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爸，你別這樣，小姨她……”
我媽急得伸手去拉我爸的胳膊。
他卻像沒感覺到一樣，肩膀一沉就掙脫了，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那張薄薄的卡片。
整個包廂的喧鬧仿佛都凝固在了他冰冷的聲音里。
“二十一萬？”
他看著對面滿面紅光的小姨，一字一頓地問。
“周倩，你是不是當我們?nèi)叶际巧底樱俊?/strong>
一
我叫李哲。
那天，我正坐在吱呀作響的老風扇下，一遍遍刷新著手機上的錄取信息查詢頁面。
汗水順著我的額角流下來，滴在滿是劃痕的木桌上。
我父親李衛(wèi)東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假裝在看一份過期的報紙，但他的耳朵卻一直豎著。
我母親周慧則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回踱步，每走一趟，都要朝我這邊看一眼。
空氣里充滿了焦灼和期待。
突然，樓下傳來了郵遞員熟悉的大嗓門。
“李哲！有你的掛號信！”
那一瞬間，我們?nèi)齻€人像是被按下了啟動鍵。
我媽第一個沖到了陽臺。
我爸手里的報紙“嘩啦”一聲掉在了地上。
我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
我沖下樓，從郵遞員手里接過那個厚實的、印著校徽的信封時，我的手都在抖。
信封的邊緣是金色的，在夏日午后的陽光下，燙得驚人。
我回到家，把信封遞給我媽。
她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仿佛里面是什么稀世珍寶。
當她抽出那張印有“復旦大學”四個大字的錄取通知書時，她的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捂著嘴，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通知書上。
我爸走過來，從我媽手里接過通知書。
他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從我的名字，到錄取的專業(yè)，再到報到的日期，讀得極其緩慢。
讀完，他摘下眼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仿佛吐盡了半輩子的辛勞和期盼。
他沒有像我媽那樣激動地擁抱我，只是走過來，用那雙因為常年和機器零件打交道而布滿厚繭和油污痕跡的手，重重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三下。
那三下，力道很重，拍得我肩膀生疼。
但我知道，這是他表達父愛的全部方式。
我看見他平日里總是因為勞累和嚴肅而緊繃著的嘴角，第一次有了一個舒展到極致的弧度。
他的眼眶是通紅的，卻倔強地沒有讓一滴淚流下來。
“好小子。”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晚上，父親做了一個我們家十年來最大膽的決定。
他拍著桌子說：“走，去福滿樓！我請客！”
福滿樓是小區(qū)門口那家裝修最好的飯店，我們一家三口，只有逢年過節(jié)才舍得去那里吃一頓。
他還拿出手機，翻著通訊錄，打了一圈電話。
“喂，二叔啊，我是衛(wèi)東，晚上有空沒？李哲考上復旦了，來福滿樓喝一杯！”
“三大爺，我，衛(wèi)東！對對對，孩子爭氣，考上復G旦了！晚上一起熱鬧熱鬧！”
他打電話時那股揚眉吐氣的勁頭，是我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
他就像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迫不及待地要向全世界宣告他的戰(zhàn)功。
很快，福滿樓最大的那個包廂里就坐滿了人。
沾點邊的親戚幾乎都來了。
嘈雜的恭維聲、勸酒聲、劃拳聲和碗筷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醺然的熱鬧。
我成了絕對的主角，被叔叔伯伯們輪流灌了好幾杯啤酒。
我的臉頰發(fā)燙，腦子暈乎乎的，看著眼前一張張帶著笑意的臉，感覺有些不真實。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一個身影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伴隨著一陣與包廂里油煙味格格不入的清新香水味。
是小姨周倩。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連衣裙，我叫不出牌子，但看著就價值不菲。
頭發(fā)燙成時髦的大波浪，隨意地披在肩上。
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紅唇鮮艷，和這個包廂里所有素面朝天的女眷都顯得格格不入。
她是我媽的親妹妹，比我媽小了將近十歲。
早些年一個人跑到南方去闖蕩，聽說是在做服裝批發(fā)生意。
她每次回來，都像一陣從另一個繁華世界刮來的風，帶來新潮的觀念和我們看不懂的時尚。
我爸對她，總是一種客氣又疏離的態(tài)度，他不太喜歡小姨那種什么都敢說、什么都敢做的“闖勁”。
“哎喲，我的大學霸，小姨來晚了，路上堵車，我先自罰三杯！”
她一進來就成了全場的焦點，聲音清亮，帶著一股天生的自信。
我媽趕緊站起來，拉著她的手：“你從那么遠的地方專程趕回來，快坐下歇歇，還罰什么酒。”
小姨笑著坐下，從她那個亮晶晶的名牌包里拿出一個紅包，塞到我手里。
“這是小姨給你的見面禮，不成敬意。”
我捏了捏，很厚。
酒過三巡，包廂里的氣氛被推向了最高潮。
小姨忽然又從那個包里，拿出了一個包裝得十分精美的長方形禮品盒。
盒子是深藍色的，上面還系著銀色的絲帶。
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臉上帶著幾分酒后的紅暈和不容置疑的豪氣。
“李哲，你這次可是給咱們老周家、老李家爭了天大的光！”
“小姨也沒什么特別好的東西送你，這個，你拿著。”
她親自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張嶄新的銀行卡，靜靜地躺在黑色的絲絨上。
“這張卡，你拿著上大學用。”
“密碼就是你的生日，好記。”
周圍的親戚都伸長了脖子，好奇地看著，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
“這里面，”小姨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然后又比劃了一下，“是小姨給你準備的大學啟動資金。”
她頓了頓，似乎在醞釀一個重磅消息。
然后，她用一種云淡風輕又帶著點炫耀的語氣說道：“不多。”
“二十一萬，你大學四年的學費、生活費，小姨全包了！”
“轟”的一聲。
整個包廂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炸彈，瞬間炸開了鍋。
“二十一萬！”
“我的天吶，我沒聽錯吧？”
“周倩你這是發(fā)多大的財了啊！出手也太闊綽了！”
“這孩子福氣可真好，有這么個能干的小姨！”
羨慕、驚嘆、咂舌的聲音此起彼伏，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還有我面前那個盒子上。
我徹底懵了，手里捧著那個盒子，感覺它比我十幾年的書包加起來還要重上千百倍。
二十一萬，這個數(shù)字對我來說，幾乎是一個無法想象的天文概念。
我們家一年的總收入，都不到這個數(shù)字的三分之一。
二
我媽最先反應過來，她漲紅了臉，連忙把盒子往回推。
“倩倩，這可使不得！這錢太多了，我們不能要！你的心意我們領了，錢你快收回去！”
小姨把手一揮，不容分說地按住我媽的手，態(tài)度很堅決。
“姐，你這是看不起我還是怎么的？”
“我外甥考上復旦這么大的事，我這個當小姨的能不表示表示？”
“這錢就是給孩子的，不是給你們的，誰也別跟我爭！”
我下意識地，偷偷地，瞥了一眼我爸。
他的表情很奇怪。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
他沒有看小姨，也沒有看我媽，只是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張銀行卡，眼神里是我完全讀不懂的復雜情緒，有震驚，有懷疑，還有一絲審視。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動作不大，聲音也不高，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瞬間壓過了全場的嘈雜。
“二十一萬？”
他看著小姨，慢條斯理地重復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
那個語調(diào)，不像是疑問，更像是質(zhì)問。
小姨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明顯僵了一下：“對啊，姐夫，怎么了？”
我爸沒有回答她，而是把目光轉向了包廂里的其他親戚，然后又落回到小姨的臉上。
他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周倩，你是不是當我們?nèi)叶际巧底樱俊?/p>
小姨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包廂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結成了冰。
我媽急得臉都白了，使勁在桌子底下拽我爸的褲腿。
“衛(wèi)東，你喝多了吧，你胡說什么呢！”
父親卻根本不理會，他的目光像兩把錐子，死死地釘在小姨的臉上。
“我沒喝多，我清醒得很。”
他看著小姨，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只問你一件事。”
“前年過年的時候，你是不是火急火燎地打電話回來，說生意上資金周轉不開，找我們家借了兩萬塊錢？”
小姨的臉色由紅轉白，嘴唇動了動，沒能說出話來。
“那兩萬塊錢，你到現(xiàn)在還沒還吧？”父親追問道。
“去年你姐給你打電話，問你生意怎么樣，你是不是親口說的，行情不好，壓了不少貨，連店租都快交不起了？”
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嚴厲。
“你現(xiàn)在跟我說，你隨手就能拿出二十一萬給我兒子當學費？”
“怎么，你是把印鈔機搬回家了，還是覺得我們都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可以隨便你糊弄？”
父親的話像一把鋒利又粗糙的刀，一句句地，把小姨那張光鮮亮麗的面子，當著所有親戚的面，割得鮮血淋漓。
包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熱鬧非凡的親戚們，此刻都尷尬地低下了頭，有的假裝在夾菜，有的假裝在喝茶，誰也不敢看這邊的風暴中心。
小姨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端著酒杯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發(fā)抖。
“姐夫，你這是什么意思？”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已經(jīng)帶上了明顯的冷意和顫抖，“我看得起我外甥，給他點錢怎么了？難道我給錢，還得先跟你報備我的財務狀況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父親的音量也提了起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我是說，做人要實事求是！有多少能力辦多大事！”
“你打腫臉充胖子有意思嗎？你今天在大家面前把牛吹出去了，給了孩子一個虛假的希望，到時候這錢兌現(xiàn)不了，最難堪的是誰？還不是我們自己！”
“我怎么就兌現(xiàn)不了了？”小姨也來了火氣，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酒都灑了出來，“我說有就是有！二十一萬，我周倩還拿不出來嗎？”
“好，有是吧？”父親像是被徹底激怒了，他點點頭，伸手就從盒子里拿起了那張銀行卡。
“那我們現(xiàn)在就去找個取款機，我也不取，我就查查看。”
他舉著那張卡，對著小姨。
“我們當著大家的面，查查這卡里，到底是有二十一萬，還是只有兩千一，甚至就是一張空卡！”
“李衛(wèi)東！”
我媽終于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來，沖著我爸吼了一聲。
“你是不是瘋了！你還要不要臉！”
“我就是要這個臉，我才要弄清楚！”父親毫不退讓，雙眼通紅，“我不能讓我兒子的未來，建立在一個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謊言上！”
那頓本該充滿喜悅的慶功宴，最終以一種極其難堪的方式不歡而散。
小姨抓起她的包，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我媽和我一眼，然后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我媽氣得坐在椅子上，捂著臉直哭。
親戚們也都如坐針氈，紛紛找著各種借口，匆匆告辭了。
包廂里很快就只剩下我們一家三口，和一桌子幾乎沒怎么動的殘羹冷炙。
回家的路上，父親騎著那輛破舊的電瓶車，一言不發(fā)。
夏夜的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卻吹不散我們一家三口之間那種凝固到幾乎要爆炸的空氣。
我坐在父親身后，手里還捏著那張銀行卡，它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手心生疼，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三
一回到家，門剛關上，我媽積攢了一路的委屈和憤怒就徹底爆發(fā)了。
“李衛(wèi)東，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把這個家拆了你才甘心？”
她的聲音因為哭泣而嘶啞。
“那是我的親妹妹！她好心好意從那么遠的地方趕回來給孩子送錢，你當著那么多親戚的面，讓她怎么下得來臺？你讓她以后怎么做人？”
父親把車鑰匙重重地往鞋柜上一扔，發(fā)出“哐當”一聲刺耳的脆響。
“好心？她是好心還是好面子？”
他轉過身，滿臉的疲憊和無法動搖的固執(zhí)。
“周慧，你別揣著明白裝糊涂。你妹妹什么性格你不知道嗎？她就是喜歡吹牛，喜歡在人前擺闊！她要是真有這筆錢，前年至于為了兩萬塊錢急得團團轉？”
母親被噎得說不出話，只是靠在墻上，無助地抹著眼淚。
“就算……就算是吹牛，那也是她的心意！你也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面就這么拆穿她啊！這以后我們姐妹還怎么做？”
“我就是要拆穿！”父親的倔脾氣上來了，他指著客廳的沙發(fā)，像是在法庭上陳述案情。
“我不能讓兒子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去上大學。這筆錢，從現(xiàn)在開始，我們就必須當它不存在。大學的費用，我們自己想辦法，我去跟廠里預支工資，你把那些零工再多接一點，砸鍋賣鐵，我也供得起！”
他喘了口氣，然后目光轉向我，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哲，這卡你先拿著。”
“明天早上，你跟我去一趟銀行。”
“我們必須當面確認清楚。有，到底有多少。沒有，我們就當今天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下午我就把卡給她送回去，再跟她道個歉。”
我張了張嘴，想說“爸，算了吧”，但看著他那副不容置疑的樣子，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被夾在中間，無比的尷尬和痛苦。
我心里一方面覺得父親做得太過分，太傷人。
但另一方面，他那番關于“虛假希望”和“砸鍋賣鐵”的話，又像一根根冰冷的針，扎進了我的心里。
我真的開始懷疑，那張卡里，或許真的沒有二十一萬。
或許就像父親說的，只是小姨為了面子，吹的一個一戳就破的牛。
那一夜，我徹徹底底地失眠了。
我躺在自己那張狹小的床上，翻來覆去，眼前總是浮現(xiàn)出小姨那張由紅轉白、最后變得冰冷失望的臉。
還有父親那雙因為固執(zhí)而顯得異常明亮的眼睛。
我們家的房子不大，隔音效果很差。
我能清晰地聽到隔壁主臥里，父母還在低聲爭吵。
母親壓抑的哭泣聲，父親煩躁的辯解聲，雖然聽不清具體內(nèi)容，但那股壓抑的氛圍卻像水一樣滲透了墻壁，淹沒了我的房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音終于安靜了。
我聽到父親房間的門開了，然后是陽臺推拉門被拉開的聲音。
我悄悄爬起來，從我房間的窗戶往外看。
我看到父親的背影，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小小的陽臺上，沒有開燈。
他點燃了一根煙。
那一點微弱的火光在濃稠的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他此刻掙扎又混亂的內(nèi)心。
他一晚上，抽了差不多半包煙。
第二天早上，我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下樓。
餐桌上擺著稀飯、饅頭和一碟咸菜，和往常一樣，但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母親的眼睛是腫的，一看就知道昨晚哭了很久。
父親已經(jīng)穿戴整齊，坐在桌邊，一言不發(fā)地喝著粥，下巴上還有沒刮干凈的胡茬。
他看見我，只是抬了抬下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吃完飯，跟我走。”
母親沒有再阻攔，她似乎已經(jīng)放棄了爭辯，只是在旁邊默默地嘆了口氣，那嘆氣聲里充滿了無奈。
去銀行的路上，依舊是父親騎著那輛老舊的電瓶車，我坐在他身后。
我們父子倆誰都沒有說話。
清晨的街道已經(jīng)蘇醒，賣早點的吆喝聲，自行車清脆的鈴聲，公交車進站的剎車聲，都反襯著我們之間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到了離家最近的一家銀行門口，父親穩(wěn)穩(wěn)地停下車。
他沒有立刻熄火，而是回頭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復雜，不再是昨晚那種純粹的憤怒，多了一絲沉重和疲憊。
“李哲，你是不是覺得爸昨天做得太過分了？”他忽然開口問我，聲音有些沙啞。
我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磨得發(fā)白的帆布鞋。
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你小姨這個人，心不壞，我知道。她就是……就是虛榮心太強，做什么事都喜歡往大了說，喜歡在人前逞能。”
“爸不是不信她，我是不信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這個社會，跟你想的不一樣，很復雜。以后你一個人到大城市去讀書，身邊沒人管著你，你更要記住一句話，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別人跟你說得再好聽，畫的餅再大，都不如你自己親手拿到、握在手里的東西來得實在。”
他伸手過來，拍了拍我的腿。
“爸今天非要帶你來，不是真的為了讓你小姨難堪，是想讓你親眼看看，讓你記住這個道理。”
“我們是普通人家，就要過普通人家的日子，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別人的承諾上，哪怕是親戚，明白嗎？”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理解他了。
他的固執(zhí)和刻板，并不是單純的不可理喻。
那是他一輩子謹小慎微、勤勤懇懇的生活經(jīng)驗，總結出來的一套生存法則。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也許有些笨拙和傷人的方式，給我上進入社會前的第一堂，也是最重要的一堂課。
四
銀行的自動玻璃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一股強勁的冷氣撲面而來，讓我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大廳里人不多，很安靜，只有叫號機偶爾發(fā)出的“嘀嘀”聲和柜臺里傳出的敲擊鍵盤的聲音。
父親沒有去取號，而是徑直帶我走向大廳角落里的自助服務區(qū)。
那里并排擺放著幾臺ATM機，只有一個頭發(fā)花白的大媽在慢吞吞地操作著。
“就在這里查吧。”父親低聲說，他選擇了一個最靠里的機器。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示意我上前操作，自己則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站在我身后半步遠的地方。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兩道銳利的激光，牢牢地鎖定著我的后背和我的每一個動作。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因為他的存在而變得粘稠和沉重。
我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嗆得我喉嚨一陣發(fā)緊。
我從褲子口袋里，慢慢地掏出了那張銀行卡。
嶄新的卡面上，印著我從未見過的銀行標志，在銀行大廳明亮的燈光下，泛著一層冰冷的光澤。
我的手有些抖，以至于試了兩次，才把卡片準確地插入了卡槽。
“滴”的一聲輕響，機器仿佛被喚醒，屏幕亮了起來。
歡迎界面一閃而過，緊接著跳出了輸入密碼的提示框。
我抬起右手，食指懸在那些冰涼的金屬密碼鍵盤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一聲聲，重重地敲擊著我的耳膜。
我甚至能聽到身后，父親那被刻意壓抑住，卻依舊顯得粗重的呼吸聲。
密碼是我的生日，六個數(shù)字，我爛熟于心。
我閉上眼，像是要完成一個極其艱難的儀式，一個數(shù)字一個數(shù)字地，緩緩地按了下去。
每按下一個數(shù)字，我的心就往上提一分。
當按完最后一個數(shù)字，我?guī)缀跏瞧磷『粑聪铝司G色的確認鍵。
屏幕跳轉，出現(xiàn)了幾個簡潔的選項：取款，轉賬，查詢。
我的手指，像有千斤重，慢慢地移動到“查詢余額”那個選項上。
我感覺父親在我身后往前湊了湊，他的視線幾乎是越過了我的肩膀，和我一起，死死地盯著那塊小小的、泛著藍光的屏幕。
我咽了口唾沫，喉嚨干得像要冒煙。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按下了那個即將決定最終審判結果的按鈕。
屏幕上的光影閃爍了一下，一個“正在處理，請稍候”的圖標開始不知疲倦地旋轉。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地拉長了。
一秒，兩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我的心里已經(jīng)預演了無數(shù)種結果：也許是兩千一，也許是一萬，也許，真的是一張空卡。
就在那行決定命運的數(shù)字即將跳出來的前一刻。
“叮！”
一聲無比清脆、無比突兀的手機短信提示音，猛地在寂靜的自助服務區(qū)響起。
這個聲音，像一根鋒利的針，瞬間刺破了那層緊繃到極致的氣球。
聲音的來源，是我父親的口袋。
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父親和我同時身體一震。
他下意識地、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他那洗得發(fā)白的工裝褲口袋里，掏出了他那臺屏幕已經(jīng)有些磨損的舊手機。
我這才猛然想起來，他昨晚折騰了半天，讓我提前在他的手機銀行APP上把這張卡綁定了，并且開通了最高權限的短信通知功能。
他說這樣更直觀，也方便以后監(jiān)督我用錢。
他的目光沒有再看ATM機屏幕，而是瞬間被那臺舊手機吸引了過去。
他用有些粗糙的拇指，在屏幕上劃開鎖屏，點開了那條剛剛彈出的銀行短信。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幅我此生都無法忘記的畫面。
我父親，那個一輩子嚴謹刻板、凡事都要講求證據(j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男人，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當場傻眼了。
他就那么舉著手機，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得像銅鈴，里面充滿了無法言說的震驚。
他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幾秒鐘之內(nèi)，經(jīng)歷了從審視、懷疑、到極度的錯愕，再到完全不可思議的劇變。
最后，所有的表情都凝固成了一片空白的、茫然的、幾乎是失神的表情。
他仿佛連呼吸都忘記了。
周圍的世界似乎都消失了，他的整個宇宙，都濃縮在了那塊小小的、亮著的手機屏幕上。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著，喃喃自語，那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惘和被徹底顛覆的震撼。
“這……這怎么可能？”
他的反應比我想象中的任何一種都要激烈，也都要奇怪。
我的好奇心瞬間壓倒了緊張和尷尬。
我顧不上再看ATM機，也把頭湊了過去，看向他那臺舊手機的屏幕。
那是一條來自銀行官方號碼的標準格式短信。
上面只有一行簡短的文字，卻像一顆無聲的重磅炸彈，在我腦子里轟然炸開，炸得我頭暈目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