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2月初的膠東半島,北風呼嘯,寒潮一夜比一夜重。緊貼著城墻的壕溝里,7縱19師一名班長握住戰(zhàn)友的胳膊:“怕嗎?”對方抖了抖肩膀,只丟下一句:“得拿下!”倉促對答后,夜色又歸于死寂。就是在這刺骨冷風里,一場持續(xù)二十二天的大搏殺拉開帷幕,而這一仗后來被司令員許世友稱作“我一生最艱難的一戰(zhàn)”。
縱觀1947年山東戰(zhàn)局,表面風向對華東野戰(zhàn)軍一度不利。春天,蔣介石將“掃清山東”列為三大目標之一;夏天,華東野戰(zhàn)軍將兵力一分為二,外線馳援大別山,內線苦撐根據(jù)地,結果南麻、臨朐連戰(zhàn)連折,五萬多人傷亡,沂蒙山區(qū)被迫轉手。進入秋季,膠東更是岌岌可危。范漢杰率六個整編師組成“膠東兵團”,蔣介石還特地飛青島督戰(zhàn),擺明了要在九月完成最后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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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勢急轉,卻也暗藏生機。隨著蔣軍守城據(jù)點驟增,機動能力被自身部署削弱;再加上十月底蔣介石抽調第9、第25師南援大別山,山東國民黨軍一下子從進攻態(tài)勢滑進重點防御。膠東半島腹地的萊陽此時成為孤懸之釘,只剩整編54師下轄的106團、108團一個營以及地方保安武裝,人數(shù)還不到五千。萊陽城墻雖老,卻剛好切斷解放區(qū)南北聯(lián)絡,華野要想翻盤,必須先拔此釘。
12月3日,許世友調集7縱、9縱、2縱,另令13縱在海陽牽制54師主力。各縱隊隱蔽奔襲,夜色中悄悄進至預定位置。次日拂曉,總攻號角吹響。7縱擔綱攻城主力,一炮未及落地,城外幾個小據(jù)點已被火速拔除。問題隨即暴露——缺乏重炮,攻堅只能靠肉搏;彈藥緊,部隊得掰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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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輪強攻砸在西北角的城隍廟。古廟臺地高出地平近十米,火力居高臨下。19師輪番沖鋒,一天不到,傷亡就過兩千。暮色降臨,尸體與炸裂的磚瓦混作一團,攻勢被迫停下。成均急紅了眼,請示許世友再換一師頂上。電臺另一端只傳來一句生硬命令:“不惜代價,必須破城。”20師接令登場,夜里摸進半坍的民房,近距離爆破地堡。血戰(zhàn)到天明,城隍廟終于沉寂,可7縱傷亡也攀至七千余。
守城的106團并非浪得虛名。美械裝備再加上連戰(zhàn)連捷的自信,讓他們的抵抗超乎預期。急切間,成均下令:“挖掘交通壕,先砍掉對方眼睛耳朵。”于是炮兵、工兵齊上,密集火力壓制與短促爆破交替進行,小股突擊隊貼著城基刨洞,在亂石中一路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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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7縱苦戰(zhàn)時,南線的2縱遭遇更大兇險。范漢杰硬抽八個整編旅由青島沿煙青公路北上增援。前鋒與2縱在招遠附近撞個正著。一度炮聲震得田埂開裂,河面上的薄冰盡碎。若讓援軍突圍成功,7縱背腹受敵,萊陽休矣。2縱硬扛三天三夜,付出千余人代價死守住道路要口。與此同時,13縱在海陽牽住54師主力,不讓對方回援。三條戰(zhàn)線犬牙交錯,華野將士咬著雪塊、扛著寒風,用血肉換來時間。
前線第十日夜,一場大雪突至,城外壕溝被填半滿,反倒方便突破。7縱抓住機會,組織敢死隊沿塌方攀墻突入。守軍驚覺時,近戰(zhàn)已成一團混戰(zhàn)。深巷、狹道、院墻,支離破碎的街區(qū)里槍聲不斷。短兵相接的巷戰(zhàn)異常兇險,午夜還在交火的兩側,天亮后往往只剩瓦礫與血跡。被截斷的防空洞里,傳來敵軍軍官低吼:“死守!退一步軍法從事!”彷佛是諷刺,數(shù)小時后,洞口被炸藥包直接掀翻。
戰(zhàn)至十二月中旬,蔣軍援兵再也頂不住傷亡,調轉方向自保。萊陽外援已斷,城內守軍僅剩彈藥十余萬發(fā),卻再難組織有效防線。7縱把繳獲的三門山炮湊在一起,對準北門連續(xù)轟擊。灰塵漫天后,攻城號角再起,兵士們扶著木梯翻滾而上。12月25日傍晚,北門被撕開豁口,抵抗瞬間成潰散。戰(zhàn)斗到深夜結束,華野共殲敵兩萬二千余人,萊陽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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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zhàn)斗結束第二天,雪依舊未化。許世友踏著浮冰進城,看著殘垣斷壁,沉聲對身旁參謀說:“這仗是我打過最艱難的一次。”并非客套。此前的宿北、魯南、孟良崮,他都有驚無險地闖過去,唯獨萊陽,四個師啃下不過五千守軍,卻硬是耗掉了整整二十二晝夜。戰(zhàn)后清點,7縱減員近萬人,彈藥消耗比以往任何一次攻堅都高。膠東平原的冬雪,被血染成深沉的灰紅。
但凡戰(zhàn)史提到萊陽,總少不了對這場硬仗的唏噓——兵力優(yōu)勢巨大,卻幾乎被困在一道古城墻前;對手人數(shù)不多,卻憑借堅固工事與美械火力一次次頂住洪流。較量的不止是武器,更是意志。華野在極端困頓中仍能把握戰(zhàn)場節(jié)奏,阻援、牽制、攻堅環(huán)環(huán)相扣,為此后的萊可、濰水、濟南連串戰(zhàn)役爭取了寶貴時間。這份韌勁,也注定寫進了膠東的冬季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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