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夏天格外炎熱,袁炎彬騎著那輛老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穿過梧桐樹影。
車把手上掛著的網兜里裝著兩瓶貼著紅紙的西鳳酒,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用力蹬著腳踏板,白襯衫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結實的脊梁上。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踏進副市長家的大門,為了這場突如其來的相親。
介紹人說徐副市長的小女兒程雨薇模樣俊俏,剛從省藝校畢業,在文化館工作。
袁炎彬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心里莫名有些發虛。
三個小時后,當他狼狽地走出那座紅磚小樓時,口袋里多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副市長夫人丁麗娟追出來時急促的呼吸還縈繞耳畔,那雙溫柔而堅定的眼睛令人難忘。
紙條上寫著一串電話號碼,旁邊娟秀的字跡注明:這是我大女兒沈怡然的電話。
他不知道,這張輕飄飄的紙條,即將改變三個年輕人的命運軌跡。
更不會想到,一場看似失敗的相親,竟會成為一段良緣的奇妙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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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袁炎彬站在機械廠大禮堂的舞臺上,手心里全是汗。
臺下黑壓壓坐滿了人,廠領導們在第一排正襟危坐,胸前的大紅花格外醒目。
"小袁,別緊張,就說兩句感想。" 廠長在臺下小聲提醒,臉上帶著鼓勵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湊近話筒:"我叫袁炎彬,是技術科的技術員。"
話筒發出刺耳的嗡鳴聲,他下意識后退半步,臺下傳來善意的輕笑。
"這次能評上先進工作者,我要感謝廠里的培養,感謝師傅們的教導。"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握著獎狀的手微微發抖,獎狀邊緣已經被捏出了褶皺。
"我就是個普通工人家庭出來的孩子,就知道老老實實干活,踏踏實實做人。"
禮堂后排有人帶頭鼓掌,掌聲很快連成一片,像夏季的驟雨般熱烈。
廠長側過頭,對身旁分管工業的徐副市長低語:"這孩子實誠,技術也好,就是太內向。"
徐德江副市長微微頷首,目光在袁炎彬身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散會后,袁炎彬抱著獎狀和搪瓷缸子獎品,快步往宿舍走去。
"炎彬,等等!" 技術科長老周從后面追上來,拍了下他的肩膀,"今晚食堂加餐,一起去?"
"不了周科長,我回宿舍看會兒書。" 袁炎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周打量著這個年輕人,二十五六的年紀,眉宇間還帶著學生的青澀。
"你呀,也該考慮考慮個人問題了。咱們廠里不少姑娘對你都有意思,你知道嗎?"
袁炎彬的臉一下子紅了,低頭盯著自己的勞保鞋:"我現在就想把工作做好。"
"工作生活兩不誤嘛!" 老周神秘地壓低聲音,"剛才徐副市長還問起你了。"
"副市長問我?" 袁炎彬驚訝地抬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
老周意味深長地笑笑,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夕陽西下,袁炎彬獨自走在廠區林蔭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想起遠在農村的父母,上次探親時母親還念叨著抱孫子的事。
可是在這個大城市里,他總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格格不入。
回到單人宿舍,他小心地把獎狀壓在玻璃板下,旁邊是全家福照片。
窗外傳來工友們下班后的喧鬧聲,他卻沉浸在技術圖紙的世界里。
臺燈昏黃的光暈下,他的側臉顯得格外專注,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這個夜晚,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悄然開始轉彎。
02
與此同時,市委大院深處一棟紅磚小樓里,氣氛卻有些微妙。
"我不去!說了多少次了,我不要相親!" 程雨薇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精致的陶瓷碗碟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震顫,清蒸鱸魚的湯汁濺出少許。
丁麗娟皺著眉頭看了眼小女兒,又瞥向坐在主位的丈夫徐德江。
"好好說話,像什么樣子。" 徐德江聲音不高,卻自帶威嚴。
程雨薇嘟起嘴,漂亮的杏眼里滿是不情愿:"爸,媽,我才二十二歲,急什么呀?"
"又不是讓你馬上結婚,先認識認識怎么了?" 丁麗娟夾了塊魚肉放到女兒碗里。
"聽說就是個普通技術員,農村考學出來的,能有什么共同語言?"
程雨薇撥弄著碗里的米飯,一粒一粒數著似的,明顯心不在焉。
丁麗娟嘆了口氣:"你李阿姨介紹的,說人品好,技術骨干,很有前途。"
"前途?在工廠能有什么前途?" 程雨薇嗤笑一聲,"我們文化館陳館長的兒子..."
"別提那個紈绔子弟!" 徐德江突然打斷,"整天就知道吃喝玩樂,像什么話!"
客廳里的老式座鐘當當敲了七下,窗外的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
一直安靜吃飯的沈怡然放下碗筷,輕聲打圓場:"雨薇還小,確實不用太著急。"
"姐,你也就比我大兩歲,怎么不說說你自己的事?" 程雨薇立刻反擊。
沈怡然溫柔地笑笑,沒有接話,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丁麗娟看著大女兒忙碌的背影,眼神復雜。二十四歲的怡然在師大讀研究生,知書達理,卻從未談過戀愛。
相比之下,小女兒雨薇雖然活潑漂亮,但眼高于頂的性子著實讓人頭疼。
"下周見一面,就這么定了。" 徐德江一錘定音,起身走向書房。
程雨薇還想反駁,被母親用眼神制止,氣得一跺腳跑回了自己房間。
沈怡然在廚房洗碗,水流聲嘩嘩作響。丁麗娟走進來,接過她洗好的盤子擦拭。
"媽,您別太操心,雨薇還小,慢慢會懂事的。" 沈怡然輕聲安慰母親。
丁麗娟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突然問:"怡然,你覺得什么樣的人才值得托付終身?"
沈怡然愣了一下,泡沫從指尖滑落:"至少...要心地善良,有擔當吧。"
月光透過廚房窗戶,在母女二人身上投下淡淡的銀輝。
這個看似平常的夜晚,每個人都懷著各自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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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后的中午,袁炎彬正在車間檢修設備,滿手油污。
"炎彬,廠長叫你去他辦公室!" 工友在機器轟鳴聲中大聲喊道。
袁炎彬匆匆擦了把手,小跑著穿過廠區,心里七上八下。
廠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他敲了敲門,聽到"進來"才推門而入。
"小袁啊,坐。" 廠長笑呵呵地指著沙發,自己則坐在對面的藤椅上。
袁炎彬拘謹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桿挺得筆直。
"有個好事要告訴你。" 廠長沏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徐副市長你還記得吧?"
"記得,上周來廠里視察的副市長。" 袁炎彬雙手接過茶杯,有些燙手。
廠長壓低聲音:"徐副市長有個小女兒,和你年紀相仿,想介紹你們認識認識。"
袁炎彬差點把茶水打翻,臉瞬間紅到耳根:"副市長的女兒?這...這不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 廠長大笑,"你可是我們廠的青年才??!"
窗外傳來下班的鈴聲,工人們說笑著從辦公樓前經過。
袁炎彬的手指緊緊扣著茶杯,指節泛白:"廠長,我家庭普通,配不上副市長千金。"
"新時代了,講什么門當戶對!" 廠長拍拍他的肩膀,"下周日晚上,去副市長家吃個便飯。"
袁炎彬還想推辭,廠長已經起身送客:"好好表現,這可是難得的機會。"
回到車間,機器已經停工,工友們陸續去食堂吃飯。
袁炎彬獨自坐在工具箱上,望著窗外發呆。副市長家的千金,會是什么樣子?
他想起老家鄰居娶了個城里媳婦,那姑娘說話細聲細氣,從來不用手直接拿饅頭。
"想什么呢?飯都不吃了?" 老周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后。
袁炎彬把廠長的話復述一遍,老周眼睛一亮:"這是好事啊!你小子走運了!"
"周科長,我心里沒底。" 袁炎彬老實說,"從小到大,我連縣長家都沒去過。"
老周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記住,不卑不亢,做你自己就好。"
下班后,袁炎彬去澡堂沖了個涼,冷水讓他清醒不少。
夜色中的廠區燈火通明,三班倒的工人還在忙碌。
他站在宿舍窗邊,望著遠方的城市燈火,第一次感到迷茫。
04
相親的日子越來越近,袁炎彬的焦慮與日俱增。
周六一大早,他就坐公交車進城,直奔市里最大的百貨商場。
售貨員打量著這個穿著工裝的年輕人:"同志想買什么?"
"我想...買件相親穿的衣服。" 袁炎彬聲音越來越小。
售貨員會意地笑笑,領他到襯衫柜臺:"最近年輕人流行穿印花襯衫。"
那是一件紅藍相間的格子襯衫,顏色鮮艷得扎眼。
袁炎彬猶豫著:"有沒有...樸素一點的?"
最后他選了件白色的確良襯衫,價格標簽讓他心疼,夠他半個月工資。
接著他又破天荒買了條西裝褲和一雙人造革皮鞋。
回到宿舍,他對著鏡子試穿新衣服,總覺得鏡子里的人陌生又別扭。
同宿舍的小趙推門進來,吹了聲口哨:"喲,這是要去當新郎官???"
袁炎彬不好意思地脫下來:"別瞎說,就是去吃個飯。"
"見副市長千金可不是普通的吃飯。" 小趙湊過來,"要不要我教你兩招?"
小趙是廠里有名的"情圣",據說同時和三個姑娘談戀愛。
"女孩子都喜歡聽甜言蜜語,你得會夸,往死里夸!"
袁炎彬認真記著筆記,像在聽技術講座一樣專注。
周日中午,他特意去理發店剪了頭發,老師傅把他的頭發抹得油光锃亮。
"小伙子精神!" 老師傅舉著鏡子讓他看后面。
袁炎彬看著鏡中油頭粉面的自己,突然覺得很好笑。
下午四點,他開始準備禮物。買不起太貴重的,最后選了兩瓶西鳳酒。
用紅紙仔細包好,系上紅繩,放在網兜里。
距離出發還有兩個小時,他坐在床邊,一遍遍練習自我介紹。
"叔叔阿姨好,我叫袁炎彬,在機械廠工作..."
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這怎么像小學生背書似的。
五點半,他提前出發,騎著自行車往市委大院方向去。
夏日的傍晚微風習習,吹散了些許暑氣,也吹不散他心頭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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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市委大院門口有武警站崗,袁炎彬登記后才被放行。
紅磚小樓掩映在梧桐樹下,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整理了下襯衫領子,深吸一口氣,敲響了厚重的木門。
開門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系著圍裙,應該是保姆。
"是袁同志吧?請進,徐市長他們都在客廳。"
玄關很寬敞,地上鋪著暗紅色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
客廳里,徐德江副市長正在看報紙,見他進來便放下報紙起身。
"小袁來了,坐。" 徐副市長的語氣很隨和,但自帶威嚴。
丁麗娟從廚房方向走來,笑著打量他:"這孩子,比照片上精神。"
袁炎彬拘謹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叔叔阿姨好,這是一點心意。"
他把禮物放在茶幾上,動作有些僵硬。
"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 丁麗娟溫和地說,"雨薇還在換衣服,馬上下來。"
正說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所有人都抬頭望去。
程雨薇穿著一條淡黃色連衣裙,像只蝴蝶般輕盈地走下樓梯。
她確實漂亮,皮膚白皙,眉眼精致,但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傲慢。
"這就是袁同志吧?" 她隨意打了個招呼,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袁炎彬趕緊站起來:"你好,我叫袁炎彬。"
"坐吧,別客氣。" 程雨薇漫不經心地擺弄著裙角。
氣氛有些尷尬,丁麗娟忙打圓場:"雨薇在文化館工作,平時喜歡跳舞。"
"哦,挺好的。" 袁炎彬干巴巴地說,手心又開始冒汗。
程雨薇瞥了他一眼:"聽說你在機械廠工作?整天和機器打交道,很無聊吧?"
"不會,機器很有意思。" 袁炎彬認真解釋,"每臺機器都有它的性格..."
程雨薇明顯不感興趣,轉頭對母親說:"媽,我下周要排練新節目,可能加班。"
晚餐時,袁炎彬盡量表現得體,但還是鬧了個笑話。
他用公筷夾菜時,不小心把一塊紅燒肉掉在了桌布上。
程雨薇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雖然沒說話,但嫌棄的表情很明顯。
06
"聽說袁同志是農村考學出來的?" 程雨薇突然問,筷子輕輕撥弄著碗里的米飯。
袁炎彬點點頭:"嗯,老家在榆樹村,離市區八十多里地。"
"現在農村條件應該好多了吧?" 丁麗娟溫和地接話,"聽說都通上電了?"
"前年才通的電。" 袁炎彬老實回答,"我爹娘可高興了,說終于不用點煤油燈了。"
程雨薇輕笑一聲:"煤油燈?我只在電影里見過。"
徐德江看了小女兒一眼,眼神略帶警告,程雨薇這才收斂了些。
"農村現在發展很快。" 袁炎彬沒聽出弦外之音,認真介紹,"我們村去年還辦了養雞場。"
"養雞場?" 程雨薇挑眉,"那味道一定很熏人吧?"
丁麗娟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腿,轉移話題:"小袁平時有什么愛好?"
"看看技術書,偶爾下象棋。" 袁炎彬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些普通的愛好。"
程雨薇放下筷子,用餐巾輕輕擦嘴:"我吃飽了,你們慢用。"
"才吃這么點?" 丁麗娟皺眉,"再喝碗湯吧,王媽特地燉的雞湯。"
"減肥。" 程雨薇站起身,"袁同志慢慢吃,我還有個電話要打。"
她轉身離開餐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袁炎彬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繼續低頭吃飯,但食欲已經沒了。
徐德江嘆了口氣:"這孩子被慣壞了,小袁你別介意。"
"不會的,徐市長。" 袁炎彬努力保持微笑,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
飯后,程雨薇以要排練節目為由,徑直上樓回了自己房間。
丁麗娟歉意地笑笑:"雨薇這孩子性子急,其實心地不壞。"
袁炎彬點點頭,不知該說什么好。墻上的掛鐘指向八點半,他識趣地起身告辭。
"再坐會兒吧,嘗嘗我泡的茶。" 丁麗娟挽留。
"不了阿姨,明天還要上班,得早點回去。" 袁炎彬禮貌拒絕。
徐德江和他握了握手:"年輕人以事業為重,很好。"
走出客廳時,袁炎彬無意中瞥見樓梯轉角有片淡黃色裙角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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