是因為……她真的沒有錢?

      陳凱走到臥室門口,想敲門,手舉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腦子里很亂,一些從未深究的細節開始浮現。

      他每月給父母一萬八,從未問過他們怎么花。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蘇晴給她母親一萬八,也是她自己的事。

      他賺得多,他負責家里主要開銷,他覺得這很“公平”。

      可現在,蘇晴告訴他,這“公平”讓她背了三十多萬的債。

      陳凱慢慢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他拿出手機,想給蘇晴發條微信,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最后,他只是發了一句:“我們談談?!?/p>

      發送。

      等了很久,沒有回復。

      陳凱放下手機,仰頭看著天花板。

      他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

      他想起剛結婚時,蘇晴的笑容很燦爛,眼睛里有光。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那光漸漸熄滅了呢?

      是從他第一次提出那個“公平”方案開始?

      還是從他一次次忽略她的疲憊開始?

      陳凱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心里很亂,亂到無法思考。

      06

      那一晚,陳凱睡在了書房。

      窄小的沙發床讓他睡得并不舒服,但他沒有回主臥。

      第二天早上,兩人在客廳遇見,氣氛有些尷尬。

      陳諾敏銳地察覺到父母之間的不對勁,吃早飯時格外安靜。

      “爸爸媽媽,你們吵架了嗎?”他小聲問。

      “沒有,”蘇晴摸摸他的頭,“快吃,要遲到了?!?/p>

      陳凱沒說話,只是低頭喝粥。

      送走陳諾后,蘇晴也準備出門上班。

      “蘇晴?!标悇P叫住她。

      蘇晴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晚上早點回來,我們談談?!标悇P說。

      “好。”

      蘇晴應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一整天,陳凱都有些心神不寧。

      開會時走神,下屬匯報工作時他反應慢了半拍。

      “陳總,您沒事吧?”秘書小心地問。

      “沒事,”陳凱揉了揉太陽穴,“繼續?!?/p>

      下午兩點五十分,他提前離開了公司。

      開車回家的路上,他腦子里反復想著蘇晴昨晚的話。

      三十多萬的債。

      八年。

      他忽然很想看看,蘇晴這些年到底是怎么過來的。

      回到家,蘇晴還沒回來。

      陳凱走進主臥,環顧四周。

      房間很整潔,但也很簡單。

      蘇晴的梳妝臺上,化妝品寥寥無幾,最貴的大概是一瓶用了半瓶的保濕霜,牌子很普通。

      衣柜里,她的衣服不多,顏色也偏素。

      他拿起一件掛在最外面的毛衣,袖子處已經有些起球。

      這件衣服他記得,蘇晴穿了至少三個冬天。

      陳凱放下衣服,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是愧疚?還是不解?

      他說不清。

      他走到書房,打開電腦,想查點資料,卻無意間瞥見書桌抽屜沒有關嚴。

      鬼使神差地,他拉開了抽屜。

      里面整齊地放著一些文件和筆記本。

      最上面是一個普通的硬殼筆記本,封面上什么都沒寫。

      陳凱猶豫了一下,還是拿了出來。

      翻開第一頁,他就愣住了。

      那是一份手寫的賬目記錄,字跡工整,但內容觸目驚心。

      “2016年4月,工資7800,私活收入1800,合計9600。支出:給趙秀蘭18000。缺口:8400。備注:用結婚禮金補?!?/p>

      “2017年8月,工資8600,私活收入2300,合計10900。支出:給趙秀蘭18000。缺口:7100。備注:向同事張姐借款4500,下月需還?!?/p>

      “2019年1月,工資10500,私活收入2800,合計13300。支出:給趙秀蘭18000。缺口:4700。備注:信用卡分期,利息偏高?!?/p>

      “2021年6月,工資11600,私活收入3600,合計15200。支出:給趙秀蘭18000。缺口:2800。備注:嘗試新網貸平臺,利率11%?!?/p>

      “2022年3月,工資11800,私活收入3300,合計15100。支出:給趙秀蘭18000。缺口:2900。備注:債務已累計27萬,失眠嚴重?!?/p>

      一頁頁,一月月,一年年。

      記錄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陳凱的手指停在最新一頁。

      “2023年11月1日,工資未發,私活尾款未結。預計收入14600。待支出:給趙秀蘭18000。預計缺口:3400+。備注:借貸平臺額度已滿,不知還能從哪里周轉?!?/p>

      筆記本的最后一頁,還用紅筆寫著一行大字。

      “債務總額:318564.72元。利息每日增加。何時能解脫?”

      那鮮紅的顏色,像血一樣刺眼。

      陳凱拿著筆記本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從未想過,自己每個月輕飄飄的一句“記得給你媽轉錢”,背后是蘇晴這樣長達八年的掙扎。

      他從未問過,她錢夠不夠。

      他從未想過,她怎么拿出那一萬八的。

      因為他覺得,那是她的事。

      他給了“公平”的方案,他履行了自己的義務,他無愧于心。

      直到此刻,血淋淋的現實撕開,糊了他一臉。

      “砰。”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陳凱猛地回過神,慌忙把筆記本塞回抽屜,關上。

      蘇晴走了進來,看到陳凱站在書房門口,有些意外。

      “你回來了?”

      “嗯,”陳凱喉嚨發干,“剛回來?!?/p>

      蘇晴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轉身去廚房放包。

      陳凱跟了過去。

      “蘇晴,”他叫住她,“我們談談,現在?!?/p>

      蘇晴停下腳步,轉過身。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陳凱有些心慌。

      “好,談什么?”

      07

      陳凱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腦子里全是筆記本上那些數字,那些“缺口”、“借款”、“網貸”的字眼。

      “你……”他艱難地開口,“你欠債的事,是真的?”

      蘇晴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滿是疲憊和嘲諷。

      “你覺得我在騙你?”

      “不是,”陳凱急忙否認,“我只是……我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么?”蘇晴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沒想到我真的拿不出那一萬八?沒想到我會去借錢?沒想到我會欠債?”

      陳凱在她對面坐下,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我告訴過你,”蘇晴看著他,眼神清澈得可怕,“我說過,我媽要錢,我工資不夠?!?/p>

      “你說,那你接點私活?!?/p>

      “我說過,私活不好接,錢不多?!?/p>

      “你說,那你省著點花?!?/p>

      “我說過,我已經很省了,八年沒買過新大衣?!?/p>

      “你說,你媽養你不容易,該給?!?/p>

      蘇晴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砸在陳凱心上。

      “陳凱,”她微微前傾身體,“是你說的,公平起見,你給你爸媽多少,我也給我爸媽多少?!?/p>

      “是你說的,你賺得多,家里主要開銷你來,給我爸媽的錢,我自己想辦法?!?/p>

      “是你說的,咱們兩邊一樣,誰也沒話說?!?/p>

      “八年了。”

      “每個月,一號,你給你爸媽轉一萬八,然后提醒我,該給我媽轉了。”

      “你從來沒問過,陳凱,你一次都沒問過?!?/p>

      “我怎么拿出那一萬八的。”

      客廳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得不緊不慢。

      像在倒數著什么。

      陳凱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么,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他想說,我以為你媽會補貼你。

      他想說,我以為你能應付。

      他想說,我沒想到會這么嚴重。

      但這些話,在蘇晴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視下,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對不起?!?/p>

      最終,陳凱只說出這三個字。

      聲音嘶啞得厲害。

      蘇晴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感動,也沒有釋然。

      只有深深的疲倦。

      “對不起有什么用呢?”她輕聲說,“陳凱,八年了,我累了?!?/p>

      “我真的累了?!?/p>

      陳凱看著她眼角的細紋,看著她枯黃的頭發,看著她身上洗得發白的家居服。

      這是他年薪八十八萬的太太。

      過著每月算計每一分錢,欠著一屁股債,連給兒子買雙五百塊的鞋都要猶豫再三的日子。

      而這一切,有他一份“功勞”。

      “那些債,我會幫你還?!标悇P說,語氣里有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不用,”蘇晴搖搖頭,“我的債,我自己還?!?/p>

      “蘇晴!”陳凱急了,“那是三十多萬!你拿什么還?”

      “那是我的事,”蘇晴聲音很平靜,“你的錢,留給你爸媽弟弟吧?!?/p>

      “你!”陳凱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忽然意識到,蘇晴現在對他的態度,不僅僅是憤怒,還有一種疏離。

      一種心灰意冷后的疏離。

      “那我們……”他艱難地問,“我們怎么辦?”

      蘇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凱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陳凱,我們先弄清楚一件事,”她終于開口,“你每個月給你爸媽的一萬八,他們是怎么花的?”

      陳凱一愣。

      “你老家在農村,一個月一千八塊,能吃得很好吧?”

      “剩下的錢呢?”

      “一萬六千二,一個月一萬六千二,八年,一百五十四萬五千六百。”

      “這么多錢,你爸媽是怎么花的?剩下的,去哪兒了?”

      陳凱張了張嘴。

      他想說,父母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吃藥看病。

      他想說,農村人情往來多,開銷大。

      他想說,物價上漲,一千八塊不夠。

      可這些話,在他自己剛剛受到的巨大沖擊下,在蘇晴那雙清澈眼睛的注視下,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一個月一萬八,在人均年收入可能都不足兩萬的農村,是巨款。

      是能天天吃肉,是能蓋新房,是能買車的巨款。

      他爸媽,真的需要這么多嗎?

      剩下的錢,去哪兒了?

      一個他從未深思,或者說刻意回避的問題,浮出水面。

      “我……”陳凱喉嚨發干,“我不知道?!?/p>

      “不知道?”蘇晴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陳凱,你真有意思。”

      “你不知道你爸媽怎么花的一萬八,就月月給,雷打不動?!?/p>

      “你不知道我怎么拿出的一萬八,就月月催,心安理得?!?/p>

      “你這個老公,當得可真省心?!?/p>

      陳凱被她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想反駁,卻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腳的理由。

      “明天,”他忽然說,眼神里有一種決絕,“明天我請假。”

      “我們去兩家?!?/p>

      “當面,問清楚?!?/p>

      蘇晴看著他,沒說話。

      去問清楚?

      問什么?

      問她的媽媽,為什么把女兒的血汗錢,全都塞給不成器的兒子揮霍?

      問他的媽媽,為什么拿著兒子給的天價生活費,還不知足?

      問了,然后呢?

      那一百多萬,能回來嗎?

      那八年,她能重新過嗎?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好?!?/p>

      是該問清楚了。

      就算什么都挽回不了。

      她也得知道,自己這八年,到底喂飽了怎樣一群吸血鬼。

      也得讓那群吸血鬼知道。

      提款機,也是有脾氣的。

      也是會,吐不出錢的。

      08

      第二天,陳凱請了假。

      蘇晴也給公司發了消息,說家里有急事。

      早晨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諾乖乖吃著早飯,眼睛在父母之間來回瞟,不敢說話。

      “陳諾,”蘇晴給兒子剝了個雞蛋,“今天放學,你去同學瑤瑤家寫作業,等媽媽去接你,好嗎?”

      “媽媽,你們要去哪里?”陳諾小聲問。

      “去外公外婆家,還有爺爺奶奶家。”蘇晴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哦?!标愔Z應了一聲,低頭戳著碗里的雞蛋。

      陳凱幾口喝完了粥,起身去陽臺抽煙。

      他平時很少在家抽煙,除非心情極差。

      蘇晴收拾著碗筷,動作機械。

      水很涼,沖在手上,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

      昨晚,她和陳凱依然分房睡。

      陳凱沒再試圖溝通,她也沒主動開口。

      兩人之間仿佛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誰也不知道該怎么跨過去。

      九點二十分,兩人出門。

      “先去哪家?”蘇晴系好安全帶,問。

      陳凱沉默了一下。

      “先去你家,”他說,“先把……你弟車的事弄清楚。”

      蘇晴沒反對。

      她其實也想先去娘家。

      有些話,她憋了太久,今天必須說清楚。

      車子駛向城西的老舊小區。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車載廣播開著,主持人說著輕松的話題,卻絲毫緩解不了車廂里凝固的氣氛。

      陳凱忽然伸手關掉了廣播。

      “那些債……”他開口,聲音干澀,“不管你怎么說,我會幫你還?!?/p>

      蘇晴看著窗外。

      “我說了,不用?!?/p>

      “蘇晴!”陳凱有些惱火,“我們是夫妻!你的債就是我的債!”

      “夫妻?”蘇晴轉過頭,看著他,“陳凱,過去八年,你把我當妻子嗎?”

      “你把我當做一個需要獨立完成‘孝順’任務的合伙人?!?/p>

      “現在出問題了,你想起我們是夫妻了?”

      陳凱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最終沒再說話。

      車子開進老舊小區,停在狹窄的路邊。

      兩人下車,上樓。

      樓道里堆著雜物,墻壁斑駁,聲控燈時亮時滅。

      站在熟悉的鐵門前,蘇晴深吸了一口氣。

      八年了。

      她每月按時打錢,人卻很少回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次回來,母親總有新的理由要錢,弟弟總是吊兒郎當嫌她給得少。

      這個家,早就不是她的避風港,而是另一個需要她不斷填塞的無底洞。

      陳凱看了她一眼,伸手敲了敲門。

      里面傳來踢踢踏踏的拖鞋聲。

      門開了。

      是蘇晴的母親,趙秀蘭。

      她穿著家常的棉綢褲子,頭發有些亂,看到門外的蘇晴和陳凱,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容。

      “晴晴?陳凱?你們怎么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快進來快進來!”

      她側身讓開,語氣熱情,但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心虛。

      蘇晴走進去,目光掃過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家。

      客廳還是老樣子,家具陳舊,但收拾得還算干凈。

      電視機旁邊,擺著一個嶄新的掃地機器人。

      茶幾上,放著一盒進口車厘子,只剩半盒。

      沙發上,扔著一個嶄新的游戲手柄。

      這些,都是她以前在這個家里沒見過的。

      或者說,是她媽以前舍不得買,也“買不起”的。

      陳凱也看到了,他的臉色更沉了幾分。

      “媽,我爸呢?”蘇晴開口,聲音沒什么溫度。

      “你爸?出去下棋了。”趙秀蘭拉著蘇晴的胳膊,“進來坐啊,站著干什么?陳凱,快坐?!?/p>

      蘇晴在舊沙發上坐下。

      陳凱坐在她旁邊。

      “你們喝什么?我去倒茶?!壁w秀蘭說著就要往廚房走。

      “不用了,媽?!碧K晴叫住她,“我們說完就走?!?/p>

      趙秀蘭腳步一頓,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

      “什么事啊……這么急?”

      蘇晴抬起頭,看著自己的母親。

      “媽,蘇明換新車了?”

      趙秀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躲閃。

      “啊……是,是啊,他那個舊車壞了,就……就換了個二手的,沒多少錢……”

      “二手的?”蘇晴扯了扯嘴角,“三十八萬的二手跑車?媽,你當我傻子?”

      趙秀蘭不說話了,雙手在圍裙上不安地搓著。

      “陳諾說,蘇明跟他說,那是他換的第四輛車了?!碧K晴繼續問,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板上。

      “媽,我每月給你一萬八,八年,一百七十萬四千?!?/p>

      “我一分沒留,全給你了?!?/p>

      “你說我爸身體不好,要吃藥,要補營養。”

      “你說家里房子老了,要修要補?!?/p>

      “你說蘇明要結婚,要攢彩禮,要買房子?!?/p>

      “現在,他換了四輛車?!?/p>

      “媽,我的錢呢?”

      最后四個字,蘇晴問得很輕。

      但落在趙秀蘭耳朵里,卻像驚雷。

      她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嘴唇哆嗦著,眼眶迅速泛紅。

      “晴晴……你,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她開始抹眼淚,“媽是那種亂花錢的人嗎?媽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為了這個家?”蘇晴打斷她,聲音陡然提高,“為了這個家,你把女兒的血汗錢,全都拿去給你兒子買車?買表?買游戲機?!”

      她指著茶幾上的車厘子,指著那個嶄新的掃地機器人,指著沙發上的游戲手柄。

      “媽,你以前舍得買這些嗎?”

      “我爸的退休金,你的退休金,加起來五千八,在咱們這兒,夠你們老兩口過得很好了。”

      “可你月月找我要一萬八?!?/p>

      “要了八年!”

      “錢呢?!”

      趙秀蘭被女兒從未有過的疾言厲色嚇住了,連連后退,后背撞到餐桌上,發出哐當一聲。

      “我……我沒有……那錢,那錢是給你爸看病了,家里開銷大……”她哭著說,還是那套說辭。

      “看病?”蘇晴站起來,從包里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走到趙秀蘭面前,幾乎懟到她眼前。

      “這是上周,蘇明在朋友圈發的!”

      照片上,蘇明戴著墨鏡,靠在一輛嶄新的紅色跑車旁,比著剪刀手,背景是某個高端商場的停車場。

      配文:第四輛,搞定!感謝我姐!

      下面一堆點贊和“明哥牛逼”的評論。

      “看???看什么病要看到買跑車?!”

      “家里開銷大?大到要買三十八萬的跑車?!”

      “媽,你告訴我,我爸到底得了什么病,一個月要花一萬八?!”

      蘇晴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極致的憤怒。

      八年了。

      她像個傻子一樣,被最親的人,用親情綁架著,抽干了最后一滴血。

      趙秀蘭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照片,看著兒子那得意洋洋的臉,看著那刺眼的“感謝我姐”,她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有眼淚不停地流。

      “說話??!”陳凱也忍不住了,低吼了一聲。

      他雖然不是第一次見識丈母娘的偏心,但親眼看到,親耳聽到,那種沖擊力還是讓他胸口發悶。

      尤其想到蘇晴因為這偏心,背了三十多萬的債。

      “媽,蘇晴是你女兒!”陳凱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我也是有兒子的人!我要是將來這么對我女兒,我他媽就不是人!”

      “我沒有……我不是……”趙秀蘭搖著頭,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晴晴,媽沒辦法……媽真的沒辦法啊……”

      “你弟他沒出息,找不到好工作……沒車沒房,哪家姑娘肯跟他啊……”

      “媽就這一個兒子……媽不指望他指望誰啊……”

      “你是他姐,你是姐姐啊……你不幫他誰幫他……”

      又是這一套。

      蘇晴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每一次,每一次要錢,都是這個理由。

      你是姐姐,你該幫他。

      你是女兒,你該顧家。

      仿佛她生下來,就是為了給蘇明鋪路,就是為了填蘇家這個無底洞。

      “所以,”蘇晴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就拿我的錢,去填他?填到他換第四輛車?填到他四處炫耀感謝他姐?”

      “媽,我是你女兒,不是他的提款機!”

      “那錢是我一分一分賺的!是我熬夜畫圖賺的!是我欠了一屁股債湊出來的!”

      “你知不知道我這八年怎么過的?!”

      “我八年沒買過新衣服!”

      “我兒子想參加學校的活動,我都要求他爸爸三次!”

      “我背著三十多萬的債!每天晚上睡不著,怕還不上!”

      “你兒子在開跑車!你兒子在感謝他姐!”

      蘇晴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不是委屈,是恨。

      恨她媽的偏心,恨她弟的無恥,更恨自己的愚蠢。

      趙秀蘭被女兒的樣子嚇到了,哭嚎聲小了下去,只剩下抽噎。

      “我……我也不知道你過得這么難……陳凱不是賺得多嗎……我以為……”她囁嚅著。

      “你以為?”蘇晴慘笑,“你以為陳凱賺得多,所以我就該拿他的錢貼補娘家?貼補你那個廢物兒子?”

      “陳凱的錢,是他賺的!他給他爸媽,我無話可說!”

      “可我的錢,是我自己賺的!是我該給我兒子的!不是給你兒子的!”

      “媽,你眼里只有你兒子,有沒有想過你女兒?有沒有想過你外孫?!”

      哐當!

      大門被猛地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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