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7月,一個從北京趕來的通信員在蘇州城西一處普通院落扣門,遞上一封蓋著中央軍委公章的紅色信封。院子主人劉金山接過信,紙張微微發抖,因為上面寫著:“請于九月赴京,參加首次授銜典禮,擬授少將。”
外界對這個名字并不陌生。長征途中那二十一個趴在鐵索上的紅四團勇士,劉金山沖在最前。二十年過去,他卻在信紙背面寫下寥寥幾行:“主席,懇請降銜,勿占編制。”隨后托人火速寄回,態度堅決得讓收信的工作人員一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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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慣例,不少將領都希望標星越多越好。毛主席聽完匯報,只是笑:“真性情。”這句話在軍委小院流傳了不止一次。同事回憶,那封回信沒有華麗措辭,卻把理由講得明明白白:文化程度有限,工作在地方,若戴將星,自覺難當其任;渡橋壯舉乃群體功勞,個人不宜獨受高銜。
把時間撥回1929年8月。那年,贛州街頭抓壯丁風聲緊。十六歲的劉伢子被硬塞進水牢,腳腕上套著鐵鏈。夜雨里,他硬是用碎瓦片撬開鎖扣,翻墻逃出。半夜山路,他碰見正在聯絡的劉亞樓和羅亦文,兩句“要不要跟我們走”的對話,改變了命運。
入隊伊始,他連字都不識幾頁,卻被安排做交通員。贛州城外一口大糞桶,專門藏藥品和情報,他先后跑了三十多趟,從沒失手。同志給他起外號“劉大膽”。幾個月后,他扛槍列入紅三十五軍308團,沖鋒時總是第一個冒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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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10月,中央紅軍被迫突圍,向西越過湘江。血戰最慘烈那天,團長楊金山胸口中彈,他拉住眼前的小排長:“娃子,你已是黨員,該有名字。我把‘金山’給你,替我活著走到勝利。”話音未落,人已殉國。劉伢子就此改名劉金山,名字里帶著一份托付。
1935年5月24日夜,紅四團接“飛奪瀘定橋”死命令:兩晝夜搶完一百二十公里山路。大渡河怒吼,橋面木板被國民黨拆空,只剩十三條锃亮鐵索。對岸重機槍火力密如雨,誰過去,誰就可能掉進激流。團里挑出二十一個人,名單貼出時,沒有劉金山。他當場咬破指頭,在紙上按下血印:“不去,我不算紅軍!”
第二天清晨,他身纏手榴彈,腰別大刀,手握鐵索爬上橋。子彈擊在鏈扣上,火星迸濺,鐵索燙得發紅,河水卷著霧氣,一浪高過一浪。四名戰友墜河,后面的人卻更加用力。沖到橋亭,敵人點燃木棧,兩邊烈焰狂卷。劉金山揮刀劈開阻擋鐵絲,滾進對岸塹壕。橋頭旗幟升起時,他的外衣幾乎被燒成灰。戰后,中革軍委給十八名幸存者頒發“飛奪瀘定橋英雄”獎章,每人一床棉被、一袋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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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戰爭爆發后,他隨八路軍東渡黃河,參加百團大戰,腿部又中彈兩次。解放戰爭期間,因胸部舊傷復發,被調入后方干部休養所。1949年冬,中央要他進軍委作戰部,他看著厚厚的電報搖頭:“字認得少,何談制訂計劃?”遂轉業到一個小軍分區,帶民兵搞訓練。
授銜制度醞釀時,組織按照資歷、戰功將他列為少將人選,他覺得肩膀擔不起那么多星。信中說,“自己若披將星,羞對橋上犧牲者。”毛主席批示:“從尊重本人意見出發,可授大校。”同年秋,劉金山穿上新式軍裝,胸前只掛了一枚一級紅星獎章。
事情并沒完。1964年,中央提高老紅軍待遇,軍銜普遍上調,他再度致函總政,請求維持原級,理由仍然是“后進同志成才,老同志當讓路”。檔案里留下一行字:“本人堅決不要晉升,已三次口頭說明。”
生活中,他幾乎不談瀘定橋。子女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偶然讀到《長征回憶錄》,才知道父親的名字出現在章節小注里。家里一張最顯眼的舊照片,是十九位犧牲戰友合成的黑白照,他常坐在旁邊默默發呆。
1999年9月,中秋前夕,劉金山病危住進蘇州一家醫院。護士要給他換新的被子,他握住對方手臂:“舊的就好,耐暖。”床頭柜僅擺著那枚鐵鏈磨痕斑駁的“英雄”獎章,和一封1955年的回信影印件。熟悉他的人都明白,在這個倔強漢子眼里,榮耀從來不在肩章,而在嘩啦啦的鐵索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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