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牽著彭仁杰的手站在客廳里,臉上泛著我從未見過的紅暈。
她嘴唇張合了幾次,終于說:“雅楠,姑姑想跟你商量個事。”
彭仁杰站在她身旁,微笑著朝我點頭,那笑容妥帖得像量過尺寸。
“我們看中了西山那邊一個新樓盤,環境特別好,適合養老。”
姑姑說著,眼睛亮晶晶的:“首付大概要一百六十萬,我們倆湊了八十萬。”
她停頓了一下,握住彭仁杰的手緊了緊:“剩下的八十萬……姑姑想跟你借。”
我手里的玻璃杯差點滑落,冰水濺在手背上。
“多少?”我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八十萬。”姑姑清晰地說出這個數字,仿佛在說八百塊。
彭仁杰適時補充:“雅楠放心,這錢我們打借條,按銀行利息算。”
客廳的掛鐘滴答走著,每一聲都敲在我太陽穴上。
我看著姑姑期待的眼神,再看看彭仁杰儒雅的笑臉,突然覺得這個家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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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決定接姑姑來住的那個周五,上海下著細密的雨。
我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著手機上剛掛斷的通話記錄。老家表姐的聲音還在耳邊:“雅楠,你得勸勸姑姑,她最近總不吃晚飯。”
姑姑丁明珠,我父親的妹妹,今年六十八歲。
她退休前是小城中學語文教師,姑父十年前病逝后便一直獨居。
我在電話里勸她注意身體,她卻說:“一個人做飯麻煩,下碗面就夠了。”
這句話讓我心里一緊。第二天我就請了年假,開車回了那座長江邊的小城。
姑姑的家還是老樣子,八十年代建的教師宿舍樓。
三樓的陽臺上,她種的茉莉花開得正好,白色小花在微風里輕輕搖曳。
“雅楠怎么突然回來了?”姑姑開門時很驚喜,手里還拿著澆花的水壺。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發整齊地在腦后挽成髻。
比起春節時,她又瘦了些,但精神還好。
“想您了唄。”我放下帶來的營養品,環顧這間六十平米的老房子。
家具都是舊的,但收拾得一塵不染。書架上擺滿教案和文學書籍。
電視機旁放著姑父的遺像,前面供著新鮮水果。
那天晚上,姑姑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愛吃的。
她不停地給我夾菜,自己卻只吃了小半碗飯。
“您得多吃點。”我把紅燒肉夾到她碗里。
姑姑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深了些:“老了,胃口不如從前。”
我們聊到很晚。她說起學校里的年輕老師,說起菜市場的價格,說起最近總失眠。
但絕口不提自己的孤獨。
深夜我睡在小時候常睡的小床上,聽見隔壁房間傳來輕聲嘆息。
那聲音很輕,卻沉沉地壓在我心上。
回上海的前一天,我終于開口:“姑姑,跟我去上海住段時間吧。”
她正在洗碗,手頓了一下:“那怎么行,多打擾你。”
“我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我走到她身邊,“而且您一個人在這,我不放心。”
姑姑擦干手,望著窗外的梧桐樹,良久才說:“讓我想想。”
我知道她擔心什么——怕給我添麻煩,怕不適應大城市,怕離開這個裝滿回憶的家。
但我也知道,表姐說她上周暈倒過一次,誰都沒告訴。
第二天清晨,姑姑拖著一個小行李箱出現在客廳。
“就住一個月。”她說,像是說給我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回上海的高速公路上,姑姑一直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
她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保持著一種得體的姿態。
“雅楠,你工作忙,不用特意照顧我。”她說,“我會自己找事做。”
我點點頭,心里卻有些忐忑。
我的生活節奏快,公寓雖然寬敞但缺乏煙火氣。
真的能讓姑姑在這里過得舒心嗎?
然而我沒想到,僅僅半個月后,這個問題的答案會以那樣戲劇化的方式呈現。
而一切變化的開端,竟始于小區里那片黃昏時分的廣場。
02
姑姑初到我家的那幾天,拘謹得像個客人。
她早上六點就起床,輕手輕腳地做早餐,生怕吵醒我。
我八點出臥室時,桌上已經擺好小米粥、煎蛋和兩碟小菜。
“姑姑您不用起這么早。”我有些過意不去。
“習慣了,年紀大了睡不著。”她笑著擦灶臺。
白天我去上班,她就一個人在家。我提議帶她逛逛附近,她總說不用。
監控顯示,她大部分時間坐在陽臺看書,或者對著窗外出神。
那種安靜讓我心疼。我知道,她是不想給我添麻煩。
轉機出現在第五天。
那天我提前下班,看見姑姑站在陽臺上,望著樓下的小廣場。
夕陽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長。
“樓下真熱鬧。”她輕聲說。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中老年人。
音樂響起,人們成雙成對地跳起交誼舞。
“您想下去看看嗎?”我問。
姑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我們下樓時,一支舒緩的華爾茲正接近尾聲。
舞者們含笑致意,各自尋找下一個舞伴。
一個穿著絳紅色舞裙的大媽熱情地迎上來:“新面孔呀,以前沒見過。”
“這是我姑姑,剛來上海。”我介紹道。
大媽自稱姓于,就住三號樓。她拉著姑姑的手:“妹妹會跳舞嗎?”
姑姑有些羞澀:“年輕時學過一點,都忘光了。”
“哪能忘呢,肌肉都有記憶的。”于大媽笑著說,“來,我帶你。”
下一首曲子響起,是《夜來香》。
于大媽耐心地指導基本步法,姑姑起初腳步生澀,但很快找到了節奏。
我看著她在音樂中慢慢舒展的身體,忽然發現她的背沒那么駝了。
一曲終了,姑姑臉頰微紅,眼睛亮亮的。
“丁老師很有天賦嘛。”于大媽夸贊道。
那天晚上,姑姑話多了不少。她說起年輕時學校的文藝匯演,她曾領舞。
“后來忙工作,忙家庭,就再沒跳過了。”她語氣里有些懷念。
從那天起,姑姑每天傍晚都會下樓。
她交了幾個朋友,最談得來的是于大媽和一位退休的音樂老師。
我給她買了舒適的舞鞋和幾套輕便的衣服。
她開始注重打扮,甚至讓我教她用智能手機拍照。
“于姐說,可以錄視頻看看動作標不標準。”姑姑解釋時有些不好意思。
第二周,姑姑在飯桌上提起一個新朋友。
“今天認識了一位彭先生,舞跳得特別好。”她語氣平常,但眼角帶著笑意。
“他很有耐心,帶著我跳了好幾曲。”
我隨口問:“也是咱們小區的?”
“不是,他是來看朋友的,就住附近。”姑姑說,“聽說以前是干部退休。”
我沒太在意,只覺得姑姑開心就好。
然而幾天后,我在陽臺收衣服時,看見了那位彭先生。
他看起來七十歲左右,身姿挺拔,穿著合體的 polo 衫和休閑褲。
正彬彬有禮地牽著姑姑的手,在廣場中央旋轉。
夕陽給他們鍍上一層金邊,畫面美好得像電影海報。
姑姑笑著,那笑容燦爛得讓我恍惚——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她這樣笑了。
彭仁杰微微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么,姑姑笑得更開心了。
那一刻,我本該為姑姑高興。
可不知為什么,我心里隱約閃過一絲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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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姑姑的變化越來越明顯。
她開始研究菜譜,說要“加強營養”。餐桌上出現了以前少見的魚蝦。
“彭先生說這個季節吃鱸魚最好。”她一邊挑刺一邊說。
我注意到,她口中的“彭先生”出現頻率越來越高。
周四晚上,姑姑試探性地問我:“雅楠,周末家里有安排嗎?”
“沒什么事,怎么了?”
“彭先生……彭仁杰說想正式來拜訪一下。”姑姑頓了頓,“畢竟我住你這兒。”
我放下筷子:“姑姑,你們……”
“就是好朋友。”姑姑立刻說,但耳根有點紅,“多認識個朋友總不是壞事。”
周六上午,門鈴準時響起。
彭仁杰站在門外,手里提著果籃和點心盒。他穿著淺灰色襯衫,頭發梳得整齊。
“冒昧打擾了。”他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姑姑迎上去,兩人相視一笑。那種默契讓我感覺自己是局外人。
彭仁杰很健談,從上海的氣候聊到城市規劃,又說到老年保健。
他說話時看著對方的眼睛,態度真誠而不諂媚。
“聽明珠說你在互聯網公司工作?”他轉向我。
我點點頭。
“年輕人有前途。”他微笑,“我那兒子也在北京做這行,忙得很。”
午餐時,彭仁杰自然地為姑姑夾菜,記得她不吃香菜。
姑姑偶爾看他一眼,眼神里有我從未見過的光彩。
飯后,彭仁杰主動幫忙洗碗。我推辭,他堅持:“該做的,不能白吃飯。”
陽臺上,我看著他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姑姑在一旁遞抹布。
這個畫面溫馨得有些不真實。
“彭先生退休前在哪個單位?”我狀似隨意地問。
“市發改委,管了一輩子項目,累啊。”他擦干手,“現在好了,有時間做喜歡的事。”
他談起退休生活:書法、養花、旅行。每一樣都很有格調。
姑姑坐在沙發上,微笑著聽他說話,不時補充幾句。
“老彭還出過詩集呢。”她語氣里帶著自豪。
彭仁杰謙虛地擺擺手:“隨便寫寫,登不得大雅之堂。”
那天他待到傍晚才離開。姑姑送他到電梯口,回來時哼著小曲。
“人不錯吧?”她一邊插花一邊問我。
“挺有修養的。”我如實說。
姑姑擺弄著花瓶里的百合,輕聲說:“他老伴走了五年了,兒子在國外。”
她頓了頓:“我們……挺聊得來的。”
我沒接話。心里那點不安又冒了出來——這一切進展是不是太快了?
但看著姑姑容光煥發的臉,我把疑問咽了回去。
也許真是我想多了。孤獨了大半輩子的人,遇見投緣的伴侶不是不可能。
接下來的一周,姑姑外出的次數明顯增多。
有時是喝茶,有時是看畫展,更多時候是跳舞。
她開始用微信和彭仁杰聊天,對著手機笑。
偶爾我瞥見聊天界面,多是養生知識和風景照片。
一個雨夜,姑姑回來得晚了些。我聽見她在客廳小聲打電話。
“嗯,到家了……你也是,記得吃藥。”
語氣溫柔得像戀愛中的少女。
我站在臥室門后,心里五味雜陳。
既為姑姑高興,又莫名地擔心。這種矛盾的情緒纏繞著我,越收越緊。
而當時的我不知道,這種直覺的預警,很快就會演變成一場風暴。
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姑姑的生活軌跡。
彭仁杰的出現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晚年。
可光的背后,會不會藏著別的什么?
04
姑姑開始談論未來,這是最讓我警惕的變化。
起初只是隨口一提:“老彭說云南氣候好,適合養老。”
后來漸漸具體:“他朋友在大理有院子,租下來種花養鳥多好。”
我裝作不經意地問:“彭叔叔打算去云南長住?”
“還沒定呢。”姑姑切水果的手停了一下,“就是聊聊。”
但她眼神里的憧憬藏不住。
周三晚上,姑姑在客廳練書法——這是彭仁杰建議的“修身養性”。
我坐在沙發上處理工作郵件,余光看見她寫得認真。
宣紙上是一首李商隱的詩:“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筆鋒略顯生澀,但很用力。
“彭叔叔教您的?”我問。
姑姑點頭:“他書法很好,說練字能靜心。”
她放下毛筆,猶豫片刻:“雅楠,你覺得……老年人再婚合適嗎?”
問題來得突然,我愣了兩秒。
“只要真心,年齡不是問題。”我謹慎地回答。
姑姑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我也是這么想的。”
她坐到我身邊,語氣變得輕柔:“你姑父走后的這些年,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遇見老彭。”她望向窗外,“才知道日子還能有盼頭。”
我握住她的手。那雙曾經批改無數作業的手,現在布滿了老年斑。
“您開心最重要。”我真心實意地說。
姑姑反握住我的手:“雅楠,姑姑要是……要是真有那天,可能需要你幫個忙。”
我心里一緊:“什么忙?”
“現在說還早。”她拍拍我的手背,“到時候再說。”
那晚我失眠了。腦子里反復回放姑姑的話和彭仁杰的一舉一動。
凌晨兩點,我忍不住給好友唐立軒發了條微信:“睡了嗎?”
他秒回:“剛結案,什么事?”
唐立軒是律師,思維敏銳,看人看事都有獨到角度。
我簡單說了姑姑的情況,問他是不是我多心。
“聽描述很正常。”他回,“不過老人家感情用事,你多留意點沒錯。”
“怎么留意?”
“查查背景?當然要委婉。或者觀察他們經濟往來。”
他說得對。但我該怎么開口?直接問姑姑或彭仁杰都太冒失。
第二天,我在小區遇到于大媽。
她正和幾個舞友聊天,看見我熱情地打招呼。
“你姑姑最近氣色真好。”于大媽笑著說,“老彭功不可沒。”
我順勢問:“您對彭叔叔了解多嗎?”
于大媽想了想:“人挺大方,常請喝飲料。說是退休干部,具體哪的不清楚。”
旁邊一位阿姨插話:“他搬來這附近沒多久,租的房子。”
“租房?”我有些意外。彭仁杰給人的印象像是有產階層。
“對啊,就前面那小區,兩居室。”阿姨說,“不過人確實不錯,有修養。”
這些信息拼湊起來,彭仁杰的形象更立體了,但也更模糊。
周六姑姑和彭仁杰去參加“老年讀書會”,說晚飯不回來吃。
我決定去附近商圈逛逛,散散心。
在咖啡店等拿鐵時,透過玻璃窗看見熟悉的身影。
姑姑和彭仁杰從珠寶店走出來。彭仁杰手里提著一個小袋子。
姑姑臉上是幸福的笑,挽著他的手臂。
我下意識躲到柱子后面。心跳莫名加快。
他們沒看見我,慢慢走遠了。彭仁杰低頭在姑姑耳邊說話,姿態親密。
我拿出手機,猶豫著要不要給姑姑打電話。
最后只是拍下了他們的背影。
那張照片里,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看似美好,卻讓我心里那點不安擴散開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彭仁杰真是良人,我應該祝福。
如果不是呢?姑姑能承受第二次失去嗎?
推開家門,客廳的燈亮著。姑姑已經回來了,在看電視。
她無名指上多了一枚銀戒指,款式樸素。
“姑姑……”我開口。
她轉過臉,眼睛里有光:“老彭送的,說是個心意。”
我咽下所有疑問,努力笑了笑:“挺好看的。”
那枚戒指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套在姑姑干瘦的手指上。
像某種承諾,也像某種標記。
而當時我不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彭仁杰正在一點點編織一張溫柔的網,而姑姑已經深陷其中。
更可怕的是,這張網的目標可能不止姑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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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彭仁杰再次登門,是在一個周日的午后。
這次他帶了上好的龍井,說是朋友從杭州寄來的。
“雅楠嘗嘗,這茶不錯。”他熟練地泡茶,動作優雅。
姑姑坐在他身邊,眼神幾乎沒離開過他。
我觀察著他們的互動。彭仁杰對姑姑確實體貼,記得她所有喜好。
但他說話時,總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引向家庭、經濟這些方面。
“明珠說你這房子買得早,現在漲了不少吧?”他吹開茶沫,狀似隨意地問。
“運氣好。”我簡短回應。
“還是年輕人有眼光。”他笑道,“我兒子在北京買的房,月供兩萬多。”
他嘆氣:“壓力大啊,我們做父母的能不幫襯點嗎?”
姑姑跟著點頭:“可憐天下父母心。”
聊到我的工作,彭仁杰問得詳細:公司規模、職位、年薪范圍。
雖然問題都包裹在關心的外殼下,但我還是感到不適。
“互聯網行業辛苦,但收入也高。”他得出結論。
我轉移話題:“彭叔叔退休金應該不錯?”
他擺擺手:“就那么回事,夠吃夠喝。好在以前投資了點房產。”
“哦?在哪里?”
“老家省城有兩套,都租出去了。”他輕描淡寫,“不過位置一般,升值空間不大。”
姑姑適時插話:“老彭眼光好,要是早年在上海買就好了。”
彭仁杰哈哈一笑:“哪有那遠見。”
這次拜訪后,姑姑開始更頻繁地談論彭仁杰的“條件”。
“他兒子在投行,年薪百萬。”她說這話時,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神情。
“省城的房子雖然不在市中心,但加起來也值三四百萬。”
我忍不住問:“彭叔叔跟您說這些?”
姑姑愣了一下:“閑聊時提過。雅楠,你好像對老彭有看法?”
“沒有,就是覺得了解清楚比較好。”我忙說。
但疑慮的種子已經生根發芽。彭仁杰展示的經濟狀況和他租房的事實有出入。
周三,我在公司跟唐立軒吃午飯,說了最近的觀察。
唐立軒放下筷子:“聽你這么說,確實有點刻意。”
“但我沒證據,都是感覺。”
“感覺往往最準。”他沉吟,“這樣,我托人查查?有認識的在那邊公安系統。”
我猶豫了:“萬一人家是清白的,多尷尬。”
“暗中進行,不驚動本人。”唐立軒說,“就當求個安心。”
我最終點了頭。
周末,姑姑說要和彭仁杰去郊區看房。
“看房?”我警惕起來。
“就看看,了解一下市場。”姑姑解釋,“老彭說上海周邊有些樓盤適合養老。”
她興致勃勃地給我看手機里的照片:山景別墅、湖濱公寓。
“這套真不錯,九十平,總價五百萬。”她指著一套精裝修的兩居。
我試探著問:“您和彭叔叔打算……”
“先看看嘛。”姑姑收起手機,“雅楠,如果,我是說如果……”
她斟酌著詞句:“如果我們需要一點資金支持,你……你能借多少?”
空氣安靜了幾秒。客廳的鐘擺聲格外清晰。
“看具體情況。”我謹慎地回答,“您需要多少?”
姑姑沒直接回答:“到時候再說吧。老彭說他能出大頭。”
那天他們很晚才回來。姑姑手里拿著樓盤宣傳冊,彭仁杰提著開發商送的禮品。
“環境真好,空氣都是甜的。”姑姑一進門就說。
彭仁杰笑著補充:“適合養生。就是價格高了點。”
我注意到,他看姑姑的眼神溫柔,但偶爾瞥向我時,有種審視的意味。
深夜,姑姑房里的燈還亮著。我經過時聽見她在打電話。
“首付我倆湊湊……雅楠這邊應該沒問題……嗯,下周跟她說。”
我心里一沉。
接下來的幾天,姑姑變得欲言又止。她常看著我,又移開視線。
彭仁杰沒再來家里,但每天和姑姑通話。
我旁敲側擊地問樓盤情況,姑姑只說“還在看”。
周五下午,唐立軒來了電話。
“查到了些東西,見面說。”他語氣嚴肅。
我們在律所附近的茶館見面。唐立軒遞給我幾張打印紙。
“彭仁杰,七十一歲,籍貫江西。”他指著基本信息,“確實在發改委工作過。”
我松了口氣:“那就好……”
“但是。”唐立軒打斷我,“他八年前就離職了,不是退休,是辭職。”
“為什么?”
“文件沒寫。我托人打聽了一下,據說涉及經濟問題,但沒立案。”
我的心往下沉。
“離職后他做什么?”我問。
唐立軒翻到下一頁:“開過公司,倒閉了。做過中介,糾紛不少。”
最讓我心驚的是最后一條記錄:三年前,彭仁杰因“情感糾紛”被一位老太太的子女警告過。
“具體怎么回事?”
“那位老太太差點把房子抵押了給他‘投資’。”唐立軒壓低聲音,“最后子女發現及時,沒造成損失。”
我看著紙上的信息,手有點抖。
“這些……能確定是同一個人嗎?”
“照片比對過,是。”唐立軒把照片推過來。
確實是彭仁杰,但比現在年輕些,眼神也更銳利。
“要不要告訴你姑姑?”他問。
我搖頭:“她會信嗎?她現在完全被迷住了。”
“那怎么辦?”
我不知道。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
而當時的我不知道,最直接的沖突已經近在眼前。
就在第二天,姑姑牽著彭仁杰的手站在我家客廳,說出了那個數字。
平靜的表象終于被徹底撕開。
06
周六上午,我特意沒安排工作,想好好跟姑姑談談。
但九點門鈴響起時,站在門外的是兩個人。
姑姑穿著新買的連衣裙,頭發仔細燙過。彭仁杰西裝革履,手里提著禮品盒。
“雅楠,方便聊聊嗎?”姑姑語氣有些緊張。
我把他們讓進屋。彭仁杰把禮品放在茶幾上,是高檔燕窩。
“一點心意。”他微笑。
客廳里彌漫著不尋常的氣氛。姑姑坐在沙發邊緣,雙手交握。
彭仁杰倒是從容,環顧四周:“雅楠這家布置得雅致。”
“彭叔叔過獎。”我倒了茶,“今天有什么事嗎?”
姑姑看了彭仁杰一眼。他輕輕點頭,像是一種鼓勵。
“雅楠。”姑姑深吸一口氣,“姑姑想跟你商量個事。”
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我和老彭……我們打算結婚。”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時,我還是怔了怔。
彭仁杰握住姑姑的手:“我和明珠是認真的。”
我看著他們交握的手,那枚銀戒指閃著光。
“恭喜。”我聽見自己說。
姑姑眼睛亮了:“你也覺得好,對嗎?”
我沒回答,轉而問:“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問題拋出的瞬間,客廳空氣凝滯了。
彭仁杰松開姑姑的手,身體微微前傾:“雅楠,我們確實需要你幫助。”
他語氣誠懇:“看中了一套房,在西山那邊。環境好,醫療配套也完善。”
姑姑接著說:“首付一百六十萬,我們湊了八十萬。”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鼓足勇氣:“剩下的八十萬……姑姑想跟你借。”
時間仿佛靜止了。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敲在耳膜上。
“八十萬?”我重復這個數字,聲音發干。
“對。”彭仁杰接口,“我們打借條,按銀行利息,三年內還清。”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文件夾,里面是購房合同和樓盤資料。
“你看,戶型很好,南北通透。”他指著戶型圖,“以后你可以常來住。”
姑姑期待地看著我:“雅楠,你會幫姑姑的,對嗎?”
我拿起合同,手指微微發抖。總價八百萬,首付三成,貸款五百六十萬。
購買人一欄,寫著彭仁杰和丁明珠兩個人的名字。
“月供要兩萬多。”我看向彭仁杰,“您和姑姑的退休金夠嗎?”
“我還有些積蓄,加上租金收入。”他從容應對,“而且房子會升值。”
“如果……我一時拿不出這么多呢?”我試探。
姑姑的臉色變了變:“雅楠,你年薪不是有五十萬嗎?存款應該……”
“明珠。”彭仁杰溫和地制止她,“別給孩子壓力。”
他轉向我:“雅楠,我們理解你的難處。這樣,先湊五十萬也行,剩下的我們再想辦法。”
語氣寬容大度,可話里的意思沒變:這錢,你得出。
我看著姑姑。她眼里的期待漸漸變成焦急,還有一絲……不滿?
“讓我考慮一下。”我放下合同,“畢竟不是小數目。”
“當然當然。”彭仁杰笑著說,“應該的。”
但姑姑脫口而出:“要考慮多久?”
她語氣里的急切讓我心驚。眼前的姑姑,陌生得讓我害怕。
“姑姑,您了解彭叔叔的經濟狀況嗎?”我問得直接。
彭仁杰笑容不變:“明珠都知道。我的房產、存款,都跟她交代過。”
“是嗎?”我看著姑姑。
她點頭,卻避開我的眼神:“老彭對我很坦誠。”
“那為什么首付還要借這么多?”
問題尖銳,客廳陷入沉默。
彭仁杰先開口:“資金暫時周轉不開。省城的房子在賣,需要時間。”
他嘆氣:“主要是這房源搶手,錯過就沒了。”
“是啊雅楠。”姑姑幫腔,“機會難得。”
我靠在沙發上,感到深深的無力。他們一唱一和,像排練過很多遍。
而姑姑已經完全站在彭仁杰那邊了。
“我需要時間。”我最終說,“下周給您答復。”
彭仁杰站起來,依舊彬彬有禮:“好,那我們不打擾了。”
姑姑欲言又止,被他輕輕拉了下手臂。
送他們到電梯口,姑姑最后回頭看我:“雅楠,姑姑這輩子沒求過你什么。”
電梯門關上,那句話還在走廊回蕩。
我回到客廳,看著那盒燕窩,突然覺得很諷刺。
拿起手機,我給唐立軒打電話:“他們開口了,八十萬。”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果然。你答應了?”
“說考慮。立軒,我需要更多證據。”
“已經找到了些東西。”唐立軒聲音低沉,“見面說。”
掛斷電話,我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一場風雨就要來了。而我要做的,是在姑姑被徹底卷入之前,把她拉回來。
即使她會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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