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重慶歌樂山下,幾個農(nóng)民刨地的時候,家伙什兒“當(dāng)”的一聲,磕著一塊硬石板。
大伙兒合力把石板撬開,底下是個早就沒人記得的國民黨舊碉堡。
碉堡里頭,一具白骨被挖了出來,手腕上,還死死地鎖著一副銹爛的鐵手銬。
這副手銬,像一個不會說話的證人,沉默地講著二十六年前的一樁舊事。
骨頭被送到烈士陵園,專家們一點(diǎn)點(diǎn)拼湊,塵封的特務(wù)審訊記錄也被重新翻了出來。
一堆線索里,一個幾乎被忘了的名字浮出水面——楊漢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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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一出來,遠(yuǎn)在北京的朱德元帥那邊總算有了回音,他老人家托人找了多少年的“干女兒”,原來在這里。
對楊漢秀自己的女兒李繼業(yè)來說,這是個頭,也是個尾。
她嘴里念叨著:“幾十年了,我天天想我媽…
現(xiàn)在要見著了,可就剩一把骨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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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把鎖著手銬的骨頭,要從一座叫“楊氏澤廬”的豪宅大院說起。
那時候的四川廣安,這“楊氏澤廬”就像個土皇帝的宮殿,高墻炮樓,槍口黑洞洞地對著外面。
明面上的主人是大軍閥楊森,可真正管著這片家業(yè)的,是他親弟弟,也就是楊漢秀她爹,楊懋修。
楊懋修這輩子,就是靠槍桿子和拳頭混出來的。
從一個山里頭說一不二的頭領(lǐng),干到國民黨軍隊(duì)的師長,手底下養(yǎng)著一幫人,霸占了萬畝良田。
他養(yǎng)的那幾個兒子,鄉(xiāng)里人都背后叫他們“大毛牛”、“二毛牛”,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整天除了吃喝嫖賭,就是橫行鄉(xiāng)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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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楊氏澤廬”,名字聽著挺文雅,里頭卻是烏煙瘴氣,是個用金子和權(quán)力砌起來的大籠子。
可偏偏就在這地方,長出了兩個不一樣的人。
一個是楊森的兒子,留過洋、腦子里全是新思想的楊漢忻;另一個,就是楊懋修心尖上的寶貝閨女,楊漢秀。
楊漢秀跟別的千金小姐不一樣。
人家學(xué)彈琴畫畫,她偏喜歡舞刀弄槍。
別人穿旗袍,她嫌礙事,就愛一身短打,在院子里練劍,那股子勁兒,跟她那些哥哥們完全兩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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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愛跟堂哥楊漢忻混在一起,聽他講外面的世界,講什么“民族解放”,講“社會改造”。
這些話,在她爹楊懋修聽來,簡直就是要翻天。
有一天傍晚,楊懋修又看見女兒在院子里耍劍,火一下就上來了,吼著讓家丁:“把這個死丫頭給我捆起來!”
他想不通,金山銀山地供著她,好好的豪門親事都給她安排好了,她為什么非要去管那些泥腿子的死活。
“皇上都沒了,你還想包辦我的婚事?”
楊漢秀一句話就頂了回去,這話像刀子一樣扎在她爹的心窩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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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jīng)不是父女吵架了,這是兩個時代在頂牛。
她被關(guān)了禁閉,可心早就飛出去了。
在堂哥的幫助下,她接觸到了共產(chǎn)黨的思想,后來干脆嫁給了一個當(dāng)中學(xué)老師的共產(chǎn)黨員,叫趙致和。
這門親事,就是她對家里打響的第一槍。
她跟著丈夫去了上海,本想著一塊兒出國念書,找救國的法子。
可沒過多久,盧溝橋那邊槍一響,丈夫又得了重病沒了,她所有的念想都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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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她只能拖著兩個還不記事的孩子,又回到了那個讓她喘不過氣的“楊氏澤廬”。
回來后的楊漢秀,就像被關(guān)進(jìn)籠子的鳥,整天看著高墻外的天發(fā)愣。
丈夫臨死前說的話,救國的念頭,像火一樣在她心里燒。
就在她快熬不住的時候,家里請來一個英文家庭教師,叫朱挹清。
這人看著斯斯文文,話不多,其實(shí)是地下黨。
他看出來?xiàng)顫h秀不是個安分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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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悄悄遞給楊漢秀一張紙條,上面就兩個字:朱德。
這名字一下子就把楊漢秀拉回到了十四年前。
一九二六年,朱德還在楊森的部隊(duì)里做事,常到楊家來。
那時候楊漢秀才十四歲,特別崇拜這個氣度不凡的“朱伯伯”。
朱德當(dāng)時還開玩笑,說要認(rèn)她當(dāng)干女兒。
這話,楊漢秀一直記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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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這個名字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她決定了,要去延安,去找“朱伯伯”,去找那支真正為老百姓打仗的隊(duì)伍。
一九三九年,一個黑漆漆的夜里,她最后一次給兩個孩子蓋好被子。
四歲的兒子睡得迷迷糊糊,問她:“媽媽,你怎么不脫衣服睡覺呀?”
她眼淚當(dāng)時就下來了,可死死地咬著嘴唇,沒敢哭出聲。
她知道,這一走,可能這輩子都見不著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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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有大事要做,”她摸著兒子的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她趁著家丁換班的空檔,把早就準(zhǔn)備好的包袱扔出墻外,自己牽著馬,用大小姐的派頭唬住看門的衛(wèi)兵,一鞭子抽在馬背上,沖進(jìn)了夜色里。
身后的“楊氏澤廬”,很快就成了一個黑點(diǎn)。
一九四零年,在五臺山的八路軍總部,楊漢秀終于見到了分別十四年的朱德。
她剪了短發(fā),穿著一身灰布軍裝,像個換了個人。
她“啪”地一個立正,敬了個軍禮,喊了聲“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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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看地圖的朱德總司令抬起頭,愣了一下,才認(rèn)出她來。
“是你呀…
漢秀!”
朱德又驚又喜。
“朱伯伯,您還認(rèn)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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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大小姐都跑來上前線了,我這個總司令還有啥不放心的?”
朱德的大笑,讓她一路上的辛苦和害怕都煙消云散了。
在延安,她進(jìn)了中國女子大學(xué),給自己起了個新名字,叫“吳銘”,意思就是“無名”。
她要把過去那個楊家大小姐徹底埋掉。
一九四六年,仗越打越厲害。
組織上給了她一個任務(wù):回四川去,利用她楊家小姐的身份,在敵人后方搞統(tǒng)戰(zhàn)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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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朱德親自送她,表情很嚴(yán)肅:“你這是回虎口里辦事,坐牢、挨打、掉腦袋,都得有準(zhǔn)備。”
楊漢秀一回到重慶,特務(wù)的眼睛就盯上她了。
可楊家的面子畢竟還在,連蔣介石都去“楊氏澤廬”吃過飯,特務(wù)們一時半會兒也不敢亂來。
可他們沒想到,這位楊家小姐回來,不是省親,是來抄自己家的。
楊漢秀腰里別著兩把槍,帶著一幫武裝起來的佃戶,直接沖進(jìn)了“楊氏澤廬”。
當(dāng)著她那幾個嚇傻了的哥哥的面,把家里的地契、賬本全收了,換成槍和糧食,送去支持地下武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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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鬧的動靜太大了。
一九四八年秋天,楊漢秀在渠縣被國民黨特務(wù)頭子雷天元帶人包圍了。
面對黑壓壓的槍口,她一點(diǎn)沒慌,還真端起了大小姐的架子,呵斥那些特務(wù)給她準(zhǔn)備滑竿抬著走。
就趁著這個機(jī)會,她把一張寫著警訊的紙條,悄悄塞進(jìn)了一個路邊看熱鬧的小孩衣領(lǐng)里。
情報送出去了,她也安心地走進(jìn)了渣滓洞的監(jiān)牢。
老虎凳、辣椒水,各種刑罰都用上了,可楊漢秀一個字也沒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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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九四九年初,眼看國民黨快不行了,楊森動用關(guān)系,把她“保外就醫(yī)”弄了出來。
在車上,楊森旁敲側(cè)擊地問她,共產(chǎn)黨以后會不會算他的舊賬。
楊漢秀就回了一句:“朱伯伯是啥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
這話讓楊森的臉當(dāng)場就拉了下來。
沒過多久,楊森被任命為重慶衛(wèi)戍司令,為了給蔣介石表忠心,一九四九年九月二號,他下令在重慶放了一場大火,燒死了上萬老百姓。
第二天,楊漢秀直接沖進(jìn)楊森的官邸“渝舍”,當(dāng)著滿屋子客人的面,指著楊森的鼻子罵:“楊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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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火是你放的?”
這一罵,徹底斷了他們之間最后一點(diǎn)親情。
楊森動了殺心。
幾天后的一個雨夜,特務(wù)沖進(jìn)了楊漢秀的住處。
她很平靜,疊好衣服,換上件干凈的襯衫。
在被押上車的路上,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用手銬猛砸車窗,做最后的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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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務(wù)們撲上來,用布袋套住她的頭,繩子死死勒住了她的脖子。
為了給準(zhǔn)備跑去臺灣的楊森一個交代,特務(wù)草草拍了張照片,就把她的尸體,連同那副沒打開的手銬,一起埋進(jìn)了碉堡下的土坑里。
二十六年過去,當(dāng)她的女兒李繼業(yè)捧起母親的遺骨,那副銹住的手銬依舊緊緊鎖在腕骨上。
從一個軍閥家舞劍的大小姐,到一個戴著手銬被秘密處決的無名烈士,她自己選了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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