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半,天剛蒙蒙亮,我像往常一樣騎著電動車往廠里趕,風里裹著珠江口咸濕的潮氣,還有五金廠特有的鐵銹味——這個味道,我聞了整整十五年。可今天,廠門口的打卡機沒亮燈,平時轟隆作響的車間靜悄悄的,公告欄前圍滿了人,踮腳望去,那張白紙黑字的通知,像一把冰冷的錘子,敲碎了所有人的清晨。
首先,衷心感謝每一位同仁十幾年如一日的辛勤付出與鼎力支持。
還記得2011年那個悶熱的夏天嗎?咱們二十幾個人擠在租來的小車間里,對著第一批訂單通宵趕工,汗水滴在發燙的零件上滋滋響,餓了就啃泡面,困了就趴在機床邊瞇十分鐘。后來廠子慢慢做大,我們添了新機器,擴了生產線,每年年終聚餐,大家舉杯喊著“明年訂單翻番”的樣子,我到現在都記得。有老員工孩子升學,全廠湊份子;有工友生病住院,大家輪流排班去陪護。這間不大的五金廠,不只是我們謀生的地方,更裝著一群人的青春,一群人的柴米油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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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們的堅守,讓這間廠在中山的制造業浪潮里撐了這么多年。廠方對每一位的付出,都銘感于心,致以最誠摯的謝意。
可現實從來都不按我們的期望走。近幾年,市場的天說變就變。五金原材料價格一年漲了三次,同行打起價格戰來不計成本,以前合作了十年的老客戶,今年只下了一筆小單,說“訂單都被東南亞的廠子搶了”。車間里的機器,停的時間越來越長,倉庫里的零件堆得像小山,賬上的錢,連這個月的水電費都快兜不住了。我們試過轉型,試過接小單薄利多銷,甚至老板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可終究還是沒能扛過這場行業寒冬。
經慎重考慮,本廠將于2026年1月31日起停產結業。
關于終止勞動關系、解除勞動合同及經濟補償的事,廠方絕不推諉、絕不拖欠。這幾天,人事部會逐一和大家對接,工齡補貼、未結工資、社保補繳,該給大家的,一分都不會少。這是我們能給大家的最后一點交代,也是對十幾年情誼的最后一份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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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工友群里,評論區一下子炸開了鍋。有人開玩笑說:“要不組團去越南打工吧,聽說那邊新開了好多五金廠,缺熟手”;有人跟著起哄:“干脆湊點錢,在廠門口開個大排檔,賣炒粉炒面,總餓不死”。我看著手機屏幕,笑著笑著,眼眶就熱了——別說開大排檔了,昨天去便利店,我連買兩包紅燒牛肉面都猶豫了半天,想著孩子的學費、下個月的房貸,手里的錢,得掰成兩半花。
我今年四十二歲,從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熬成了兩鬢染霜的中年人。這十幾年,我的青春、我的手藝、我的喜怒哀樂,都和這間廠綁在了一起。現在去人才市場找工作,招聘啟事上的“35歲以下”像一道鴻溝,橫在眼前。我握著手里磨出厚繭的扳手,突然有點慌:除了開機床、磨零件,我好像什么都不會了。
可昨天傍晚,老陳拍著我的肩膀說:“怕啥?咱們手上的手藝是吃飯的家伙,廣東這么大,總能找到一碗飯吃。”是啊,咱們這群人,哪一個不是從苦日子里熬過來的?十幾年的風浪都扛過了,這點坎,算什么?
最后,再道一聲謝謝。謝謝你們,陪這間廠走過了最好的時光。前路漫漫,愿我們都能帶著一身手藝,再拼出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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