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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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平常的一天
我叫陳海,開出租車有七年了。
早上五點四十分,鬧鐘還沒響我就醒了。這生物鐘準得跟車上那臺破計價器似的。我輕手輕腳爬起來,老婆張梅還在睡,呼吸勻稱。兒子陳小樂的房門關著,那小子肯定又熬夜打游戲了。我洗漱完,在廚房煮了碗面條,稀里呼嚕吃完,碗筷往水池一扔——晚上回來再洗。
五點五十五分,我輕手帶上門。樓道里聲控燈壞了有半個月,物業說修,還沒見動靜。我摸著黑下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
車停在小區外路邊。我繞著車走了一圈,這是習慣——看看輪胎,摸摸車身。這輛薄荷青的伊蘭特是我三年前買的二手,跑了二十多萬公里,小毛病不少,但發動機還成。我拉開車門坐進去,一股煙味混著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撲面而來。昨晚最后一單是個老煙槍,窗子開了一夜,味兒還沒散干凈。
六點零七分,車子發動。儀表盤亮起,油表指針在四分之一處晃悠。我嘆口氣,拐出小區,往兩公里外的加油站開。油價又漲了,95號汽油八塊二一升。我加了二百塊錢的,加油工是個新來的小伙子,動作慢吞吞的,我看了眼手機,沒催。
早高峰從六點半開始。我在機場高速入口附近轉悠,接了第一單——一個拖著行李箱的小姑娘,去火車站。她坐后排,一直打電話,聲音帶著哭腔:“媽,我真待不下去了……工作沒了,男朋友也分了……我回家住幾天……”
我默默開車,沒搭話。這行干久了,什么故事都聽過。有哭著說離婚的,有笑著談生意的,有上車就睡打呼嚕的,有指揮你怎么走的“老司機”。我把她送到火車站出發層,計價器顯示四十八塊五。她掃碼付款,說了聲謝謝,拖著箱子匯入人流。
八點多,我在一個寫字樓樓下等活。幾個同行也停那兒,搖下車窗抽煙聊天。
“老陳,昨天跑了多少?”旁邊車里的劉師傅問我。
“四百多點。”我說,“你呢?”
“不到四百。這活兒越來越難干了。”劉師傅彈了彈煙灰,“平臺抽成高,油費貴,路上還堵。昨兒在二環堵了四十分鐘,乘客還埋怨。”
我們正聊著,有個穿西裝的男人拉開車門上車:“去金融街,快點,九點開會。”
我應了聲,打表出發。這乘客一路上都在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等紅燈時,我瞄了一眼后視鏡,他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九點半,我把人送到。剛想開走,一個年輕女人小跑過來:“師傅,走嗎?”
“走,去哪兒?”
“兒童醫院。”她語速很快,拉開車門坐進來,“麻煩您快點兒,孩子發燒掛的十點的號。”
我踩下油門,在后視鏡里看到她抱著個兩三歲的男孩,孩子小臉通紅,蔫蔫地靠在她肩上。路上有點堵,女人不停地看手機,又看窗外,腳在地板上輕輕跺著。
“別急,抄近道,能趕上。”我說。
“謝謝您了師傅。”她聲音有點抖。
我拐進一條小巷,巷子窄,兩邊都是老小區,但車少。女人在后座低聲哄著孩子:“寶寶乖,馬上到醫院了……”
從兒童醫院出來已經十點半了。我在路邊停車,從保溫杯里倒了杯濃茶,就著吃了兩個早上帶的包子。包子是老婆昨晚蒸的,白菜豬肉餡,涼了有點膩,但頂餓。
手機接單軟件響了,我劃開看,去南城建材市場的。剛要接單,旁邊有人敲車窗。
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灰夾克,手里拎著個黑色手提包:“師傅,走嗎?”
“去哪兒?”我問。
“西客站。”
“得,上來吧。”
我取消平臺訂單,接了這趟活兒。去西客站路順,回來還能拉人。男人坐副駕,把手提包放在腿上,手一直按著包。
“趕火車?”我隨口問。
“嗯,回老家。”他聲音有點啞。
“老家哪兒的?”
“河南。”
我沒再問,專心開車。男人摸出煙盒,看了我一眼。我指了指“禁止吸煙”的標牌,他點點頭,把煙盒收回去,手指在煙盒上摩挲。
路上等紅燈時,我瞥見他的手——右手虎口處有道疤,新鮮的,剛結痂。他注意到我的視線,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放在膝蓋上。
“干活時劃的。”他說。
“小心點兒,感染了就麻煩了。”我說。
“嗯。”
到西客站,表顯六十二塊。他掏現金給我,一張一百的。我找零時,他接錢的手有點抖,零錢掉在座位下一張十塊的。我倆同時彎腰去撿,頭差點撞一塊兒。
“我來我來。”他說,撿起錢,拉開車門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匯入車站人流,覺得這人有點怪,但也沒多想。干這行,怪人見多了。
中午我在常去的小飯館吃了碗刀削面,十五塊錢,量足,湯頭濃。老板娘認識我,多給了兩片肉。
“陳師傅,今兒生意咋樣?”
“還成,上午跑了兩百多。”
“那不錯。”老板娘一邊擦桌子一邊說,“聽說了嗎,最近不太平。”
“怎么?”
“我表弟也開出租,說他們車隊有個夜班的,前天晚上差點被搶。”老板娘壓低聲音,“兩個小年輕,上車說到郊區,半路掏出刀。幸虧那師傅機靈,借口加油,開進加油站,那倆小子就跑了。”
我心里一緊:“報警了嗎?”
“報了,但人還沒抓著。你們也小心點兒,特別是晚上。”
“知道了,謝謝提醒。”
吃完飯,我回到車上,把藏在座位下的鐵扳手拿出來擦了擦,又放回去。這扳手跟了我五年,一次沒用上過,但愿永遠用不上。
下午跑了幾趟機場,活兒還行。四點多,我在一個小區門口等預約的客人,無聊刷手機。本地新聞彈出一條推送:《警方提醒:近期多起搶劫出租車案,司機注意防范》。
我點開看,說最近三個月,發生了四起出租車搶劫案,都在晚上,郊區或偏僻路段。嫌疑人兩到三人,持刀,搶現金和手機,有司機受傷。警方正在調查,提醒司機加強防范,安裝防護網,夜間盡量不去偏遠地區。
我關掉手機,點了根煙。這種事隔幾年就有一次,但今年好像特別多。劉師傅說過,經濟不好,這種事就多。
一根煙沒抽完,乘客來了。一家三口,帶孩子去商場。一路上,孩子在后座嘰嘰喳喳,問這問那,父母耐心回答。我聽著,心情好了些。
晚高峰時,我在國貿附近堵了四十多分鐘。乘客是個年輕女孩,急得直看表。
“師傅,能快點嗎?我六點半面試。”
“這路況,快不了。”我實話實說,“你該早點出門。”
女孩嘆口氣,不說話了。等把她送到,已經六點四十。她下車時說了聲謝謝,但沒給好評——我猜的。
七點多,我找了個路邊攤吃晚飯。炒餅加雞蛋湯,十八塊。正吃著,手機響了,是老婆。
“什么時候回來?”她問。
“再跑兩單,九點前到家。”
“嗯,路上小心。小樂學校要交資料費,三百二,明天你給一下。”
“知道了。”
“還有,媽打電話說腰疼,周末去看看她?”
“行,周六去吧。”
“那你早點回來,別太晚。”
掛了電話,我三口兩口吃完,掃碼付款。老板是個中年漢子,一邊炒菜一邊看手機視頻,笑得哈哈的。
八點多,我接了最后一單,去東五環外一個小區。乘客是個老太太,買完菜回家。路上她絮絮叨叨,說兒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來一次,老伴走得早,一個人住。
“師傅,你孩子多大了?”
“十六,上高一。”
“那好啊,孩子在身邊好。我兒子要是能常回來看看我就好了。”老太太嘆氣。
我把她送到小區門口,她慢慢下車,從錢包里掏錢,手抖得厲害。我下車幫她拎菜,送到單元門口。
“謝謝您啊師傅,好人一生平安。”她說。
“您客氣,上樓慢點。”
往回開的路上,我想著老太太的話。兒子小樂十六了,明年高考,成績中不溜,不知道能考哪兒。老婆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三千多。我們倆加起來,還完房貸車貸,剩不下多少。得再多掙點,萬一孩子考上大學,學費生活費都是錢。
等紅燈時,我看到路邊有輛出租車停著,司機在擦車窗。那車有點眼熟,薄荷青色,跟我這輛一樣,但臟兮兮的,車身好幾處刮痕。司機是個平頭男人,背對著我擦車,動作很大,像跟車有仇似的。
綠燈亮了,我開過去。后視鏡里,那司機轉過身,點了根煙。火光在夜色里一閃。
九點二十,我到家。老婆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回來,起身去熱飯。
“小樂呢?”
“屋里寫作業呢。”
“真寫作業?”
“不知道,反正關著門。”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老婆把熱好的飯菜端上來——米飯,炒土豆絲,中午剩的排骨。我大口吃著,她坐我對面,說起今天超市的事:有個顧客為了兩毛錢差價吵了半小時,經理來調解才罷休。
“累不累?”她問。
“還行,跑了七百多。”我說。
“那不錯。”她頓了頓,“對了,媽今天又打電話,說隔壁王阿姨給介紹了個人,讓我去相親。”
我筷子停在半空:“啥?”
“不是給我,是給你妹妹。媽說曉靜離婚兩年了,也該再找一個。”
“曉靜自己沒想法?”
“媽急唄。說女人四十了,再不找就真找不到了。”老婆嘆氣,“要我說,曉靜現在工作挺好,一個人過也挺好。但媽不聽,非讓周末去見見。”
“那你跟曉靜說,別勉強。”
“我說了,她說知道了,但肯定還是得去,不然媽又鬧。”
吃完飯,我洗澡,檢查兒子作業——確實在寫,但一邊寫一邊戴耳機聽歌。我說了他兩句,他不耐煩:“知道了知道了,您別管了。”
回到客廳,老婆已經收拾完廚房,坐沙發上疊衣服。我打開電視,本地新聞正在播,又是出租車搶劫案的事。畫面上市局副局長在講話,說已成立專案組,全力偵破。
“最近不太平,你晚上別跑太晚。”老婆說。
“嗯,我注意。”
“劉師傅說他車上裝了防護網,你要不要也裝一個?”
“再說吧,那東西裝了憋屈。”
“憋屈總比出事強。”老婆白我一眼。
我沒吭聲。防護網這東西,裝了像籠子,乘客看著也別扭。但老婆說得對,安全第一。
十一點,我們上床睡覺。老婆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我躺了一會兒,睡不著,想著白天的事——加油站慢吞吞的小伙子,哭著回家的小姑娘,發燒的孩子,虎口有疤的男人,還有新聞里說的搶劫案。
最后迷迷糊糊睡著時,腦子里閃過晚上看到的那輛出租車,臟兮兮的薄荷青,司機擦車的背影。
第二章 巧合
第二天是周五,活兒比平時好。
早高峰我在中關村附近轉悠,接了個去機場的。乘客是個搞IT的,一路上電話沒斷,說的都是我聽不懂的詞:算法、迭代、用戶留存。到機場,他看了眼表,掏出錢包——空的。
“師傅,能掃碼嗎?現金不夠了。”
“能。”
他掃了碼,急匆匆下車,跑了幾步又折回來,從后備箱拿行李。我看著他的背影,心想這年頭,現金真成了稀罕物。
下午兩點多,我在四環邊上等活,手機響了,是妹妹陳曉靜。
“哥,晚上有空嗎?請你吃飯。”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請我吃飯?”
“看你說的,請你吃飯還不行了?”曉靜笑,“我發獎金了,請你和張梅、小樂吃飯。就咱家樓下那家火鍋,六點。”
“行,我跟他們說。”
掛了電話,我繼續等活。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孩子,拎著大包小包從商場出來,我下車幫她拿東西。
“謝謝師傅,去幸福家園。”
路上,孩子哭鬧不停,媽媽怎么哄都不行。我從儲物盒里摸出個小鈴鐺——以前兒子小時候玩的,忘了扔——遞過去。孩子抓在手里搖,不哭了。
“師傅您心真細。”媽媽說。
“習慣了,開車常備著。”
送完這單,我看了眼時間,四點二十。接最后一單,然后回家換衣服吃飯。
平臺派了個去南城的單,不遠,來回一個多小時夠了。我點下接單,開過去。
乘客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戴眼鏡,背著雙肩包,站在小區門口東張西望。我按喇叭,他小跑過來,拉開車門坐副駕。
“師傅,去西山別墅區。”
我一愣:“西山?那兒挺遠的。”
“嗯,我姑住那兒,讓我去吃飯。”他推了推眼鏡。
我打表出發。西山在郊區,開過去得四十多分鐘。路上有點堵,出城才順了。小伙子話不多,一直看手機。我打開收音機,交通臺在播路況。
開到半路,他手機響了。
“喂,姑……我快到了……什么?您不在家?臨時出差?”小伙子聲音高了八度,“不是,我都快到了……行行行,那我回去。”
他掛了電話,嘆口氣:“師傅,調頭吧,我姑臨時出差,不去了。”
“那您去哪兒?”
“回剛才上車那兒。”
我調頭往回開。小伙子有點沮喪:“白跑一趟,早知道不來了。”
“沒事,您這不也兜風了嗎。”我開玩笑。
他扯了扯嘴角,沒笑。
回到小區門口,表顯一百一十四塊。小伙子掃碼付款,下了車。我看著他走進小區,心想這趟不劃算,空跑這么遠。
回家路上,接到劉師傅電話。
“老陳,在哪兒呢?”
“往回走,怎么了?”
“跟你說個事兒。”劉師傅聲音壓低,“昨天晚上,又出事了。”
“啥事?”
“搶劫,西邊,咱們一個車隊的。老趙,認識不?開夜班的。”
我想了想,有點印象,一個五十多的老師傅,不怎么愛說話。
“嚴重嗎?”
“人被捅了,在醫院呢。車被搶走了,現在還沒找到。”劉師傅說,“你晚上小心點兒,盡量別跑郊區。”
我心里一沉:“人沒事吧?”
“說是在搶救,不知道。我下午想去醫院看看,你去不?”
“去,哪個醫院?”
“人民醫院。我四點半在醫院門口等你。”
“行。”
我到家快四點了。老婆在廚房忙活,見我回來,說:“不是六點吃飯嗎,怎么這么早?”
“有點事,跟劉師傅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什么事?”
“一個同行出事,去看看。”
老婆放下手里的菜:“嚴重嗎?”
“被搶了,捅傷了,在醫院。”
老婆臉色變了:“你看看,我說什么來著,最近不太平。你晚上別出去了,吃完飯就在家待著。”
“知道,我去看看就回。”
我換了身衣服,出門。到醫院四點半,劉師傅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里拎著果籃。
“老趙在重癥監護室,不讓進。他老婆在外面。”劉師傅說。
我們上到六樓,重癥監護區走廊里站著幾個人,都是出租車司機,有的認識,有的眼生。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坐在長椅上,眼睛紅腫,臉色蒼白——是老趙的妻子。
“嫂子,老趙怎么樣了?”劉師傅問。
“還在觀察。”她聲音沙啞,“醫生說捅到肺了,失血過多,能撿回條命算命大。”
“人抓著了嗎?”一個年輕司機問。
“沒,車也沒找著。”老趙妻子抹眼淚,“警察來過了,問了情況,說正在查。”
我們幾個沉默地站著。走廊里消毒水味兒很濃,混合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監護室的門偶爾開一下,護士進出,能看到里面一排排儀器,閃著各種顏色的光。
“老趙怎么碰上的?”我問。
“說是昨晚十一點多,在酒吧街拉了個活兒,去西山那邊。到地方,那人說要下車方便,老趙停車,那人從后面捅了他一刀,搶了車和錢就跑了。”劉師傅低聲說,“是老趙自己打電話報的警,說的時候聲音都虛了,說完就暈了。警察和救護車一起到的。”
“西山?”我想起下午那單,“具體哪個位置?”
“沒說清,就知道在西山那一帶。”
我們又站了一會兒,留下果籃和湊的份子錢,安慰了老趙妻子幾句,離開了醫院。
下樓時,劉師傅說:“這都第五起了吧?警察干什么吃的,這么久還破不了案。”
“哪有那么容易。”一個年長些的司機說,“郊區沒監控,人跑了,車一扔,上哪兒找去。”
“我聽說,”另一個司機壓低聲音,“不是一個人干的,是個團伙。有負責踩點的,有負責動手的,搶了車開到外地賣。”
“真的假的?”
“不知道,反正有人這么說。”
我們出了醫院,各自散去。我開車回家,路上心情沉重。老趙我雖然不熟,但一起開過會,吃過飯。人挺老實,開車小心,不搶不爭。老婆身體不好,孩子在讀大學,家里就靠他開出租。現在出了這事,醫療費怎么辦?以后還能開車嗎?
到家五點四十,曉靜已經來了,在廚房幫張梅打下手。小樂在客廳打游戲,見我回來,喊了聲“爸”,眼睛沒離屏幕。
“去醫院了?”張梅從廚房探出頭。
“嗯,人還在重癥監護室。”
“嚴重嗎?”
“捅到肺了,命保住了,以后不好說。”
張梅嘆口氣,繼續炒菜。曉靜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水:“哥,你也小心點兒,晚上盡量別出車了。”
“知道。”
六點,我們下樓吃火鍋。店里人不少,熱氣騰騰的。我們點了鴛鴦鍋,曉靜要了啤酒,給我也倒了一杯。
“先說好啊,今天我請客,誰也別跟我搶。”曉靜舉杯。
“行行行,你請。”我笑著說。
曉靜比我小八歲,離婚后一個人過,在一家外貿公司做會計,工資不錯,就是忙。她性格要強,離婚時沒要前夫一分錢,自己買了套小公寓,月供自己還。
“媽跟你說相親的事了?”我問。
曉靜撇嘴:“說了,煩死了。我說我不去,她就在電話里哭,說我不懂事,不為她著想。”
“那你怎么打算?”
“還能怎么打算,去唄,見一面,然后說不合適。”曉靜涮了片毛肚,“反正我不打算再婚了,一個人挺好。”
“你也別太絕對,遇到合適的……”
“沒有合適的。”曉靜打斷我,“哥,我現在工作穩定,收入不錯,想干嘛干嘛,干嘛找個人伺候?我前夫倒是合適,結婚時甜言蜜語,結果呢?出軌,家暴,我要是沒及時離,現在什么樣都不知道。”
張梅給小樂夾菜,說:“曉靜說得對,女人不一定非要結婚。但你媽那邊……”
“我會應付。”曉靜說,“周末去見一面,完事兒。你們別跟我媽說啊,就說我去了,人不錯,但我配不上。”
我們都被逗笑了。小樂抬起頭:“姑,你配得上任何人。”
“哎喲,我大侄子最會說話。”曉靜揉小樂的頭,“好好學習,以后給你姑養老。”
“沒問題。”
吃到一半,曉靜問起老趙的事。我簡單說了,她皺眉:“這么猖狂?警察不管?”
“管,但不好抓。沒監控,沒目擊,車一扔,人跑了,上哪兒找去。”
“那總不能一直這樣吧?你們司機不害怕?”
“怕啊,但能怎么辦?不開車,喝西北風?”我喝了口酒,“裝防護網,備著家伙,晚上小心點兒,盡量不去偏僻地方。也只能這樣了。”
曉靜想了想,說:“我認識個派出所的,回頭我問問,看有沒有什么進展。”
“行,你問問。”
吃完飯回家,小樂回屋寫作業,曉靜坐了一會兒也走了。我和張梅收拾完,坐沙發上看電視。本地新聞又在播搶劫案,這次畫面里出現了被搶的出租車——一輛薄荷青的伊蘭特,跟我的車一樣型號,一樣顏色。
“這車……”我坐直身體。
“怎么了?”
“這車我看著眼熟。”
“出租車不都長一樣?”
“不是,”我盯著屏幕,“這車身上有刮痕,右前門那里,一道長的。我好像見過。”
張梅也認真看起來。新聞畫面很短,是監控截圖,模糊,但能看清車型和顏色,還有右前門那道刮痕。
“你想想,在哪兒見過?”張梅問。
我努力回想。薄荷青的伊蘭特,右前門有刮痕……昨晚!昨晚回家路上,等紅燈時,路邊有輛出租車,司機在擦車窗。那車就是薄荷青的,車身臟,有幾處刮痕。但我沒注意右前門。
不,等等。我今天下午也見過一輛薄荷青的伊蘭特,在西山別墅區附近。送那個小伙子去他姑家,調頭回來時,對面車道有輛出租車開過去,也是薄荷青的。但那車干凈,沒看清有沒有刮痕。
不對,不是那輛。是昨晚那輛,臟兮兮的,司機擦車的背影。
我把煙摁滅,站起來。
“你去哪兒?”張梅問。
“我去趟派出所。”
“現在?都九點多了。”
“就現在,這事我想想不對勁。”
“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家,我很快回來。”
我開車去了最近的派出所。值班的是個年輕警察,聽我說完,皺了皺眉。
“師傅,你說你見過那輛被搶的車?”
“可能見過,不確定。但昨晚我在路邊見過一輛出租車,跟新聞里那輛很像,顏色、車型都一樣,而且車身有刮痕。”
“在哪兒見的?”
“東風路和解放路交叉口往東,大概五百米,路邊。時間……九點多吧。”
“司機長什么樣?”
“背對著我,在擦車窗。平頭,穿深色外套,身高大概一米七五,不胖不瘦。后來他轉過身抽煙,但離得遠,臉沒看清。”
警察記錄著,又問:“車牌照記得嗎?”
“不記得,沒注意。”
“當時那車是停著的還是開著的?”
“停著的,打著雙閃。”
警察寫完,放下筆:“師傅,您提供的這個情況很重要,我會轉給專案組。您留個聯系方式,有需要可能還得找您。”
我留下姓名和電話,走出派出所。夜風吹來,有點涼。我點了根煙,站在車邊抽。
如果昨晚那輛車就是被搶的車,那司機就是搶劫犯?不對,老趙是昨晚十一點多出的事,我九點多看到那輛車。車已經被搶了,兇手在擦車?擦掉指紋?
煙燒到手指,我一哆嗦,扔地上踩滅。
手機響了,是劉師傅。
“老陳,你在哪兒?”
“派出所門口,剛報了個線索。”
“什么線索?”
我把事情說了。劉師傅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確定是同一輛?”
“不確定,但像。”
“那你小心點兒,萬一真是兇手,你別被他看見你報警。”
我心里一緊:“不至于,我就在路邊看了一眼,他應該不記得我。”
“小心點兒好。我聽說,這幫人可能有團伙,說不定在市區有窩點。你最近注意著點兒,見著可疑的車,離遠點。”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開車回家。路上,我特意繞到昨晚看見那輛車的地方。車當然不在了,路邊空蕩蕩的,只有一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回到家,張梅還沒睡,在等我。
“怎么樣?”
“警察記下了,說會調查。”
“那就好。”張梅松口氣,“你也是,以后見了這種事,躲遠點兒,別往上湊。”
“知道。”
夜里,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開車,后面有輛車一直跟著,薄荷青的,右前門有刮痕。我想加速甩掉它,但油門踩到底,車也不動。后視鏡里,那輛車越來越近,司機在笑,臉模糊不清。然后我醒了,一身冷汗。
張梅在旁邊睡得很沉。我輕輕下床,走到客廳,點了根煙。窗外夜色正濃,遠處有幾盞零星的燈光。
我又想起那個虎口有疤的男人。他手上那道疤,新鮮的,剛結痂。什么樣的話能劃在虎口?打架?干活?還是……握刀時被自己的刀劃傷?
我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
第三章 不對勁
周六一早,我送兒子去補習班,然后和老婆去看我媽。
我媽住老城區,六十年代建的紅磚樓,沒電梯。我們爬上五樓,敲門,好一會兒才開。我媽穿著舊毛衣,頭發花白,背有點駝。
“來了?進來進來。”她讓開門。
屋里還是老樣子,家具都用了二三十年,但收拾得干凈。墻上掛著我爸的遺像,我爸走了有八年了。
“媽,腰還疼嗎?”張梅問。
“老毛病了,貼了膏藥,好點兒。”我媽給我們倒水,“曉靜呢?不是說好一起來嗎?”
“她臨時加班,晚點來。”我說謊。曉靜今天去相親,但沒跟媽說實情。
“又加班,這孩子,就知道工作。”我媽坐下,揉著腰,“你們吃飯了嗎?”
“吃了,您別忙。”張梅說,“我帶了些膏藥,聽說這個牌子好用,您試試。”
“花那錢干啥,我貼那個就成。”
“試試吧,萬一管用呢。”
我媽沒再推辭,收下了。我們坐著聊天,她說起樓上的李阿姨孫子考上重點高中,對門王大爺得了糖尿病,隔壁單元的小夫妻天天吵架。家長里短,絮絮叨叨,但聽著親切。
“你開車小心點兒,我聽說最近不太平。”我媽突然說。
“您也聽說了?”
“電視上天天播,能不知道嗎?”我媽看著我,“晚上別出去了,早點回家。錢是掙不完的,命要緊。”
“知道,我晚上不出車了。”
“說話算話。”我媽拍拍我的手,“你爸走得早,我就你和你妹倆孩子,你們好好的,我才能放心。”
我心里一酸:“知道,媽。”
坐了一會兒,我和張梅去買菜,準備午飯。菜市場人很多,討價還價聲、吆喝聲、小孩哭鬧聲,混成一片。我拎著菜籃子,張梅挑菜,跟攤主熟絡地聊天。
“這土豆多少錢?”
“兩塊五一斤,給你算兩塊三。”
“這么貴,前天還兩塊呢。”
“大姐,進價漲了,沒辦法。”
張梅挑了五個土豆,又買了排骨、青菜、豆腐。我在旁邊等著,看到賣魚的攤位,想起我媽愛吃魚,過去挑了一條。
付錢時,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是陳海師傅嗎?”一個男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姓王,昨天坐您車去西山別墅區的,戴眼鏡,背雙肩包,記得嗎?”
我想起來了,那個小伙子:“記得,怎么了?”
“我眼鏡落您車上了,您看沒看見?黑框的,腿兒有點松。”
我回想了一下:“沒注意。您下車后我收拾過車,沒看見眼鏡。是不是掉別處了?”
“不能啊,我就在您車上摘下來擦過鏡片,后來就忘了。您能幫忙找找嗎?那眼鏡一千多呢,新配的。”
“行,我現在在外面,晚上回家給您找找。找到了聯系您。”
“謝謝您啊師傅,麻煩您了。”
掛了電話,張梅問:“誰啊?”
“昨天一個乘客,說眼鏡落車上了。”
“貴重嗎?”
“說一千多。”
“那你好好找找,別給人弄壞了。”
中午,曉靜來了,拎了盒點心。我媽高興,張羅著吃飯。飯桌上,曉靜說相親的事,說對方是個中學老師,人挺好,但沒感覺。
“媽,您就別操心了,我一個人真挺好。”
“好好好,我不操心。”我媽嘴上這么說,但表情明顯失望。
吃完飯,我幫曉靜洗碗,她小聲說:“媽最近腰疼得厲害,我讓她去醫院看看,她不肯,說浪費錢。你有空勸勸她。”
“我說了,不聽。要不周末我陪她去?”
“我陪吧,你跑車忙。”曉靜說,“對了,你昨天說那搶劫案,我問了我那警察朋友。”
“怎么說?”
“他說案子挺麻煩,沒線索。被搶的車找到了,在西山一個廢棄工廠里,但被燒了,什么證據都沒留下。老趙那邊,只說是個男的,戴口罩帽子,看不清臉。其他幾個案子也一樣,沒目擊,沒監控,沒指紋。”
“我報的那個線索呢?”
“他說專案組收到了,在查。但西山那片廢棄工廠多,排查要時間。”
洗完碗,我們坐了一會兒,準備走。我媽送我們到門口,囑咐這囑咐那。下樓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門口,朝我們揮手。
下午,我開車回家,路上接到老趙妻子的電話,說老趙脫離危險了,轉到普通病房。我松口氣,說下午去看他。
先回家,在車里找眼鏡。副駕座位底下,縫隙里,儲物盒,都找了,沒有。又去后排找,座位底下,門邊縫隙,也沒找到。我仔細回想,小伙子確實在車上擦過眼鏡,但后來他下車時,好像把眼鏡戴上了?記不清了。
我給那小伙子回電話:“王先生,我仔細找過了,車里沒有。您再想想,是不是掉別處了?”
“不能啊,我確定在您車上摘的。”他有點急,“師傅,您再找找,是不是掉到什么縫里了?”
“我都找遍了,真沒有。要不您報警吧,讓警察調監控,看您下車時戴沒戴。”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行吧,我再找找。麻煩您了。”
“不麻煩。”
掛了電話,我覺得不對勁。他這么肯定眼鏡落我車上了,但我確實沒找到。而且,他下車時,我明明記得他推了推眼鏡——那是戴眼鏡的習慣動作。如果他眼鏡落車上了,怎么會做那個動作?
也許我記錯了。但干這行,記人記路是基本功。昨天那小伙子,戴黑框眼鏡,鏡腿兒松,他時不時推一下。下車時,他確實推了一下眼鏡。
我搖搖頭,不去想了。也許他后來摘了放口袋里,又掉了,記成在我車上了。
去醫院看老趙。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身上插著管子。見到我,他想坐起來,我趕緊按住。
“別動,躺著。”
“老陳,你來了。”他聲音很虛。
“怎么樣?”
“死不了。”他苦笑,“就是疼,喘氣都疼。”
“人抓著就好,好好養著,別想別的。”
“車沒了,以后……以后還不知道能不能開車。”老趙眼神暗淡。
“別想那么多,先養好身體。大家湊了點兒錢,給你應急。”我拿出一個信封,放他枕頭邊。
老趙眼睛紅了:“謝謝……謝謝兄弟們。”
“客氣啥。”
我們又聊了會兒。老趙說,昨晚那個人,戴口罩帽子,但眼睛他記得,小眼睛,單眼皮,右眼下面有顆痣。說話帶點口音,像是東北那邊的。車開到西山一個廢棄工廠附近,那人說要方便,他停車,那人從后面捅了他一刀,搶了車和錢就跑了。
“警察問詳細點兒了嗎?”我問。
“問了,畫了像,但戴口罩帽子,畫出來也認不出。”老趙嘆氣,“我要是……要是當時多留個心眼,不停車……”
“別這么說,誰也沒想到。”
從醫院出來,我心情更沉重了。老趙開了二十年出租,老實本分,結果碰上這種事。以后就算好了,還能開車嗎?不開車,一家子怎么活?
晚上我沒出車,在家陪兒子寫作業。小樂數學不好,我盯著他做了一套卷子,錯了大半。我氣得想罵人,但看他熬紅的眼睛,又忍住了。
“爸,我不是學習的料。”小樂低著頭。
“那你想干啥?”
“我想開車,像您一樣。”
“開什么車!我開車是沒辦法,你有機會上學,就好好上。”我敲他腦袋,“開車能開一輩子?你看趙叔叔,被人捅了,車沒了,以后怎么辦?”
小樂不說話了,繼續做題。但我知道他不服氣。
十點多,我手機響了,是劉師傅。
“老陳,睡了沒?”
“沒,怎么了?”
“老趙那事,有進展了。”
“什么進展?”
“警察找到那輛車了,燒得只剩殼子。但在車里找到點東西。”
“什么東西?”
“一枚指紋,在車門內側。不是老趙的,也不是他家里人的。警察懷疑是兇手的。”
“有指紋就好辦了,比對一下就能抓著人。”
“沒那么簡單。”劉師傅壓低聲音,“指紋庫里沒比對上,說明這人沒前科。警察現在拿著畫像和指紋,在排查有前科的人的社會關系,看有沒有特征符合的。”
“那得查到什么時候?”
“誰知道。對了,你昨天報的那個線索,警察去查了,在那個路口附近找到個便利店,監控拍到了那輛車,但看不清車牌,司機戴著口罩帽子,跟你說的特征差不多。但車開走了,不知道去哪兒了。”
“那就是說,我看到的車,可能就是被搶的車?”
“可能。警察說,如果同一輛車,說明兇手沒走遠,還在市區活動。讓大家小心,發現可疑車輛及時報警。”
掛了電話,我坐立不安。如果兇手還在市區,開著搶來的出租車,那他可能繼續作案。老趙是第五個,會不會有第六個?
張梅看出我心神不寧,問:“又怎么了?”
“沒事。”我不想讓她擔心。
“是不是那案子的事?”
“嗯,警察找到車了,燒了。但有枚指紋,可能是兇手的。”
“那能抓著人嗎?”
“說不好,指紋庫里沒比對上,得慢慢排查。”
張梅嘆氣:“這都什么事啊。你這兩天別出車了,在家待著。”
“不出車,錢從哪兒來?”
“少掙兩天餓不死。等抓著人再說。”
我沒說話,但心里知道,不出車不行。車貸、房貸、孩子的學費、生活費,哪樣不花錢?
夜里,我又失眠了。腦子里反復出現那些畫面:老趙蒼白的臉,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兒,燒焦的車殼,還有那枚指紋——一枚可能屬于兇手的指紋。
如果,只是如果,那個虎口有疤的男人,就是兇手?他手上的疤,是握刀時劃的?他坐我的車,是隨機,還是有意?他問我去哪兒,我說西客站,他為什么也要去西客站?巧合?
還有那個丟眼鏡的小伙子。他為什么堅持眼鏡落我車上了?我真的記錯了他下車的動作?
我坐起來,走到窗邊。夜色深沉,小區里只有幾盞路燈亮著。一輛車駛過,車燈劃破黑暗,又消失在轉角。
我覺得,我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東西。但到底是什么,我想不起來。
第四章 那個疤
周日早上,我被電話吵醒。是劉師傅。
“老陳,又出事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什么時候?在哪兒?”
“昨晚,凌晨兩點多,南城。又一個開夜班的,姓孫,你認識不?開現代的那個。”
我想了想,好像有點印象,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開一輛銀色現代。
“人怎么樣?”
“傷了,不重,胳膊上被劃了一刀,車被搶了。但這次有點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
“孫師傅說,搶車的是兩個人,一個動手,一個放風。動手的那個,虎口有疤,新鮮的。”
我腦子“嗡”的一聲。
“虎口有疤?什么樣的疤?”
“說是刀疤,縫過針,剛拆線不久。孫師傅跟那人搏斗,看到了。但天黑,沒看清臉,只記得疤。”
虎口有疤。新鮮的刀疤。我那天拉的那個男人,虎口就有道疤,新鮮的,剛結痂。
是巧合嗎?
“老陳?你在聽嗎?”
“在。”我深吸一口氣,“劉師傅,我可能見過那個人。”
“什么?”
“前幾天,我拉過一個客人,虎口有疤,新鮮的。去西客站,河南口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確定?”
“確定,我親眼看到的。他還說,是干活時劃的。”
“什么時候的事?”
“大前天,周四上午。”
“你報警了嗎?”
“沒,當時沒覺得有問題。但剛才聽你一說……”
“現在報警,馬上!”劉師傅聲音很急,“跟警察說清楚,時間,地點,那人長相,所有細節。”
“好,我這就去。”
掛了電話,我穿上衣服就要出門。張梅從臥室出來:“這么早,去哪兒?”
“派出所,有點事。”
“什么事?”
“回來跟你說。”
我開車直奔派出所。還是那個年輕警察值班,聽我說完,表情嚴肅起來。
“師傅,您確定是周四上午?虎口有疤,新鮮的?”
“確定。右手虎口,大概這么長。”我比劃著,“他說是干活時劃的,但看著不像,太整齊了,像刀劃的。”
“那人長什么樣?”
“五十來歲,平頭,國字臉,皮膚黑,眼睛不大,單眼皮。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不胖不瘦。穿灰色夾克,黑色褲子,拎個黑色手提包。”
警察記錄著,又問:“口音呢?”
“河南口音,但不太重,可能在外地待久了。”
“您當時拉他從哪兒到哪兒?”
“從朝陽路那邊一個小區門口,到西客站。”
“具體時間?”
“上午十點半左右接的,十一點多到的西客站。”
“他路上有什么異常嗎?”
我想了想:“有。他手一直按著手提包,好像里面有什么重要東西。付錢時手抖,零錢掉座位下了。還有,他不太愛說話,我問一句答一句。”
警察寫完,抬起頭:“師傅,您這個線索非常重要。我馬上向專案組匯報。您留個聯系方式,可能需要您配合畫像。”
“行,我隨時可以。”
從派出所出來,我站在門口,點了根煙。手有點抖,煙差點沒點著。
如果是同一個人,那我離兇手只有一車之隔。他坐在副駕,離我不到一米。他的手提包里,可能就裝著刀。他去西客站,是逃跑?還是接應?
我猛吸一口煙,努力回憶當時的細節。他手上的疤,確實像刀傷,縫過針。他說話時眼神飄忽,不敢直視我。他付現金,不要發票。他下車后,沒有進站,而是朝停車場方向走了。
對,他沒有進候車室,而是朝停車場方向走了。我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他可能不是要坐火車,而是去停車場找同伙,或者開走藏在停車場的車。
煙燒完了,我扔地上踩滅,回到車里。沒有立刻發動,而是坐著,腦子亂糟糟的。
手機又響了,是劉師傅。
“怎么樣?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很重視,讓我等消息。”
“那就好。老陳,你小心點兒,萬一那人真是兇手,知道你看見他了……”
“我知道,我會注意。”
“這幾天別出車了,在家待著。錢是掙不完的,命要緊。”
“嗯。”
掛了電話,我沒回家,開車去了周四接那個男人的地方。朝陽路那個小區門口,我停下車,仔細回想。
那天上午,我送完那個發燒的孩子去醫院,在路邊停車吃包子。他走過來敲車窗,問走不走。他當時站在哪兒?從哪個方向來的?
我下車,在周圍轉了一圈。小區門口有個便利店,可能有監控。我走進便利店,買瓶水,順便問老板。
“老板,您這兒有監控嗎?能看門口的嗎?”
老板是個中年女人,警惕地看著我:“你誰啊?看監控干啥?”
“我是出租車司機,前幾天在這兒拉了個客人,他東西落我車上了,我想看看他長什么樣,發個尋物啟事。”
老板半信半疑,但還是調出了監控。畫面模糊,但能看到門口。我讓老板快進到周四上午十點半左右。
畫面里,一輛薄荷青的出租車停在路邊,是我。我坐在車里吃包子,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從小區里走出來,左右看了看,然后朝我的車走來。
就是他。灰色夾克,黑色手提包,平頭。
“停!”我說。
畫面定格。雖然模糊,但能看清臉。國字臉,單眼皮,和我說的一樣。
“老板,能拷一份嗎?我報警用。”
“報警?這人犯事了?”
“可能,我不確定。但警察需要這個。”
老板猶豫了一下,還是幫我拷了一份。我道謝,離開便利店。
回到車上,我猶豫是回家還是去派出所。最后決定先去派出所,把監控交給警察。
接待我的還是那個年輕警察,他看了監控,點點頭。
“師傅,您提供的線索很重要。專案組已經介入,您先回家,有消息我們會通知您。”
“那人是兇手嗎?”
“現在還不能確定,但特征吻合,我們會重點調查。對了,您那天看到他往停車場方向走了,還記得具體位置嗎?”
“西客站北停車場,靠近出口的位置。”
“好,我們會調取停車場的監控。”
從派出所出來,已經中午了。我沒心思吃飯,開車回家。張梅做了面條,我吃了幾口就放下。
“怎么了?警察怎么說?”
“說會調查,讓我等消息。”
“那你別擔心了,警察會處理的。”
“嗯。”
下午,我在家坐立不安。手機一響就緊張,怕是警察的電話,又怕是別的。電視開著,但我看不進去。新聞又在播搶劫案,這次詳細說了孫師傅被搶的經過,提醒司機注意安全。
小樂在屋里打游戲,聲音開得很大。我吼了一句:“小點聲!”
他調小音量,探頭出來:“爸,你怎么了?”
“沒事,寫你的作業去。”
“我作業寫完了。”
“那就看書去!”
小樂縮回頭,關上門。張梅瞪我一眼:“你沖孩子發什么火?”
“我心煩。”
“心煩也別拿孩子撒氣。”
我沒說話,走到陽臺抽煙。樓下有孩子在玩滑板,笑聲傳上來。陽光很好,但我覺得渾身發冷。
如果那個人真是兇手,他記得我嗎?他坐我的車,我看了他的手,他還掉了零錢,我倆一起彎腰去撿。他應該看到我的臉了,記得我的車嗎?薄荷青的伊蘭特,這個城市有上千輛。
但如果他記得呢?如果他發現我報警了呢?
我搖搖頭,告訴自己別瞎想。警察會抓到他的,到時候就沒事了。
手機響了,是陌生號碼。我手一抖,煙灰掉在手上。
“喂?”
“是陳海師傅嗎?”一個男人的聲音,但不是警察,也不是劉師傅。
“我是,您哪位?”
“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姓李。關于您早上提供的線索,我們需要您來局里一趟,配合畫像和進一步調查。”
“現在嗎?”
“對,現在。方便嗎?”
“方便,我馬上過去。”
“好,地址我發您手機。到了打這個電話,我下去接您。”
掛了電話,我跟張梅說要去市局。她擔心地看著我:“我陪你去吧。”
“不用,你在家看著小樂。我去去就回。”
開車去市局的路上,我心跳很快。等紅燈時,我看到旁邊有輛出租車,薄荷青的,右前門有道刮痕。我猛地轉頭,司機是個女人,正對著鏡子補口紅。不是他。
我松了口氣,但手心里全是汗。
市局大樓很氣派,門口有武警站崗。我打電話,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出來接我,穿著便服,但一看就是警察。
“陳師傅是吧?我姓李,叫我李隊就行。跟我來。”
他帶我上樓,進了一間辦公室。里面還有兩個警察,一個年輕些,一個四十多歲。李隊給我倒了杯水,讓我坐下。
“陳師傅,別緊張,就是了解下情況。您早上提供的線索,我們很重視。現在請您詳細說一下,那天見到那個人的所有細節,越詳細越好。”
我喝了口水,從頭說。從那個男人敲車窗,到他上車,說話,手上的疤,付錢,掉零錢,下車往停車場走。我說得很慢,努力回憶每個細節。
年輕警察在電腦上操作,屏幕上出現一個畫像軟件。他根據我的描述,一點一點調整畫像。
“眼睛再小一點,對,單眼皮。鼻梁高一點。嘴巴……嘴巴不大,嘴唇薄。下巴寬一點,對,國字臉。”
畫像漸漸成型。我看著屏幕上的臉,心跳加速。像,很像,但總覺得哪里不太對。
“眉毛,眉毛濃一點,眉尾下垂。耳朵……耳朵不大,貼著頭。頭發是平頭,很短,能看到頭皮。”
畫像完成了。屏幕上是一張五十歲左右男人的臉,眼神有點兇,嘴角下垂。
“是他嗎?”李隊問。
我仔細看,點頭:“像,七八分像。但我當時沒看那么仔細,不確定完全一樣。”
“七八分像就很有價值了。”李隊說,“我們會用這個畫像做排查。另外,您提供的監控,我們也調取了,正在分析。西客站停車場的監控也在調取,但那邊監控死角多,不一定能拍到。”
“那能抓到他嗎?”
“有畫像,有指紋,有監控,希望很大。”李隊說,“但需要時間。陳師傅,感謝您的配合。另外,為了您的安全,這段時間請盡量減少外出,特別是晚上。如果發現可疑人員或車輛,立即報警,不要擅自行動。”
“我知道。”
“我們派兩個人,暗中保護您和您的家人。您不用緊張,正常生活就行,我們會安排。”
“保護我?為什么?他很危險?”
“現在還不確定,但謹慎為好。”李隊表情嚴肅,“這些人敢持刀搶劫,不是善茬。您提供了重要線索,我們不能讓您和家人有危險。”
我心里一緊:“那我老婆孩子……”
“放心,我們會安排。您回家后,我們會有人在附近。如果發現異常,立即給我們打電話。”
從市局出來,我開車回家,一路注意后視鏡,看有沒有車跟著。沒有,至少我沒發現。
回到家,我跟張梅說了情況。她臉色發白:“這么嚴重?”
“警察說以防萬一。這幾天你和小樂別單獨出門,放學我去接他。”
“那你呢?”
“我沒事,有警察保護。”
話雖這么說,我心里也沒底。如果那人真是兇手,而且發現了我,會怎么做?報復?警告?還是逃跑?
晚上,我接到劉師傅電話。
“老陳,聽說你去市局了?”
“嗯,配合畫像。”
“畫出來了?”
“嗯,像。”
“那就好,抓著人,大家都能安心開車了。”劉師傅嘆氣,“老趙轉到普通病房了,但還得住一陣。醫療費報了部分,車隊也在募捐,但不夠。他老婆愁得頭發都白了。”
“明天我去看看,再捐點。”
“行,一起去。”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往外看。樓下路燈亮著,樹影晃動。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里似乎有人。是警察,還是……
我拉上窗簾,回到客廳。張梅在沙發上疊衣服,手有點抖。
“別怕,沒事的。”我坐她旁邊。
“能不怕嗎?那些人都是亡命徒。”她眼圈紅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娘倆怎么辦?”
“不會的,警察在呢。”
“警察也不能二十四小時保護你。要不,你這幾天別出車了,在家待著。”
“不出車,錢從哪兒來?”
“我還有點私房錢,先用著。”
“你那點錢,夠干什么的。”我摟住她,“放心,我小心點兒,晚上不出車。等抓著人就好了。”
她靠在我肩上,不說話。我感覺到她在發抖。
夜里,我又失眠了。腦子里反復出現那張畫像,那雙眼睛,那個疤。還有老趙蒼白的臉,醫院消毒水的味道,燒焦的車殼。
如果那天,那個男人動手了,我會怎么樣?像老趙一樣躺在醫院,還是更糟?
手機震動,是李隊發來的短信:“陳師傅,畫像已發至各分局,正在排查。請保持手機暢通,注意安全。”
我回復:“收到,謝謝。”
放下手機,我看著天花板。窗外偶爾有車駛過,燈光在天花板上劃過,又消失。
我想起我爸。他也是開出租的,開了三十年,沒出過大事。他常說,開車是技術活,也是運氣活。技術好,能避免事故;運氣好,能躲過災禍。
我現在需要的,就是一點運氣。
第五章 釣魚
接下來三天,我白天出車,晚上在家。李隊派了兩個便衣,有時開車跟著我,有時在我家樓下守著。我慢慢習慣了,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繃著。
張梅和小樂也緊張,小樂放學直接回家,不敢在外面玩。張梅下班就回來,買菜都挑人多的時候去。
第四天下午,我在機場等活,接到李隊電話。
“陳師傅,有空嗎?來局里一趟,有進展。”
“好,馬上到。”
我趕到市局,李隊帶我進了一間會議室。里面還有幾個警察,墻上的白板貼滿了照片和資料。
“陳師傅,坐。”李隊指著白板,“根據您提供的線索,我們鎖定了一個嫌疑人,王大勇,四十九歲,河南人,有盜竊前科,三年前來本市,無固定職業,無固定住所。”
白板上有張照片,是身份證照。雖然模糊,但我一眼認出,就是那個男人。國字臉,單眼皮,眼神陰沉。
“是他。”我說。
“我們調取了西客站停車場的監控,拍到他上了一輛白色面包車,車牌是套牌的。追蹤這輛車,發現它最后出現在南城一個城中村附近,消失了。”
“抓到了嗎?”
“還沒,但我們已經布控,那個城中村是重點排查區域。另外,”李隊頓了頓,“我們比對了指紋,王大勇的指紋和車上那枚指紋匹配。”
我心里一緊:“確定是他?”
“確定。王大勇有盜竊前科,指紋在庫。那枚指紋就是他的,可以確定,他就是搶劫老趙的嫌疑人之一。”
“之一?”
“對,根據孫師傅的描述,作案的是兩個人。王大勇可能是動手的那個,還有一個放風的。我們正在排查他的社會關系,找同伙。”
“那抓到他,案子就破了?”
“只能說破了一部分。但至少,抓住一個,另一個就好找了。”李隊看著我,“陳師傅,還有個事,需要您幫忙。”
“什么事?”
“我們想用您做誘餌,引他出來。”
我愣住了:“誘餌?”
“對。王大勇可能不知道您報警,也可能知道。如果他知道,他可能會對您不利。我們想利用這一點,引他現身。”
“怎么引?”
“您正常出車,但路線我們安排。我們在您車上裝了定位和監聽設備,您什么都不用做,就當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出現,或者聯系您,我們就能抓他。”
“這……太危險了吧?”
“我們會全程保護,有便衣跟著您,周圍有布控。一旦有情況,三分鐘內我們就能趕到。”李隊表情嚴肅,“陳師傅,我們知道這有風險,但這是最快的方法。王大勇很狡猾,反偵查能力強,如果等他再次作案,可能又有司機受傷。您也不希望看到更多同行受害,對吧?”
我沉默。確實,如果不盡快抓到人,可能還會有司機遇害。老趙還在醫院,孫師傅胳膊上縫了十幾針。下一個是誰?劉師傅?還是我?
“我需要跟我家人商量。”我說。
“可以,但請盡快給我們答復。如果您不同意,我們也不會勉強,會想其他辦法。”
回到家,我跟張梅說了。她立刻反對。
“不行!太危險了!那些人手上有刀,萬一傷著你怎么辦?”
“警察說會保護我,全程跟著。”
“那也不行!萬一出點事,我和小樂怎么辦?”她眼圈紅了,“陳海,咱就一普通老百姓,破案是警察的事,你別摻和。”
“我已經摻和了。”我嘆氣,“我提供了線索,王大勇可能已經知道是我。我不當誘餌,他可能也會找我。與其被動等著,不如主動出擊,有警察保護,還安全點。”
“可是……”
“沒有可是。”我握住她的手,“老婆,我必須去。為了老趙,為了其他開車的兄弟,也為了我們自己。抓不到人,大家都提心吊膽,這日子怎么過?”
張梅不說話,眼淚掉下來。我摟住她,輕輕拍她的背。
“爸,我支持你。”小樂站在門口,不知道聽了多久。
“你回屋去。”我說。
“不,我都聽見了。”小樂走過來,看著我,“爸,你是英雄。但你要答應我,一定小心,一定要回來。”
我鼻子一酸,揉揉他的頭:“放心,爸一定回來。”
晚上,我給李隊打電話,說我同意。李隊在電話里說了很多注意事項,讓我別緊張,正常開車,正常接活,他們會安排好一切。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樣出車。但今天感覺不一樣,我知道有便衣跟著我,車上裝了設備。我看不到他們,但知道他們在。
上午跑了幾單,都很正常。中午,我在常去的小飯館吃飯,老板娘還問我:“陳師傅,最近生意咋樣?”
“還成。”
“聽說搶劫那事有眉目了?”
“可能吧,警察在查。”
“那就好,抓著人,大家安心。”
吃完飯,我繼續跑車。下午三點多,接了個去西山的單。我心里一緊,西山,又是西山。但訂單顯示是個女乘客,上車地點是寫字樓。
我開過去,一個穿職業裝的女人上車,三十多歲,很干練的樣子。
“去西山別墅區。”她說。
“好。”
路上,她一直在打電話,談工作的事。我專心開車,但注意著后視鏡。有輛黑色轎車一直跟在后面,不遠不近,是便衣。
到了西山別墅區,女人下車,我調頭往回開。這時,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是陳海師傅嗎?”一個男人的聲音,有點啞。
“我是,您哪位?”
“我前幾天坐過您的車,去西客站。我眼鏡可能落您車上了,您找到了嗎?”
是那個“丟眼鏡”的小伙子。我心跳加快,但盡量平靜地說:“哦,是您啊。我找過了,真沒有。您再找找其他地方?”
“我找遍了,都沒有。師傅,那眼鏡對我很重要,您能再仔細找找嗎?我可以付您酬勞。”
“真沒有,我都翻遍了。要不您報警吧,讓警察調監控看看。”
對方沉默了幾秒:“行吧,麻煩您了。”
掛了電話,我手心全是汗。這通電話太巧了,我剛去了西山,他就打來。而且,聲音有點怪,雖然像那個小伙子,但總覺得哪里不一樣。
我立刻給李隊打電話,說了情況。李隊說:“可能是試探,也可能是巧合。您別緊張,繼續開,我們監聽這個號碼。”
下午五點,我接到一個預約訂單,晚上七點去機場接人。我正常接單,去吃了晚飯,然后往機場開。
路上,天漸漸黑了。我打開車燈,注意著周圍。車流不多,路燈昏暗。后視鏡里,那輛黑色轎車還跟著,但距離拉遠了。
快到機場時,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號碼。
“陳師傅,我想起來了,眼鏡可能掉在您車座縫里了。您能現在來一趟嗎?我在機場附近,您來找我,我給您看看照片,確認一下樣式。”
“現在?我在跑活,沒空。”
“就十分鐘,不耽誤您。我給您加錢,一千,行嗎?”
“真沒空,您找別人吧。”
“陳師傅,您就幫幫忙,那眼鏡對我真的很重要。”
我猶豫了。按計劃,我應該拒絕,然后通知警察。但李隊說過,如果對方堅持,可以答應,但要去人多的地方。
“你在哪兒?”
“我在機場高速入口旁邊的加油站,您過來,我給您看照片。如果是我的,我再給您一千酬勞。”
“行,我大概二十分鐘到。”
掛了電話,我立刻給李隊發信息。李隊回復:“收到,按計劃進行。加油站有我們的人,別怕。”
我深吸一口氣,調頭往加油站開。心跳得厲害,但手很穩。干這行七年,什么人都見過,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我可能是魚餌,也可能是魚。
到加油站,我把車停在外面,沒熄火。加油站燈火通明,有車在加油,有人在便利店買東西。我掃了一圈,沒看到可疑的人。
手機又響了。
“陳師傅,我到了,在便利店門口。您進來吧,我給您看照片。”
“你把照片發給我就行。”
“手機沒電了,您進來一下吧,就一分鐘。”
我猶豫了一下,下車,鎖好車門,往便利店走。便利店玻璃門反光,我看不到里面。推開門,鈴聲響起。
便利店里只有一個店員在收銀,沒有顧客。我愣住,這時手機又響了。
“陳師傅,我看到您了。別動,轉身,慢慢走出來。”
我轉身,透過玻璃門,看到我的車旁邊站著一個人。戴著帽子和口罩,但身形,那個身形,我認得。
是王大勇。
他手里拿著手機,對我晃了晃。然后拉開副駕的門,坐了進去。
我站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他上了我的車,他想干什么?開車跑?還是……
“陳師傅,出來吧,我們談談。”電話里,王大勇的聲音很平靜。
我慢慢走出去,來到車邊。王大勇坐在副駕,口罩拉到下巴,露出臉。就是白板上那張臉,身份證照片上那個人,但更瘦,更憔悴。
“上車。”他說。
“你想干什么?”
“上車,我們談談。放心,我不傷你。”
我看了眼便利店,店員在玩手機,沒注意外面。遠處,那輛黑色轎車停著,但沒動靜。我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但沒關門。
“把門關上。”王大勇說。
我慢慢關上門。車里就我們兩個人,我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和汗味。
“你知道我是誰嗎?”王大勇問。
“王大勇。”
他笑了,露出黃牙:“對,王大勇。警察在抓我,你知道吧?”
“知道。”
“是你報的警,對吧?說我虎口有疤,去西客站。”
我沒說話。
“我看了新聞,有司機提供線索,協助警方畫像。我一猜就是你。”他從口袋里摸出煙,點了一支,“陳師傅,我那天坐你的車,你看了我的手,對吧?你記得我。”
“記得。”
“那你為什么報警?”
“你搶劫,捅傷了人。”
“老趙?”他吐出一口煙,“那是意外。我沒想捅他,是他先動手的。我只要車和錢,但他反抗,我只能……”
“只能捅他?”我聲音發顫。
“對,只能捅他。”王大勇看著我,“陳師傅,我不想傷你。今天找你來,是想跟你做筆交易。”
“什么交易?”
“你幫我離開這里,我給你錢。十萬,現金,我現在就給你。”
他從手提包里掏出一捆錢,扔在儀表臺上。粉紅色的鈔票,一捆,應該是一萬。他又掏出一捆,又一捆,一共十捆,十萬。
“我觀察你幾天了,你是個老實人,開出租,養家糊口,不容易。這十萬,夠你跑一年了吧?你幫我,這錢就是你的。”
“我怎么幫你?”
“開車,送我去河北。上了高速,我就下車,你自己回來。沒人知道,警察也不知道。你拿了錢,我也跑了,兩全其美。”
我看著那十萬塊錢。十萬,我跑車一年,除去油錢、平臺抽成、車損,也就剩這么多。有了這十萬,兒子上大學的錢就有著落了,老婆不用那么辛苦,媽看病的錢也不用愁了。
但,這是贓款。拿了,我就是同謀。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問。
王大勇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慢慢拉開夾克拉鏈,里面別著一把刀,刀柄露在外面。
“陳師傅,我不想動粗。但你如果不同意,我只能用別的辦法。”他聲音變冷,“你老婆在超市上班,對吧?兒子上高一,在二中?你媽住老城區,紅旗小區五號樓?”
我渾身發冷:“你調查我?”
“為了活命,總得做點功課。”王大勇把煙摁滅,“陳師傅,我爛命一條,被抓了,判個十幾年,出來也廢了。但你不一樣,你有家有口。你幫我,大家都好。你不幫,我活不了,你也別想好過。”
我握緊方向盤,手心里全是汗。遠處,那輛黑色轎車還停著。警察在等什么?為什么還不行動?
“我給你一分鐘考慮。”王大勇看了眼手機,“一分鐘后,你不答應,我就走。但之后會發生什么,我不敢保證。”
我看著儀表臺上的錢,又看看王大勇腰間的刀。腦子里閃過張梅的臉,小樂的臉,媽的臉。如果我答應,我就能拿到十萬,他們能過得好一點。但我這輩子都會活在陰影里。
如果我拒絕,王大勇可能會傷害我的家人。警察在,但能二十四小時保護嗎?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王大勇又點了支煙,看著窗外。加油站有車進來加油,一家人下車,小孩蹦蹦跳跳,父母笑著說話。
“我答應你。”我說。
王大勇笑了:“聰明人。現在,開車,上高速。”
我發動車子,慢慢開出加油站。后視鏡里,那輛黑色轎車也動了,不遠不近地跟著。
“別耍花樣。”王大勇說,“我知道有警察跟著。但你放心,上了高速,我就放你走。他們追不上。”
我沒說話,專心開車。心里在計算,從這兒到高速口,大概十五分鐘。高速口一定有警察設卡,王大勇跑不了。但在這之前,他可能會狗急跳墻。
車上了主路,往高速口開。王大勇一直盯著后視鏡,手按在刀柄上。
“開快點,但別超速,別引起注意。”
我加速,但保持在限速內。晚上車不多,路燈一盞盞后退。那輛黑色轎車一直跟著,但保持著距離。
“陳師傅,你開幾年車了?”王大勇突然問。
“七年。”
“七年,不容易啊。我開過貨車,開過公交,后來出了事,駕照吊銷了,就干不了這行了。”他聲音有點飄,“其實我不想干這個,但沒辦法,欠了債,高利貸,還不上就得死。老趙那事,真是意外。他要是乖乖給錢,我不傷他。但他反抗,還拿扳手砸我,我只能捅他。”
我沒接話。
“孫師傅就聰明,給錢,不反抗,我就劃了他胳膊一下,警告他別報警。”王大勇嘆口氣,“我也不想傷人啊,但被逼到這份上,沒辦法。”
“你可以自首。”我說。
“自首?然后呢?坐牢,十幾年,出來五十多了,能干什么?廢人一個。”他搖頭,“我不自首,我要跑,跑得遠遠的,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你跑不掉的,警察已經布控了。”
“我知道,但總得試試。”他看我一眼,“陳師傅,你是個好人。等這事過了,忘了吧,拿錢好好過日子。”
我沒說話。前面就是高速口,燈光通明,車流緩慢。我看到收費站前有警察設卡,一輛輛車檢查。
“減速,靠邊,走應急車道。”王大勇說。
“應急車道有監控。”
“管不了了,沖過去。”
我減速,打方向盤,準備上應急車道。這時,王大勇突然說:“停車。”
我一腳剎車,車停在路邊。王大勇拉開車門,下車,手里拎著手提包。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
“陳師傅,對不住了。這錢你留著,算我補償你的。”他指著前方,“你往前走,別回頭,一直走。如果我被抓了,這錢就是你的。如果我沒被抓,算我欠你個人情。”
說完,他轉身就跑,翻過護欄,跳下路基,消失在黑暗中。
我坐在車里,腦子一片空白。儀表臺上,十萬塊錢堆在那兒,粉紅色的,刺眼。
幾秒鐘后,那輛黑色轎車沖過來,急剎停下。李隊和幾個警察下車,沖到我車邊。
“人呢?”李隊問。
“跑了,翻護欄,跳下去了。”我指著路基。
李隊對著對講機喊:“目標往南跑了,封堵所有出口,追!”
幾個警察翻過護欄追下去。李隊拉開車門,看到儀表臺上的錢,愣了一下。
“他給你的?”
“嗯,讓我送他去河北,我沒答應。他說給我錢,讓我別管。”
李隊拿起一捆錢,看了看:“贓款,要作為證據。陳師傅,你做得對,沒被他收買。”
“我家人……”
“放心,我們已經派人保護,很安全。”李隊拍拍我的肩,“你先回局里做筆錄,這里交給我們。”
我點點頭,渾身發軟。李隊安排一個警察開我的車,我跟李隊的車回市局。路上,我接到張梅電話。
“陳海,你沒事吧?警察打電話說你在配合他們行動,讓我別擔心。”
“我沒事,快結束了,很快回家。”
“你小心點,一定要小心。”
“知道。”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夜色深沉,路燈像一條光帶,伸向遠方。我想起王大勇最后那個眼神,有無奈,有絕望,也有一絲解脫。
回到市局,做筆錄,說清經過。李隊忙到半夜才回來,一臉疲憊。
“抓到了。”他說,“在高速下面的排水溝里找到的,想躲,但沒躲過。”
“同伙呢?”
“也抓到了,就是給你打電話那個‘丟眼鏡’的小伙子,王大勇的表弟,負責踩點和接應。兩個人,一個都跑不了。”
我松口氣,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陳師傅,這次多虧了你。”李隊遞給我一杯水,“沒有你的線索,沒有你配合,案子不會破得這么快。我代表專案組,感謝你。”
“老趙和孫師傅……”
“他們會得到賠償,醫療費、誤工費,都會解決。另外,市里正在研究,給受害司機一些補助,加強出租車安全措施。以后,會好起來的。”
我點點頭,接過水,手還在抖。
“那十萬塊錢,是贓款,要沒收。但市里會給你申請見義勇為獎金,雖然不多,但是一點心意。”
“不用,應該的。”
“要的,這是你應得的。”李隊看看表,“很晚了,我派人送你回家。這幾天好好休息,別出車了。等案子結了,我們還要請你來,開個表彰會。”
“表彰會就算了,我不想出名。”
“理解,那就不勉強。但感謝還是要的。”
警察送我回家,已經凌晨兩點。張梅還沒睡,在客廳等我。見我回來,她沖過來抱住我,眼淚直掉。
“沒事了,人抓到了,都結束了。”我拍拍她的背。
“你嚇死我了。”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小樂也從房間出來,眼睛紅紅的:“爸,你沒事吧?”
“沒事,壞人抓到了,以后安全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一個夢都沒做。
第六章 尾聲
三天后,新聞播報,系列出租車搶劫案告破,兩名嫌疑人全部落網,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新聞里提到了“熱心市民陳先生提供關鍵線索”,但沒露臉,沒點名。
我去醫院看老趙,他好多了,能坐起來說話了。見到我,他拉著我的手,一直說謝謝。
“老陳,我都聽說了,是你幫警察抓的人。謝謝你,替我出了這口氣。”
“別這么說,應該的。”
“醫療費車隊給解決了,市里也給了補助,以后恢復好了,還能開車。”老趙眼里有光,“等我好了,請你喝酒,好好謝你。”
“行,我等你。”
從醫院出來,我去車隊開會。隊長說了案子的事,表揚了我,發了五千塊獎金。同事們鼓掌,劉師傅摟著我的肩:“老陳,好樣的!”
“運氣好。”我說。
“不是運氣,是你心細。那個疤,要不是你多看了一眼,也注意不到。”劉師傅說,“以后大家都學學,多留個心眼。”
散會后,我去修車。車在抓捕時蹭了一下,不嚴重,但得補漆。修車廠老板聽說是我,死活不收錢。
“陳師傅,你是好樣的,這錢我不能收。”
“那不行,該多少是多少。”
“真不能收,當我一點心意。以后我這兒,你來修車,永遠八折。”
我拗不過,只好道謝。車修好,開出來,陽光很好。我打開車窗,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味道。
手機響了,是那個“丟眼鏡”的小伙子——不,是王大勇的表弟,他叫王小明,才二十二歲。警察告訴我,他負責踩點,找目標,用丟眼鏡的借口試探司機,摸清路線。那天給我打電話,確實是試探,看我有沒有報警。
我掛了電話,拉黑號碼。都過去了。
晚上回家,張梅做了一桌子菜,曉靜也來了,還帶了蛋糕。
“慶祝我哥平安歸來,也慶祝壞人被抓!”曉靜舉杯。
我們碰杯,兒子也倒了可樂,一起喝。飯桌上,曉靜說起相親的事,說又見了一個,還是沒感覺。媽不催了,說隨她。
“對了哥,你那見義勇為獎金,什么時候發?”曉靜問。
“下個月吧,五千。”
“五千?太少了,應該給五萬。”
“行了,有就不錯了。”張梅給我夾菜,“錢多錢少不重要,人平安就好。”
“嫂子說得對。”曉靜笑,“不過哥,你以后可別這么冒險了,這次是運氣好,下次可不一定。”
“沒有下次了。”我說。
吃完飯,我下樓散步。小區里很安靜,孩子們在玩滑板,老人在聊天。我走到那盞壞了的路燈下,聲控燈依然不亮,但我不再覺得黑。
手機響了,是李隊。
“陳師傅,休息了嗎?”
“沒,在散步。李隊有事?”
“跟你匯報一下,案子基本結了。王大勇和王小明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還交代了另外兩起搶劫案,一起都沒落下。檢察院已經批捕,等著起訴。”
“那就好。”
“另外,那枚指紋,確實是你看到的那個疤的手留下的。法醫鑒定,疤是刀傷,縫了七針,是王大勇之前跟人打架留下的。你眼力真毒,一眼就看到了。”
“開車的,習慣看人看路。”
“這習慣好,以后保持。”李隊頓了頓,“陳師傅,還有個事。王大勇想見你一面,說有話跟你說。當然,你可以拒絕,沒義務見他。”
我想了想:“什么時候?”
“明天下午,看守所。你想去的話,我來接你。”
“好,我去。”
第二天下午,李隊開車來接我。路上,他說王大勇可能想道歉,也可能有別的話。
“他家里沒什么人了,父母早逝,老婆跟他離婚了,孩子跟媽。一個人在外面混,欠了高利貸,被逼無奈才走上這條路。”李隊說,“當然,這不是理由,犯罪就是犯罪,必須受懲罰。”
“我知道。”
到了看守所,辦好手續,我在會見室等。鐵欄桿那邊,王大勇被帶出來,穿著囚服,戴著手銬腳鐐,走路嘩啦嘩啦響。他瘦了,眼圈發黑,但眼睛很亮。
他在我對面坐下,警察站在他身后。
“陳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