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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則成赴臺前,在翠平衣服袖口內縫一銅扣,19年后翠平拆開看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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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永遠別摳下來,這枚袖扣,是我留給你的念想。”余則成在天津港的海霧中,將銅袖扣縫進翠平衣襟時的低語,成了貫穿十九年的執念。

      這枚看似普通的銅扣,陪著翠平熬過饑荒、躲過清查、扛過批斗,從青絲染霜到重病纏身,始終貼身珍藏,是她等待的唯一寄托。

      它不僅是余則成留下的信物,更藏著無人知曉的隱秘,承載著臥底生涯的驚險與跨越海峽的深情。



      第一章

      一九四九年十月的一個深夜,天津港碼頭籠罩在濃重的海霧里。

      余則成把翠平緊緊摟在懷里,他能感覺到她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怕的。遠處的汽笛聲像垂死野獸的哀鳴,催著他上那艘開往基隆的貨船。

      “聽話,回去就搬家,去我們上次說的那個小鎮。”余則成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海浪聲吞沒。“什么都別帶,就穿身上這套衣服。”

      翠平把臉埋在他肩頭,粗布衫子浸濕了一片。她沒哭出聲,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嗚聲,像受傷的動物。“你什么時候回來?”她問,明知沒有答案。

      余則成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眼睛卻掃視著四周。碼頭上人影綽綽,有挑夫,有士兵,還有幾個看似閑逛卻總往這邊瞟的男人。他知道時間不多了。“等風平浪靜了,我就回來。”他說,“你信我。”

      翠平抬起頭,滿臉淚痕。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得嚇人。“我不信。”她說得直白,“你們這些人,說走就走,說死就死。我見過太多了。”

      余則成心頭一緊。他知道翠平說的是實話。她本是鄉下婦女,因為姐姐是地下黨被牽連,又因為長得像犧牲的聯絡員被臨時拉來假扮他妻子。這兩年多,她學會了識字,學會了發報,也學會了眼睜睜看著同志被捕、被殺。她不信承諾,太正常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翠平手里。“打開。”

      翠平抹了把眼淚,打開布包。里面是一對銅質袖扣,半新不舊,在月光下黯淡無光。“這是……”

      “我平常戴的那對。”余則成拿起其中一枚,翻過來讓她看背面。背面光滑,什么也沒有。“這一枚你收著,縫在衣服最里面,貼身放著。”

      翠平困惑地看著他。

      “聽著,”余則成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更低,“永遠別摳下來。不管發生什么,不管誰問你,都別說有這東西。它就是枚普通袖扣,是我留給你……留個念想。”

      “那另一枚呢?”翠平問。

      “我帶走了。”余則成把另一枚袖扣放進自己內衣口袋,“以后要是我回不來,你看見它,就當看見我了。”

      翠平的手緊緊攥住那枚袖扣,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她想問為什么非得是袖扣,為什么非得縫在衣服里,為什么不帶她一起走。但看著余則成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她把所有問題都咽了回去。這兩年多,她學會的另一件事就是不該問的別問。

      余則成從懷里掏出針線——他總隨身帶著針線包,說是小時候母親教的,實際是為了應急處理文件。他拉過翠平粗布衫的衣襟,找到內側一個不起眼的接縫處,開始一針一線縫那枚袖扣。

      他的手很穩,針腳細密均勻。翠平低頭看著,忽然想起剛“結婚”那會兒,她衣服破了都是自己縫,余則成看見了,默默接過針線,縫得比她好得多。那時她驚訝地問:“你們讀書人也會這個?”余則成只是笑笑:“活下來,什么都要會。”

      “疼嗎?”他問,手指碰了碰她衣襟下的皮膚。

      翠平搖頭。其實有點疼,針尖偶爾刺到肉,但她沒說。

      縫好了,余則成把線頭打了個死結,用牙咬斷。他摸了摸那處微微凸起的地方,確認縫得牢固。“記住了,永遠別摳下來。”

      “嗯。”翠平應了一聲。

      遠處傳來腳步聲,很輕,但節奏特殊。余則成眼神一凜,那是他們約好的暗號——該走了。

      他最后一次抱住翠平,抱得很緊,緊得她能聽見他咚咚的心跳。“好好活著。”他在她耳邊說,“等我回來。”

      然后他松開手,轉身走向那艘貨船,再沒回頭。

      翠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舷梯盡頭。海霧更濃了,船像一頭巨獸緩緩離岸,駛向漆黑的海面。她把手按在胸口,隔著粗布衫子,能摸到那枚硬硬的袖扣。

      她忽然想起剛才忘了說一句話。

      她想說:你也好好活著。

      第二章

      一九五零年春,翠平搬到了河北一個小鎮,改名叫王秀英。鎮上沒人知道她的過去,只知道她是個死了丈夫的可憐女人,獨自守著兩間舊瓦房過日子。

      她真把袖扣縫在每件衣服里。

      最開始是那件粗布衫,后來換了棉襖,又換了單衣,不管衣服怎么換,她總小心地把那枚袖扣拆下來,重新縫進新衣服的夾層里。針腳還是學余則成的樣子,細密,結實,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白天她在鎮上的合作社糊紙盒,晚上回家做飯、縫補。日子像鈍刀子割肉,一天一天,不痛不癢地過。偶爾有干部來查戶口,問東問西,她都垂著眼答得滴水不漏:丈夫早年在天津跑船,遇上風暴,船沉了,尸首都沒找到。

      她說這話時,手會下意識地按在胸口。那里有個硬硬的小東西,硌著皮肉,提醒她有些事不能說,有些人不能忘。

      鎮上有個姓趙的老師對她挺好,常來送點米面,有時還幫她修修房頂。趙老師也是單身,四十出頭,說話斯文,看她的眼神里有憐惜。鄰居大媽們總撮合:“秀英啊,老趙人多好,你一個人多難。”

      翠平只是笑笑,不說話。

      有天夜里下大雨,房頂漏了,翠平踩著凳子去接水,腳下一滑摔了下來。胳膊肘磕在地上,疼得她半天起不來。雨從破瓦片里灌進來,澆了她一身。她坐在地上,看著漏雨的屋頂,看著屋里四處擺放的盆盆罐罐,忽然覺得很累。

      她想起余則成。想起他修房頂時利索的樣子,想起他總說“這種活兒我來”。想起那枚袖扣。

      手摸向胸口,隔著濕透的衣服,能感覺到那個小小的凸起。“永遠別摳下來。”他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翠平慢慢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找出針線筐。她脫下濕衣服,就著煤油燈的光,小心翼翼地把那枚袖扣拆下來。銅扣子在手心里冰涼,她握了很久,握到它有了溫度。

      然后她換了件干衣服,重新把袖扣縫進去。一針,一線,像完成某種儀式。

      縫完最后一針,她咬斷線頭,把衣服貼在胸前。眼淚掉下來,無聲的。

      第二天趙老師來了,帶著工具和瓦片。他爬上房頂忙活了半天,下來時渾身濕透,卻笑著說:“修好了,保準再不漏。”

      翠平給他倒了碗熱水。“謝謝趙老師。”

      “別總這么客氣。”趙老師接過碗,看著她,“秀英,你一個人太難了。要不……要不咱倆搭伙過日子吧?我保證對你好。”

      翠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滿是糊紙盒磨出的繭子,還有昨天摔倒擦破的傷。她想,如果答應,日子也許會輕松些。有人修房,有人挑水,有人說話。

      可她抬頭時,說的卻是:“對不起,趙老師。”

      趙老師愣了愣,苦笑:“還想著你男人?”

      “嗯。”翠平輕聲說。

      “他都走了這么些年了……”

      “我知道。”翠平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可我得等他。”

      趙老師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點點頭走了。

      翠平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她知道自己在犯傻。余則成可能已經死了,可能永遠回不來了,可能壓根兒就沒打算回來。這些她都想得明白。

      可胸口那枚袖扣硌著她,像一句沒說出口的承諾。

      她得等。

      第三章

      一九五五年,鎮上來了清查組。

      組長姓吳,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眼睛很毒。他在合作社看見翠平,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后開始問問題。

      “王秀英同志,你是哪年搬到鎮上的?”

      “五零年春天。”

      “以前住哪兒?”

      “天津。”

      “天津哪兒?”

      “河北區。”翠平垂著眼,手里糊紙盒的動作沒停。

      “做什么工作?”

      “在家做針線,有時接點零活。”

      吳組長點點頭,在本子上記著什么。過了會兒,他又問:“你丈夫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怎么死的?”

      翠平把 rehears 過無數遍的答案又說了一遍。她說得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悲傷——這些年,她已學會如何表演悲傷。

      但吳組長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的手。她的手在抖,很細微的顫抖,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王秀英同志,”吳組長推了推眼鏡,“你說你丈夫是跑船的,可我看你這雙手,不像是干粗活的手。倒像是……用過槍的手。”

      合作社里一下子安靜了。其他女工都停下手里的話,往這邊看。

      翠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確實用過槍,在天津的時候。余則成教過她,說關鍵時刻得會自衛。但她已經很多年沒碰過槍了,她以為那些繭子早就褪了。

      “吳組長說笑了。”她抬起頭,努力擠出笑容,“我從小就干農活,后來糊紙盒,手糙得很。哪會用槍啊。”

      吳組長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那眼神像要把她看穿。

      接下來幾天,翠平總能感覺有人在暗中盯著她。她出門買菜,有人跟著;她回家關門,有人在對面的巷子里抽煙。她知道,自己被懷疑了。

      夜里,她睡不著,坐在炕上聽著外面的動靜。風吹過院子里的槐樹,沙沙作響,像腳步聲。她的手又摸向胸口,那枚袖扣硬硬地硌著。

      如果被抓了,他們會搜身嗎?

      如果搜身,會發現這枚袖扣嗎?

      余則成說“永遠別摳下來”,可如果因為這枚袖扣暴露了,怎么辦?

      翠平摸著黑下炕,從箱底翻出那件最早的粗布衫——她還留著,舍不得扔。她摸著衫子上那個小小的凸起,想起余則成在碼頭給她縫扣子的樣子。他的手很穩,眼神很專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等我回來。”他說。

      翠平把粗布衫抱在懷里,重新躺回炕上。她決定了,不拆。死也不拆。

      清查組在鎮上待了半個月,最終什么也沒查出來。吳組長走的那天,又來找翠平,這次態度和氣多了。

      “王秀英同志,這些天打擾了。”他說,“我們也是例行公事,希望你理解。”

      翠平點點頭。

      吳組長看了看她,忽然問:“你真不知道你丈夫的下落?”

      “不知道。”翠平說,“船沉了,人都沒了。”

      “可我查過記錄,四九年十月從天津港出發的船,沒有一艘在那段時間沉沒。”吳組長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翠平耳朵里。

      翠平的后背滲出冷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不過也可能是我查漏了。”吳組長忽然笑了笑,拍拍她的肩,“別往心里去,好好過日子。”

      他走了,留下翠平一個人站在院子里,渾身冰涼。

      那天晚上,翠平做了噩夢。夢見余則成在船上,船著火了,他在火光里朝她喊什么,可她聽不見。她想跑過去,腳卻被釘在地上。最后船沉了,海面上只剩下一枚袖扣,漂啊漂。

      她驚醒過來,滿身大汗。

      手又摸向胸口,袖扣還在。她緊緊攥著衣襟,攥到指節發白。

      第四章

      一九六零年,鬧饑荒。

      鎮上的樹皮都被扒光了,合作社早就停工,人們像幽靈一樣在街上游蕩,尋找一切能入口的東西。翠平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躺在床上,覺得天花板在轉。

      她想,也許真要死了。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等了,不用每天摸著這枚袖扣,想著一個可能早就死了的人。

      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這么餓死,不甘心還沒等到答案。

      她掙扎著爬起來,從墻角一個老鼠洞里掏出半塊藏了很久的玉米餅——那是她最后的口糧。餅已經硬得像石頭,長了霉點。她小心地把霉點刮掉,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用口水慢慢化開。

      吃的時候,她的手一直按在胸口。袖扣硌著骨頭,生疼。

      門外傳來敲門聲,很輕。翠平警惕地問:“誰?”

      “我,老趙。”

      是趙老師。他已經很久沒來了,聽說他因為出身問題被批斗,關進了牛棚。

      翠平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門。趙老師站在門外,瘦得脫了形,但手里拿著一個小布包。“這個給你。”他把布包塞進翠平手里,轉身就走。

      翠平打開布包,里面是兩個紅薯,已經發芽了,但在那時候,這是救命的糧食。

      她追出去:“趙老師!”

      趙老師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消失在巷子盡頭。

      翠平站在門口,看著手里的紅薯,眼淚掉下來。她知道這兩個紅薯可能是趙老師從牙縫里省出來的,可能他比自己還餓。

      那天晚上,她用其中一個紅薯熬了湯,慢慢喝下去。胃里有了東西,人終于有了點力氣。她坐在煤油燈下,看著另一個紅薯,想著趙老師佝僂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余則成說過的話:“這世道,能活下來都是運氣。”當時她不懂,現在懂了。

      活下來,才有希望等到想等的人。

      活下來,才能知道那枚袖扣到底意味著什么。

      翠平把紅薯小心地收好,決定明天給趙老師送回去一半。然后她從針線筐里拿出針線,脫下衣服,又一次檢查那枚袖扣縫得牢不牢。

      線有些磨損了,她拆了重新縫。煤油燈的光昏黃,她的眼睛已經有些花了,穿針穿了三次才穿上。但她縫得很認真,一針一線,像當年余則成在碼頭縫的那樣。

      縫完后,她把衣服貼在臉上。粗布的質感,帶著她的體溫。

      “我得活著。”她對著空氣說,像是對余則成說,也像是對自己說,“你得回來。”

      第五章

      一九六六年,文革開始了。

      小鎮不再平靜。街上到處是標語,到處是戴著紅袖章的人。合作社被砸了,改成革命委員會。翠平沒了工作,每天被拉去開批斗會,聽著人們喊口號,批判這個,打倒那個。

      趙老師又被抓起來了,這次罪名更重——“歷史反革命”、“潛伏特務”。翠平去看他,被人攔在外面。“他是階級敵人,你不能見!”

      翠平站在牛棚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她想起趙老師給她的那兩個紅薯,想起他修房頂時憨厚的笑容。這么好的一個人,怎么就成敵人了?

      她忽然害怕起來。怕自己也被抓,怕他們搜身,發現那枚袖扣。那時候,她該怎么解釋?說這是丈夫留的念想?可她的“丈夫”早就“死”了。一個死了十幾年的人,留的袖扣還貼身藏著,這本身就很可疑。

      回家后,翠平坐立不安。她又一次想把袖扣拆下來,藏到別處。可余則成的話像咒語一樣在耳邊回響:“永遠別摳下來。”

      為什么?到底為什么?

      翠平想不明白。她開始懷疑,余則成是不是在利用她?是不是把這枚袖扣當成了某種信號,某種標記,好讓后來的人找到她?可她等了十七年,一個人也沒來。

      也許他真的只是留個念想。

      也許他早就忘了她。

      夜里,翠平做了個決定。她找出那件粗布衫——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補丁摞補丁。她小心地把袖扣拆下來,然后找了塊紅布,把袖扣包起來,縫進衫子的領子里。那個位置更隱蔽,就算搜身,也不容易摸到。

      做完這些,天已經快亮了。翠平看著窗外泛白的天色,忽然覺得很累,累到骨頭里。

      第二天,革命委員會的人果然來找她了。帶頭的還是那個吳組長——他現在是革委會副主任了,戴著紅袖章,神氣十足。

      “王秀英,有人揭發你。”吳組長說,“說你以前在天津,跟國民黨特務有來往。”

      翠平的心沉了下去。但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垂著眼:“吳主任,這話從哪兒說起?我一個農村婦女,哪認識什么特務。”

      “你丈夫,”吳組長盯著她,“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船沉了。”

      “哪條船?什么時候?在哪兒沉的?”吳組長的問題像連珠炮,“你說清楚,我們去查。”

      翠平沉默。她說不清楚,因為那些都是編的。

      “說不出來了?”吳組長冷笑,“王秀英,我告訴你,現在是什么時候?是文化大革命!一切牛鬼蛇神都要被打倒!你最好老實交代,你的上級是誰?聯絡人是誰?有沒有藏匿反動資料?”

      “我沒有。”翠平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搜!”吳組長一揮手。

      幾個人沖進屋里,開始翻箱倒柜。被子被扯開,柜子被推倒,壇壇罐罐砸了一地。翠平站在那兒,看著他們折騰,手在袖子里攥成拳。

      一個人過來要搜她身。翠平后退一步:“我是清白的。”

      “清白不清白,搜了才知道!”那人伸手要抓她。

      就在這時,吳組長忽然說:“等等。”

      他走到翠平面前,上下打量她。翠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她的手心全是汗。

      吳組長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翠平穿著那件舊粗布衫,領子扣得嚴嚴實實。但她總覺得,吳組長能看見領子里縫著的東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屋里靜得可怕,只能聽到翻東西的聲音。

      最后,吳組長揮揮手:“算了,一個寡婦,搜什么搜。走吧。”

      其他人愣住了:“主任,這……”

      “我說走就走!”吳組長厲聲道。

      他們走了,留下滿屋狼藉。翠平站在廢墟里,久久沒動。她的腿在發軟,后背全濕了。

      她不明白吳組長為什么放過她。是真的相信她是清白的,還是……另有所圖?

      那天晚上,翠平一夜沒睡。她把那件粗布衫脫下來,緊緊抱在懷里。領子里的紅布包硬硬地硌著她的臉。

      她忽然想起余則成臨走前的眼神。那么深,那么復雜,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第六章

      一九六八年,翠平收到一封信。

      信是從臺灣輾轉寄來的,沒有寄信人地址,只寫了“內詳”。字跡很陌生,但信封里只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穿著中山裝,站在一棵榕樹下。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他還活著。”

      翠平的手抖得拿不住照片。

      他還活著。余則成還活著。

      十九年了,她第一次得到他的消息。雖然只是一張背影照片,雖然只是一行字,但足夠了。足夠證明她的等待不是笑話,足夠證明那枚袖扣不是無謂的念想。

      她把照片貼在胸口,哭了。不是小聲啜泣,是號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把十九年的委屈、孤獨、恐懼都哭出來。

      哭完后,她把照片藏進墻縫里,和那枚袖扣一樣,成了另一個秘密。

      日子似乎有了盼頭。翠平開始注意聽廣播,偷聽人們談論臺灣的消息。她知道那邊也在搞運動,也在抓“匪諜”,余則成過得一定也不容易。但她想,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可希望有時候比絕望更折磨人。知道他還活著,卻不能相見,不能通信,只能在無盡的猜測中度過每一天——這種滋味,比完全的死心更難熬。

      翠平開始做夢,夢見余則成回來了,穿著離開時那件灰色長衫,站在院子里朝她笑。她跑過去,卻總是撲空。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

      她也開始懷疑那封信的真實性。是誰寄的?為什么寄?會不會是陷阱?吳組長他們是不是在試探她?

      但那張照片太真實了。男人的背影,站姿,甚至衣服的褶皺,都那么熟悉。翠平閉上眼睛都能畫出余則成的背影,她看了兩年多,早就刻在腦子里了。

      是他。一定是他。

      一九七零年,趙老師死在牛棚里。聽說死前受了很重的刑,但一直沒承認任何罪名。鎮上悄悄給他辦了喪事,沒幾個人敢去。翠平去了,在他墳前放了一把野花。

      回家的路上,她遇見了吳組長——現在該叫吳主任了。他老了很多,頭發白了,背也駝了。

      “王秀英同志。”他叫住她。

      翠平停下腳步,警惕地看著他。

      吳主任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我知道你收到了信。”

      翠平的心猛地一縮。

      “別怕,”吳主任的聲音很輕,“我也收到了。”

      “什么?”翠平沒明白。

      吳主任沒解釋,只是說:“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來那樣。有些人,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他頓了頓,“趙老師是好人,死得冤。但你要好好活著,活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說完,他轉身走了,留下翠平愣在原地。

      那天晚上,翠平又一次拿出那枚袖扣——這次,她把它從衣領里拆了出來。銅質的扣子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邊緣已經磨得光滑。十九年了,它陪她經歷了饑荒、運動、批斗,陪她從少婦變成了老婦。

      她第一次認真思考:這枚袖扣,真的只是念想嗎?

      余則成那么謹慎的人,冒著風險在碼頭縫扣子,一遍遍囑咐“永遠別摳下來”,真的只是為了留個紀念?

      會不會有別的含義?

      翠平把袖扣舉到煤油燈下,仔細看。正面是普通的銅扣,有些劃痕。她翻過來看背面,也是光滑的,什么也沒有。

      但她總覺得,哪里不對。

      第七章

      一九七三年秋,翠平病了。

      病來得突然,高燒不退,咳嗽帶血。鎮上大夫看了,搖搖頭:“去縣醫院吧,怕是肺炎。”

      翠平不想去。她沒錢,也沒力氣折騰。但鄰居們湊了錢,硬是把她抬上了去縣城的拖拉機。

      路上顛簸得厲害,翠平裹著被子,昏昏沉沉。她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死在這條土路上,死的時候身邊一個親人也沒有。

      她伸手摸向胸口——那枚袖扣還縫在衣服里。這些年,她換了很多衣服,但這枚扣子始終跟著她。

      到了縣醫院,檢查、住院、打針。翠平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天津那間小房子,想起余則成教她識字,想起他第一次吻她——那是他們“結婚”半年后,在一個雨夜,他喝醉了,抱著她說“對不起”。

      當時她不懂他為什么道歉。后來懂了,他是抱歉把她拉進這場危險的游戲,抱歉不能給她正常的生活,抱歉可能永遠回不來。

      “如果我真的回不來,”他曾說,“你就當我是個負心漢,改嫁,好好過日子。”

      翠平當時哭了:“我不。”

      “傻。”余則成摸著她的頭,“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現在翠平躺在病床上,想著這句話。活著比什么都重要。可如果沒有念想,活著又為了什么?

      住院第七天,燒退了。翠平能下床走動了。她扶著墻慢慢走到走廊,看見墻上貼著一張中國地圖。她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

      臺灣在哪里?基隆在哪里?余則成在哪里?

      她的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袖扣硌著,像一顆不會跳動的心。

      出院那天,醫生囑咐她好好休養,別累著。翠平點頭,心里想的卻是回去后要把那件粗布衫補一補——領子那里線松了,袖扣快掉出來了。

      回到鎮上,家里落了厚厚一層灰。翠平慢慢打掃,慢慢收拾。收拾到箱子底時,她翻出了那件粗布衫。

      衫子已經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補丁疊著補丁。她摸著領子那里,能感覺到紅布包著的硬塊。線確實松了,再穿幾次,可能真會掉出來。

      翠平坐在炕沿上,拿著那件衫子,猶豫了很久。

      十九年了。

      余則成說“永遠別摳下來”,可她等了十九年,等來了什么?一張背影照片,一行“他還活著”,然后又是漫長的沉默。

      也許真的該看看了。看看這枚扣子到底有什么秘密,值得她守十九年。

      也許什么秘密都沒有,就是一枚普通扣子,那她也死心了。

      翠平的手開始抖。她拿起剪刀,剪開領子的縫線。線頭一根根斷開,紅布包露了出來。她小心地取出布包,一層層打開。

      那枚銅質袖扣躺在紅布中央,黯淡無光。

      翠平拿起它,借著燈光仔細端詳。

      表面是普通的銅質袖扣,但當她翻過來看背面時,整個人僵住了。

      袖扣背面密密麻麻刻著什么東西,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那些刻痕很細很深,顯然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刻上去的。

      翠平湊近了看,瞳孔驟然放大。

      她的手開始劇烈顫抖,袖扣幾乎要從指尖滑落。

      “這……這是……”

      她的聲音卡在喉嚨里,說不出完整的話。

      淚水無聲地涌出眼眶,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翠平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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