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的承諾,他來為無后的戰友掃墓。
旁邊那座雜草叢生的孤墳,他看著心里發堵,便順手清理了。
他沒想過一個簡單的善舉,會掀開一段塵封五十年的往事。
當墓碑上的名字從污泥下顯露出來時,他愣住了,手里的毛巾滑落在地。
01
清明前的風,還帶著一絲未褪盡的寒意。
風里裹挾著松柏的清香和濕潤泥土的味道,吹在人臉上,像一把軟刀子,刮得人心里發涼。
張國棟的右腿又開始疼了。
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沉悶的、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酸脹,隨著他每一步踏上通往陵園深處的石階,就加重一分。
這老伙計,陪了他快五十年了,比他老婆認識他的時間都長。
每到陰雨天或者換季的時候,它就準時出來刷存在感,像個鬧脾氣的孩子。
張國棟沒理它,只是把手里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袋換了個手,繼續一步一步,沉穩地往上走。
他今年七十五了,背已經有些駝了,但只要穿上這身更老的舊軍裝,腰桿子就不自覺地想挺直。
陵園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松林的嗚咽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低低的啜泣。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肅穆莊嚴的氣息,讓人的腳步和心跳都慢了下來。
張國棟對這里太熟了,閉著眼睛都能找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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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繞過一片嶄新的墓區,徑直走向最里頭,那片碑石顏色都有些發黃的舊墓區。
那里躺著的,都是他的兄弟。
終于,他在一塊墓碑前停了下來。
墓碑擦得锃亮,上面的紅星在晨光下熠熠生輝,碑前的水泥地上干干凈凈,沒有一絲雜草。
這是李偉的墓。
張國棟放下布袋,從里面拿出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毛巾,仔仔細細地,又把墓碑擦了一遍。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撫摸一個熟睡的戰友的臉頰,生怕驚醒了他。
“老李,我又來了。”
他一邊擦,一邊絮絮叨叨地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今年開春早,暖和。你那頭應該也挺舒服吧?”
“我這腿不行了,走這幾步路都喘。醫生讓我少走動,我沒聽。不來看看你,我這心里不踏實。”
擦完碑,他從布袋里拿出兩瓶白酒,一包煙,還有幾個紅彤彤的蘋果。
他擰開一瓶酒的蓋子,先繞著墓碑灑了一圈。
辛辣的酒氣混著泥土的芬芳,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你小子就好這口,當年在陣地上,為了半壺酒能跟人急眼。來,喝個夠。”
說完,他自己也拿起另一瓶,擰開,對著瓶口就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一條火線,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里,燒得他那條傷腿都仿佛不那么疼了。
他靠著墓碑坐下來,點上一根煙,自己抽一口,再把煙插在墓前的土里。
青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和風融在一起,散了。
“老李啊,你說你這小子,咋就這么犟呢?”
張國棟的眼神有些迷離,思緒一下子被拉回到了五十多年前那個冰天雪地的貓耳洞里。
那時候,他們倆都還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餓得前胸貼后背。
補給斷了三天,全連就剩下一個凍得像石頭的饅頭。
連長把饅頭掰成了幾十塊,每人指甲蓋那么大一點。
張國棟把自己的那塊揣在懷里,想等實在頂不住了再吃。
李偉那小子,嘿嘿一笑,直接把他的那份塞進了張國棟嘴里。
“國棟,你比我壯,你得多吃點。等你以后娶了媳婦,讓你媳婦給我多做幾頓好吃的就行。”
李偉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張國dong當時罵他傻,眼眶卻紅了。
可李偉再也吃不上他媳婦做的飯了。
最后那場戰斗,他為了掩護大部隊轉移,拉響了身上最后一顆手榴彈,跟撲上來的十幾個敵人同歸于盡。
連尸首都沒能拼湊完整。
他家里沒人了,父母早亡,是個孤兒。
從那以后,張國棟就成了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每年清明,雷打不動。
“你小子,當年總吹牛,說戰后要回家娶個全縣最漂亮的姑娘。”
“結果呢?你倒好,在這兒躺得舒舒服服,把我一個人扔下了。”
“我孫女都上大學了,去年還給我看了她對象的照片,小伙子長得精神著呢,就是瘦了點,沒你當年壯實。”
張國棟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像是在跟一個活生生的人拉家常。
這是他們之間獨有的交流方式。
一瓶酒喝了一半,一根煙也快燃到了盡頭。
張國棟拍了拍身上的土,準備起身。
幾十年的承諾,今天又完成了。
他拄著膝蓋,吃力地站起來,右腿傳來一陣尖銳的抗議。
他齜了齜牙,捶了捶腿,目光無意間掃向了李偉墓的旁邊。
只一眼,他的眉頭就緊緊地鎖了起來。
緊挨著李偉的,是另一座墳。
如果不是那塊歪斜著、幾乎要被野草淹沒的石碑,根本看不出那是個墳冢。
半人高的雜草瘋長著,枯黃的草葉和新綠的嫩芽糾纏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個墳頭都罩住了。
墓碑上布滿了厚厚的青苔和鳥糞,黑一道綠一道的,看不清上面的字。
碑前的空地上,連一丁點祭拜過的痕跡都沒有。
沒有燒盡的紙錢,沒有干枯的花束,甚至連個插香的印子都沒有。
就是一座徹頭徹尾的孤墳。
張國棟站在那里,心里說不出的憋悶。
烈士陵園,是英雄安息的地方。
每一個躺在這里的人,都曾為了這個國家流過血,拼過命。
怎么能……就這么被遺忘了呢?
他不是什么道德模范,也沒想過要搞什么公益。
他只是本能地覺得,不該這樣。
這是一種刻在骨子里的東西,從他穿上軍裝的那天起就有了。
02
在戰場上,絕不能拋下任何一個弟兄。
死了,也要把尸骨背回來。
現在,一個兄弟就這么孤零零地躺在這里,被雜草欺負,被歲月遺忘,他看不下去。
這跟看見戰友倒在自己面前,自己卻無能為力一樣,讓他心里堵得發慌。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
他把自己那個寶貝似的布袋放在李偉的墓碑旁,然后彎下腰,開始動手。
他先去拔那些最高的雜草。
草根扎得很深,盤根錯節,他使出渾身的力氣,才能拽起一叢。
干枯的草葉邊緣像小鋸子,劃得他手心生疼。
他不在乎,只是機械地重復著彎腰、抓住、用力、拔起的動作。
汗水很快就浸濕了他貼身的襯衣,順著額頭的皺紋往下淌,流進眼睛里,澀得他睜不開眼。
右腿的舊傷開始激烈地抗議,每動一下,都像有根鋼針在里面攪。
他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嘴里無聲地罵著:“他娘的……長這么結實干啥……”
花了足足半個多鐘頭,他才把那些半人高的雜草清理干凈。
他的腰已經直不起來了,只能半弓著,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眼前的墳冢終于露出了大概的輪廓,比李偉的要小一些,也更破敗。
歇了口氣,張國棟又開始處理墓碑。
他回到李偉墓前,拿起自己那瓶沒喝完的礦泉水,和那條擦得干干凈凈的毛巾。
他先用水把墓碑澆濕,想讓那些頑固的污垢軟化一些。
水流過布滿青苔的石碑,沖刷下一道道渾濁的痕跡。
然后,他用毛巾,一點一點地擦拭。
青苔滑膩膩的,很不好擦。
鳥糞干結在上面,像一塊塊白色的膏藥,得用指甲一點點地摳。
張國棟干得很專注,仿佛在雕琢一件藝術品。
他要把這座被遺忘的墓碑,恢復它本來的樣子。
他覺得,這是它應得的尊重。
擦著擦著,墓碑頂端的一行小字先露了出來。
是犧牲的年份。
“一九七X年……”
張國棟心里“咯噔”一下,拿著毛巾的手頓住了。
這個年份,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就是那一年,他所在的部隊參與了那場最慘烈、最殘酷的邊境戰役。
就是那一年,李偉犧牲了。
也是那一年,他自己差點把命丟在南疆的紅土地上。
一股異樣的感覺從他心底升起。
他甩了甩頭,覺得自己是想多了,陵園里這個年份犧牲的戰士,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繼續往下擦。
很快,籍貫和部隊番號也模糊地顯現出來,頓時就令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