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學晶道歉了，是不是可以放過她？

公眾指責閆學晶對窮苦人的處境無法感同身受，不算冤枉了她，因為人與人之間最遠的距離并不是地理上的，而是根本無法理解對方的真實處境。

撰文丨維舟

1月11日晚，演員閆學晶在朋友圈發文“真誠致歉”，稱自己的“思想出了嚴重的偏差”，“忘了自己的根基”，已經認真反省。

閆學晶的反省不可謂不深刻，她甚至說“我討厭那個下意識里露出輕視的自己”。

閆學晶的道歉信讀起來就像是那個年代的檢討書，盡管看起來不乏套話，但重要的是她態度很好，而中國普通百姓最看重的也就是“態度”——都檢討到這份上了，還不能放過？

01

閆學晶之所以會翻車，皆因這個曾經的“國民大姐”日前在直播帶貨時表示，自己的兒子“一年也就接一個戲，掙個幾十萬塊錢”，但“兒子壓力非常非常大，在北京一年需要百八十萬，這個家才能運轉”。

也不知這是在炫富還是賣慘，可對太多真正“壓力非常非常大”的普通人來說，聽了實在不是滋味，心底里無論如何都同情不起來。

她早先說的一番話，此刻也被翻出來：

老農民上哪找工作？你老農民你就好好種地啊，一年十幾二十萬收入，不比打工強？你啥本事都沒有，然后你還不付出？現在哪有窮人啊？窮就是你懶。我說話有點狠啊，但就是這么個理。

在網傳視頻中，閆學晶還怒懟網友是“酸黃瓜”（暗指出于嫉妒），盡管事后官方查證說這是舊直播被張冠李戴剪輯的，但對公眾情緒十足是火上澆油，評論區都被酸黃瓜表情包攻陷了，有人都氣笑了：“看來我就是不夠勤快的酸黃瓜。”

這場“雪崩”來得相當猛烈，有的人都看不懂：

閆學晶說兒子一年收入幾十萬不夠花，這也是實話，難不成老百姓還以為這些演員的收入能跟自己一樣？為什么就破大防了？

我想問題的關鍵不在這里。閆學晶所說的確實很可能是實話，但問題就在這里：正因為是實話，所以才格外刺耳。

2025年5月，日本農林水產大臣江藤拓在佐賀縣演講時坦言，自己從來不買米，因為支持者送得太多，多到“可以出售”。這是實話嗎？大實話。但輿論為之嘩然，江藤拓再三道歉都不能平息怒火，最后只能鞠躬下臺，為什么？因為日本當時國內正苦于米價大漲，結果他身為主管部門一把手，不但不知民間疾苦，居然還說出這種話來，能不讓人火大嗎？

這和“何不食肉糜”是同樣的道理：這番話錯的不是陳述的真假，而是彼此感受的巨大錯位和落差，所以才激起了強烈的情緒，因為這讓人瞬間清醒，“原來你根本就不懂普通人的感受”。

02

在閆學晶翻車后，無數人指責的矛頭，都說到她“忘本”了，趙本山早年對她的告誡“別丟了質樸的根”也被再度提及：作為一個東北普通農民家庭出身的“莊稼院姑娘”，她原本對農村生活有著本能的體會，也因此在《劉老根》等劇中演活了不少底層社會的角色，尤其是那種苦情農村女人，也因此一貫以“樸實”的形象示人，結果到頭來，人們赫然發現，這個靠演窮苦人出名的演員，原來根本就不明白窮苦人過的是什么日子。

為什么一個能演好窮人的老演員，居然會不小心露馬腳？關鍵點之一，恐怕正是因為她這次“忘了演”。

在翻車的這場直播中，她妝容樸素，乍看就像隔壁大姨，說話間也不拿觀眾當外人，所以才會聊起自家的家長里短，有人因此說她“真把直播間當自己家炕頭了，真把直播間里的人當成家人了”。也就是說，她本來是想拉近和觀眾之間的距離，結果反倒無意中讓觀眾看清，其實她的生活和普通人的生活，根本不是一回事，彼此之間早已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從這一意義上說，公眾指責閆學晶對窮苦人的處境無法感同身受，不算冤枉了她，因為人與人之間最遠的距離并不是地理上的，而是根本無法理解對方的真實處境。

有好事的網友做了個表情包，閆學晶拿著飯碗，眼淚汪汪向一個窮苦老人乞討：“行行好吧，我兒子三天沒有吃燕窩了。”嘲諷得足夠刻薄，卻極其形象到位地點出了那種語境的落差：有錢人的痛苦對她自己而言誠然是痛苦，但這輪得到我一個窮苦人來同情嗎？

這也含蓄地點出了一個關鍵：閆學晶單場直播成交額曾高達230萬元，這肯定離不開觀眾的支持，而觀眾之所以愿意支持，當然不是為了聽“富婆哭窮”。網上有人的評論一針見血：“在現在大環境下，吃肉吧唧嘴，那不活該被罵嘛。假哭窮還是真炫富，大家又不傻?！?/p>

還有人質疑她是“雙標”：自己兒子年入幾十萬不夠花就苦哈哈了，卻以為農民掙錢很容易，還反過來教訓“你窮是你懶”。她看來是真心相信靠勤勞致富的，所以在面對網友詢問時，還曾發出靈魂拷問：

你的24小時在干什么？我的24小時在干什么？結果能一樣嗎？

這種話，放在幾年前或許還有激勵向上的正面作用，但現在時代不同了：越來越多人意識到，一個人的成功盡管需要天賦和努力，但大環境也不容低估，人們完全有理由懷疑，閆學晶之所以成功，至少有部分是因為她趕上了好時候。本來近兩年大家就都憋著一肚子難受，還聽人說“你窮是你懶”，像這樣“站在天臺上教訓樓下的人”，沒人愛聽。

03

在閆學晶翻車后，她多個平臺的賬號都已被禁止關注，代言品牌也和她緊急取消合作，損失不可謂不嚴重。哪怕她本人關閉了評論區，但仍未能阻止事件延燒。怒氣難以發泄的網友們不依不饒，追到她的朋友、同事那兒，宋曉峰、孫濤、程野等人，全都在直播間被“酸黃瓜”刷屏，不得不中斷活動，當年曾和她搭檔的馮鞏也割袍斷義，取消了對她的關注。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也有人質疑，這是不是有點過了？閆學晶再怎么樣，也就是說錯了一句話，罪不至此吧？

閆學晶確實是撞到了槍口上，成了公眾情緒發泄的一個出口，“酸黃瓜”都成了2026年第一個熱梗，但這里關鍵不是“度”的問題，畢竟，怎樣才算剛剛好？真正重要的是，公眾人物究竟應該如何“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閆學晶當然是知名的公眾人物，她直播帶貨的“閆媽嚴選”有多達2116萬粉絲，微博也有356萬粉絲，都可見其巨大的影響力，而既然是公眾人物，公眾就難免會對她有所期待——你不能借助自己的社會影響力獲得了相當大的個人利益，說了一些離譜的話之后，卻又逃避相應的責任。

因此，重點并不是“別錘閆學晶太狠了，我看她也有點可憐”，因為這個“度”在哪里，沒人能說得清，不同人的判斷也完全不一樣，莫衷一是，到頭來只不過是和稀泥。在中國社會，當事人還常常通過裝可憐來逃避相應的批評，結果什么也沒改正，卻因為顯得“可憐”而就這么過關了。

不止對閆學晶，對任何一個公眾人物來說，都應清楚一點：自己在公眾面前的形象（所謂“人設”），是承擔著相應責任的，不能不負責任地滿嘴跑火車，否則，一旦人設崩塌，后果會很嚴重。反過來，對公眾而言，邊界也應在公共/私人之間：批評其言論錯誤、沖擊其代言品牌，這都沒問題，但要翻出其私生活、牽連其親友，這就不免過了。

道理是這樣，但面對洶涌的公眾情緒，講道理也不管用。有人看到宋曉峰這次意外被波及，也驚了：“宋曉峰做錯了什么，總不能因為都是東北的吧？”底下有人答：“哈哈，沒做錯什么，現在的網友就這樣，主打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04

這次事件戲劇性地顯示，公共/私人之間的邊界極為模糊，要說網民如此，那閆學晶的直播帶貨其實也一樣。你說直播帶貨是公共展示還是個人談話？從無數網民都能看見來說，這是公共的；但如果一本正經演示，那是帶不動貨的，相反，她必須要以一種個人化、甚至私人空間的形式，親切如談家常，才能拉近和觀眾/消費者之間的距離，而她這次翻車的起因也在這里。

這就是棘手之處：沒有人清楚地知道邊界在哪里，還在摸索之中。可以肯定，就算閆學晶這次給許多公眾人物提了個醒，但下次肯定還會有人不小心翻車，因為張力仍然存在：既要面對面的親切，但明星與普通人之間的反差和落差卻又不會消失。

說到底，現在錢也不好掙，身為公眾人物，既然要通過人設掙錢，那就該做好功課，至少體會自己粉絲的感受，要不然怎么打動人心？萬一翻車，也別逃避，承擔自己該承擔的責任。

還有最后一個問題：翻車對明星而言就一定是壞事嗎？

也不見得。本來很多人都已經快把閆學晶忘了，特別是年輕人，在關注這件事時的第一反應只怕是：“閆學晶是誰？”黑紅也是紅，爭議倒也給她帶來了流量，要不是被禁止關注，她得到的關注數反倒是增長了。這就是我們當下的現實：對明星來說，真正可怕的不是爭議，而是無人關注。

最終，這就看你想要什么樣的關注了，又想把什么樣的自我呈現給世人，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些能負責任地回應公眾的人，才能得到公眾更多的尊重。

*本文為冰川思想庫原創文章，未經授權禁止轉載，否則追究相關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