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我給孫玉成局長開了八年車,以為自己是他肚子里的蛔蟲,是他手上離不了的那塊老懷表。
到頭來,單位分的房子,那本該是我和我女人梅子的新窩,他眼睛不眨就給了別人。
我把辭職報告摔在他桌上那天,以為這輩子和他們家就算到頭了。
可他老婆蘇映雪,那個平日里話不多,總是低著頭的女人,卻在樓底下,往我兜里塞了一把冰涼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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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上海牌轎車,黑得發(fā)亮。
清晨的陽光還沒爬上局機關(guān)大院的梧桐樹梢,我就已經(jīng)用一塊半干的麂皮,把它從頭到尾擦了三遍。
車頭立著的“上海”標,被我擦得能映出人影。我能從那模糊的影子里,看見自己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八年了。我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出現(xiàn)在這輛車旁邊,風雨無阻。孫玉成局長七點半下樓,一分鐘不差。
我把車門拉開,右手虛擋在車門頂上,這是部隊里留下來的習慣。孫玉成矮身進來,從不看我,只帶進來一股子煙草和舊報紙混合的味道。
“走吧。”
他的聲音總是這樣,不高不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兩個字。
車子滑出大院,匯進城里早高峰的自行車洪流里。
收音機永遠調(diào)到省新聞廣播,音量不大不小。孫玉成的公文包放在他和我中間的座位上,拉鏈沖著他那邊。這些都是鐵打的規(guī)矩。
八年,足夠一棵樹長粗一圈,足夠一個兵從新兵蛋子混成老油條。我把最好的八年,都耗在了這不足三平米的車廂里。
我熟悉這輛車的每一個脾氣,就像熟悉我自己的掌紋。
哪個地方在過坎時會輕微作響,哪個輪胎的氣壓稍微有點不足,我閉著眼睛都能感覺出來。
我也自以為熟悉孫玉成。他什么時候心情好,會多哼兩句京戲;什么時候有煩心事,抽煙的頻率會快一倍。
我圖什么?就圖單位那張分房名單。
我和梅子談了五年。她是個紡織廠的女工,手上全是磨出來的繭子。
我們擠在筒子樓一間十平米的小屋里,墻皮一碰就掉渣,上廁所得到走廊盡頭的公共廁所去排隊。
梅子總說:“衛(wèi)東,等分了房,咱們就結(jié)婚。我要在陽臺上種一排向日葵。”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里有光。
為了那片向日葵,我把孫玉成伺候得比伺候我爹還周到。他家的米面油沒了,我下班后蹬著三輪車去糧站拉。他孫子半夜發(fā)燒,我開著車一家家醫(yī)院跑。
所有人都說,顧衛(wèi)東,你穩(wěn)了。局長跟前的紅人,分套兩居室,板上釘釘。
初選名單下來那天,我的名字果然在上面,排在第三個。我揣著那張薄薄的油印紙,感覺比揣著一沓“大團結(jié)”還沉。
我沖到紡織廠門口,把梅子從車間里喊出來。
“梅子,快了,名單上有我!”
她看著我,眼睛一下子就紅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那天晚上,我奢侈了一把,在國營飯店點了兩個炒菜,一盤紅燒肉。梅子把肉都夾到我碗里,自己就著肉湯吃了兩碗米飯。
她說:“衛(wèi)東,我想好了,南邊那間屋子朝陽,就做咱們的臥室。”
我喝了點酒,話也多了起來:“窗簾買帶碎花的,你喜歡。再買個大衣柜,三開門的。”
那幾天,是我這八年來最高興的日子。
我開車的時候,都忍不住想哼歌。連孫玉成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看上去都順眼了不少。
可好日子,總是短得像兔子的尾巴。
變故是從孫玉成家里的爭吵聲開始的。
那是一個周末,我送他回家。車剛停穩(wěn),就聽見樓上傳來他兒子孫志強的嚷嚷聲,夾雜著女人的哭泣和孫玉成的怒吼。
孫志強我見過幾次,二十出頭的年紀,頭發(fā)抹得油光锃亮,穿著一條喇叭褲,看人的眼神總是飄著的。
在院里是出了名的“衙內(nèi)”,待業(yè)在家,整天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我沒敢多聽,放下局長就走了。
第二天去接他,孫玉成的眼圈是黑的,車里的煙味濃得嗆人。一路上,他一句話沒說,只是不停地用手指敲著車窗。
單位里的風言風語也多了起來。茶水間里,總有人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孫局長家那小子,在南方做生意,被人給坑了。”
“何止是坑了,聽說欠了一屁股債,上萬塊呢!人家都追到家里來了。”
“我的天,上萬塊?那得是多大一筆錢?”
我聽著這些話,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我開始注意到,孫玉成下班后不再直接回家,而是讓我在外面兜圈子,一兜就是一兩個小時。
他坐在后座上,把頭靠在玻璃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有一次,他老婆蘇映雪打電話到傳達室,找我。
電話里,蘇映雪的聲音很疲憊:“小顧,老孫他……他跟你在一起嗎?讓他早點回來吧,家里……家里還有事。”
我把話轉(zhuǎn)告給孫玉成。他掐了煙,沉默了半晌,才沙啞著嗓子說:“回去。”
那段時間,車里的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我心里那點分房的喜悅,也被這壓抑一點點磨沒了,只剩下一種不祥的預感。
但我還是安慰自己,這是局長的家事,跟我沒關(guān)系。我給他開了八年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一套房子,他總不至于……
正式名單公示那天,是個陰天。
公告欄前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我擠不進去,就站在外圍,伸長了脖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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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剛看完的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帶著同情:“衛(wèi)東,別看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我推開人群,擠到最前面。那張紅紙黑字,格外刺眼。我從第一個名字開始往下看,一個一個地看,仔仔細細地看。
沒有。
沒有我的名字。
原本排在第三的顧衛(wèi)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陌生的名字:錢斌。
我站在那里,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周圍的議論聲像蒼蠅一樣鉆進我的耳朵。
“怎么是錢斌?他不是剛從商業(yè)局調(diào)過來沒倆月嗎?”
“你懂什么,人家爹是開公司的,有錢!聽說給孫局長家送了一臺二十一寸的彩電,還有……”那人壓低了聲音,做了個數(shù)錢的手勢。
“嘖嘖,小顧這可虧大了,白跟了八年。”
“誰說不是呢,這年頭,忠心有什么用?沒錢頂個屁。”
我像是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馬路上。那些同情的、幸災樂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我沒跟任何人打招呼,轉(zhuǎn)身就走。
那天下午,我沒出車。我把車停在車庫最里面的角落,自己坐在駕駛座上,抽了一整包煙。車庫里昏暗、潮濕,充滿了汽油和機油的味道。
傍晚,孫玉成自己走到了車庫。他拉開后座的車門,坐了進來。
我沒有發(fā)動車子。
我們就那么在黑暗里坐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我轉(zhuǎn)過頭,看著后視鏡里他那張模糊的臉。
“局長,我想問問,為什么?”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怕。
孫玉成避開了我的目光,看著窗外。
“小顧,這是……這是組織上的綜合考量。”他拿出了慣用的官腔,“分房要看各方面的因素,不是誰跟的時間長就一定能分到。你還年輕,以后……以后還有機會。”
“機會?”我笑了一下,那笑聲在狹小的空間里顯得特別干澀。“下一個八年,我還有機會嗎?”
他被我問得噎住了,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后,他有些煩躁地揮了揮手:“行了,別問了。這是定下來的事,多說無益。”
我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心底最后一點念想也斷了。八年的鞍前馬后,在他眼里,可能真的就值那句“以后還有機會”。
我下了車,走到后座,給他拉開車門。
“局長,您自己回去吧。這車,我開不了了。”
他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這么跟他說話。他看著我,眼神里有驚訝,有惱怒,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顧衛(wèi)東,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
“我沒什么態(tài)度。”我從口袋里掏出那串熟悉的鑰匙,放在他面前的座位上,“這八年,謝謝您了。從明天起,我不干了。”
說完,我沒再看他一眼,轉(zhuǎn)身走出了車庫。
走出局機關(guān)大院的時候,天已經(jīng)全黑了。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辦公樓,感覺像做了一場八年的長夢。現(xiàn)在,夢醒了。
回到那間十平米的小屋,梅子已經(jīng)做好了飯在等我。
她看見我兩手空空,臉色也不對,小心翼翼地問:“衛(wèi)東,怎么了?”
我沒說話,從墻角拿起一瓶二鍋頭,對著瓶嘴就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
“房子……沒我的。”
梅子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她沒哭,也沒鬧,就那么靜靜地看著我,然后走過來,從后面抱住我。
“沒了就沒了。”她的聲音有點抖,“衛(wèi)東,咱不稀罕。沒了房子,我一樣嫁給你。”
我把頭埋在她的肩膀上,一個快三十歲的男人,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第二天,我沒去接孫玉成,而是直接去了人事科。
辭職報告是我昨天晚上用了一晚上寫的,很簡單,就幾行字:本人因個人原因,申請辭去司機一職。
人事科長老王看著我的辭職報告,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小顧,你瘋了?鐵飯碗說不要就不要了?你跟局長鬧別扭了?我跟你說,為了一套房子,不值當!你跟局長服個軟,這事興許還有轉(zhuǎn)圜的余地。”
“王科長,我沒鬧別扭,我是真不想干了。”我把報告往前推了推,“您給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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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見我態(tài)度堅決,嘆了口氣,拿起電話打給了局長辦公室。
沒過多久,孫玉成竟然親自把電話打到了人事科。老王把聽筒遞給我,表情像見了鬼。
電話那頭,孫玉成的聲音竟然緩和了不少。
“小顧,你別沖動。我知道你心里有氣。房子的事情,確實……確實是我沒考慮周全。這樣,你先回來上班,車隊副隊長的位置我給你留著,過兩年,下一批房子,我保證第一個就是你。”
畫餅。又是畫餅。
我拿著聽筒,突然覺得很可笑。
“局長,”我說,“我不想要什么副隊長,我當初就想要個家。現(xiàn)在我明白了,在您這兒,我永遠安不了家。這工作,沒意思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好,你好自為之。”孫玉成說完,啪地一聲掛了電話。
辦理離職手續(xù)異常地順利,好像有人在后面特意打了招呼。
交接工作,清退物品,一天之內(nèi)就全辦完了。我在這個大院里待了八年,最后收拾出來的,只有一個小小的網(wǎng)兜。
下午,人事科的人找到我,說孫局長指示,讓我最后再出一個車,把那輛上海牌轎車開回他家樓下,把鑰匙交接清楚。
我沒拒絕。就當是給這八年畫上一個句號。
我最后一次坐進那熟悉的駕駛室,發(fā)動了汽車。孫玉成坐在后座,我們之間隔著一個他永遠放在那里的公文包。
車子緩緩駛過我走了無數(shù)遍的街道。路兩旁的梧桐樹,還是老樣子。賣烤白薯的大爺,還在那個街角。一切都沒變,又好像一切都變了。
一路無話。
車子停在局長家屬樓下。我熄了火,拔下鑰匙。
孫玉成推開車門下去,頭也沒回。
“鑰匙放車里就行了。”他丟下這句話,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你好自為之。”
他的背影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有些佝僂,和我記憶中那個威嚴的局長判若兩人。
我坐在車里,沒動。我看著他走進單元門,消失在黑暗里。我把那串冰涼的車鑰匙放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然后推開車門,準備離開這個我再也不想踏足的地方。
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他們孫家的人了。
我剛轉(zhuǎn)過身,還沒邁出步子,身后的單元門“吱呀”一聲,又開了一條小縫。
我下意識地回頭看。
是局長夫人蘇映雪。她從門縫里探出頭,飛快地朝四周看了一圈,像一只受驚的兔子。昏暗的光線下,我看見她眼睛是腫的,臉色很差。
她看到我還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急匆匆地朝我走了過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fā)出“嗒嗒嗒”的輕響,在這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顧……”她走到我面前,停下腳步,聲音里帶著哭腔,“對不住你……真的對不住你。老孫他……他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
我不想聽任何解釋。事情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說再多又有什么用?我只是木然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你別怪他……”她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我心里煩躁,只想快點離開。
蘇映雪卻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fā)抖。趁我沒反應過來,她另一只手迅速伸進我的褲子口袋里,塞進來一個又小又硬的東西。
那個東西的輪廓和冰冷的觸感,讓我渾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