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楞嚴經》有云："一切浮塵，諸幻化相，當處出生，隨處滅盡。"世人皆道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卻不知那些讓你輾轉反側的人與事，從來都不是困住你的枷鎖。
真正的枷鎖，是你自己親手打造的。你以為念念不忘的是某個人，實則不過是在凝視自己內心深處那道執著的倒影。
這倒影從何而來？又該如何消散？且聽一段發生在兩千五百年前的往事。
佛陀住世時，舍衛國有一位富商之女，名喚蓮華。她生得花容月貌，又兼聰慧過人，十六歲那年便嫁與城中一位青年才俊為妻。夫妻二人琴瑟和鳴，恩愛非常，蓮華常說此生得遇良人，再無他求。
好景不長，成婚三載，丈夫外出經商途中遭遇山賊，不幸罹難。噩耗傳來，蓮華如遭雷擊，當場昏厥。醒來后她日日以淚洗面，茶飯不思，短短數月便形銷骨立，判若兩人。
她的父母心疼女兒，請來無數名醫診治，皆言身體并無大礙，病在心中。又請媒人上門說親，盼她能走出陰霾，重新開始。蓮華卻將自己鎖在房中，日復一日地撫摸丈夫留下的舊物，喃喃自語，仿佛那人從未離去。
如此過了三年。
蓮華的父親是祇園精舍的護法居士，眼見女兒日漸憔悴，便起了一個念頭——何不請世尊開示，或能解開女兒心結？
這一日，他將蓮華帶到祇園精舍。彼時世尊正在為眾弟子說法，見父女二人前來，便停下講經，慈目注視著蓮華。
蓮華跪伏于地，泣不成聲："世尊，弟子心中有一人，三年來日夜思念，無法忘懷。都說時間能沖淡一切，可弟子越是想忘，便越是記得清晰。那人的音容笑貌，那人說過的每一句話，那人的一舉一動，時時刻刻在弟子腦海中浮現。弟子知道他已經不在了，可弟子控制不住自己的念頭。請世尊慈悲，告訴弟子該如何是好？"
世尊并未立即作答，而是喚來侍者阿難，吩咐他取來一盆清水和一支蠟燭。
阿難依言照辦。世尊將蠟燭點燃，放置在蓮華面前，又將那盆清水置于燭火與蓮華之間。
"蓮華，你看這水中有什么？"
蓮華低頭望去，只見水面倒映著那支燃燒的蠟燭，火光搖曳，清晰可見。
"回世尊，水中有燭火的倒影。"
"你可能將這倒影取出？"
蓮華一愣，伸手探入水中，倒影頓時碎成萬千光點，待她收回手，水面平復，倒影又完好如初。她反復嘗試了幾次，結果都是一樣。
"世尊，弟子取不出來。"
"為何取不出來？"
蓮華思索片刻："因為……因為這倒影本就不在水中。它是燭火映在水面上的影像，不是真實存在的東西。"
世尊微微頷首："說得好。那你再看，若我將這蠟燭吹滅，水中的倒影會如何？"
話音未落，世尊輕輕一吹，燭火熄滅。蓮華再看水面，空空如也，方才那清晰的火光倒影，已然無影無蹤。
"世尊，倒影不見了。"
"它去了哪里？"
蓮華啞然。是啊，倒影去了哪里？它本就不曾真實存在，何來去處？
世尊這才緩緩開口："蓮華，你以為你念念不忘的是你的丈夫，其實不然。你丈夫的色身早已散滅，如同這熄滅的燭火。而你心中那個讓你日夜思念的人，不過是你自己內心映照出的一個影像，就如同這水中的倒影。"
蓮華聽得似懂非懂，淚眼朦朧地望著世尊。
世尊繼續說道："你且想想，你思念的那個人，是真實的他，還是你記憶中的他？"
這一問，如同醍醐灌頂。蓮華仔細回想，自己日日夜夜思念的，確實不是真實的丈夫，而是記憶中的丈夫——他的溫柔、他的體貼、他說過的情話、他許下的諾言。這些記憶經過三年的反復咀嚼，早已被自己美化、放大、重新編織。真實的他是什么樣子？他也有過脾氣暴躁的時候，也有過意見不合的爭吵，也有過讓自己失望的瞬間。可這些，都被自己選擇性地遺忘了。
她思念的，從來都不是一個完整的、真實的人，而是一個被自己的心層層包裹、重新塑造的影像。
"世尊，那弟子該如何消除這個影響？"
世尊反問道："你方才說，水中的倒影，是如何消失的？"
"是因為蠟燭熄滅了。"
"那這倒影的根源在哪里？"
"在蠟燭，不在水。"
"你心中那個人的影像，根源又在哪里？"
蓮華沉默了。她隱約明白了什么，卻又說不清楚。
世尊見她陷入沉思，便不再追問，轉而對在場的眾弟子說道："諸位比丘，世間眾生為情所困者，不知凡幾。他們以為自己是被另一個人困住，殊不知困住他們的，從來都是自己的心。"
"一個人走進了你的生命，你的心便如同一面鏡子，將他的影像攝入其中。他離開之后，影像依然留存，你便以為他還在。日日夜夜對著這個影像嘆息、流淚、追憶，卻忘了這影像的根源，不在那個人身上，而在你自己心中。"
阿難尊者此時問道："世尊，既然影像的根源在自己心中，那是否意味著，只要滅除自己的心念，影像便會消失？"
世尊搖頭道："阿難，你只說對了一半。心念如水，本身并無善惡。水能映照萬物，這是水的本性，你不能因為水中有了倒影，便想要毀掉這盆水。"
"問題不在于水，不在于心念本身，而在于我們錯認了倒影為實有。"
"蓮花為何痛苦？是因為她把心中的影象當成了真實的丈夫，把一個虛幻的念頭當成了實實在在的存在。她抓著這個影像不放，想要留住它，想要回到過去，想要讓那個人重新出現。這種執著，才是痛苦的根源。"
在場的比丘們紛紛點頭，蓮華也若有所悟。
世尊看向蓮華，慈悲地說道："蓮華，你愛你的丈夫，這份感情本身并沒有錯。錯的是，你把這份感情變成了執著，把回憶變成了枷鎖，把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影像當成了你必須抓住的東西。"
"你問我如何消除這個影響？我告訴你，不是去消除它，而是去看清它。當你真正看清它只是一個影像、一個念頭、一個你自己心中生起又滅去的幻相時，你還需要消除它嗎？"
"夢醒了，你還需要去消滅夢中的老虎嗎？"
這番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蓮華心中三年來的迷霧。她恍然大悟——自己這三年來，不是在思念一個人，而是在緊緊抓住一個夢，一個自己親手編織的夢。
她跪在世尊面前，淚流滿面，卻不再是悲傷的淚，而是釋然的淚。
"世尊，弟子明白了。弟子一直以為是丈夫的離去讓弟子痛苦，現在才知道，是弟子自己的執著讓弟子痛苦。那個讓弟子念念不忘的人，不是真正的他，而是弟子心中的一個影子。弟子抓著這個影子不放，以為抓住了就能留住過去，留住那些美好的時光。可影子怎么能被抓住呢？弟子越是用力，便越是痛苦。"
世尊欣慰地點點頭："你能悟到這一層，已是難得。可這還只是開始。"
蓮華抬起頭，恭敬地等待世尊繼續開示。
世尊說道："你現在明白了你執著的是一個影像，這很好。可你要知道，不只是對你丈夫的思念是這樣，世間所有的愛恨情仇，本質上都是如此。"
"你愛一個人，你愛的真是那個人嗎？還是你愛的是那個人帶給你的感覺，是那個人滿足了你內心某種需求的那個影象？"
"你恨一個人，你恨的真是那個人嗎？還是你恨的是那個人在你心中投下的那道陰影，是你自己反復咀嚼、添油加醋、越想越氣的那個想象中的仇敵？"
"你思念一個人，你羨慕一個人，你嫉妒一個人，你崇拜一個人……所有這些情感的對象，有哪一個是真實的那個人本身？都不是。都是你心中的影像，都是你自己的念頭，都是你內心的倒影。"
在場眾人聽得入神。
世尊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面龐，繼續說道："《華嚴經》云：'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五蘊悉從生，無法而不造。'你們的心，就像一個技藝高超的畫師，能夠描繪出整個世界。你以為你看到的世界是客觀存在的，其實你看到的，不過是你的心畫出來的一幅畫。"
"你遇到一個人，你的心便開始作畫。他的長相、他的聲音、他的舉止、他的言談，所有這些信息被你的心攝取進來，然后你的心根據自己的經驗、喜好、期待，將這些信息重新加工、組合、詮釋，畫出一幅畫來。"
"這幅畫，就是那個人在你心中的影像。"
"而你愛的、恨的、念念不忘的，從來都是這幅畫，不是那個真實的人。"
阿難尊者再次發問："世尊，若是如此，那世間是否就沒有真正的愛與恨？一切感情都是虛妄的嗎？"
世尊說道："阿難，你問得好。我說愛恨的對象是影像，是虛妄，并不是說感情本身不存在。感情是存在的，愛的感覺是存在的，恨的感覺也是存在的。我要你們看清的是，這些感情的對象是什么。"
"當你明白你愛的只是一個影像，你的愛會改變嗎？會的。它會變得更加清明，更加自在，不再是一種執著的、索取的、痛苦的愛，而是一種放下的、給予的、慈悲的愛。"
"當你明白你恨的只是一個影像，你的恨會消失嗎？會的。因為你會發現，你一直在跟一個自己想象出來的敵人作戰，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那個真實的人，也許根本不像你想象的那樣可恨，也許他也有他的苦衷，也許他早已忘了那件讓你耿耿于懷的事。而你卻獨自在心中與那個影像纏斗不休，折磨的只是你自己。"
蓮華聽到這里，心中又生起一個疑問："世尊，弟子還有一事不明。弟子現在明白了，弟子思念的只是一個影像。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弟子雖然明白了這個道理，可那些回憶還是會涌上心頭，那種思念的感覺還是會出現。弟子該如何真正地放下？"
這個問題，問出了在場許多人的心聲。
世尊微微一笑："蓮華，你這一問，問到了關鍵處。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這句話說得不錯。可我要告訴你，知道和做到之間的距離，并沒有你想象的那么遠。"
"你說那些回憶還是會涌上心頭，那種感覺還是會出現。這是自然的。念頭的生起，不是你能控制的。就像你走在路上，突然下起雨來，你能控制天不要下雨嗎？你控制不了。"
"可是，雨下了，你可以選擇打傘，可以選擇找地方避雨，可以選擇淋著雨繼續走。念頭來了，你也可以選擇怎么對待它。"
"過去你是怎么做的？念頭一來，你就跟著跑了。思念的感覺一出現，你就沉浸進去，翻來覆去地想那些往事，越想越傷心，越想越不能自拔。你被念頭牽著鼻子走，念頭讓你哭，你就哭；念頭讓你笑，你就笑；念頭讓你痛苦，你就痛苦。你活在念頭的控制之下。"
"現在你知道了那只是一個影像，你可以換一種方式。念頭來了，你看著它來；念頭走了，你看著它走。它來的時候，你知道這是一個念頭生起了；它走的時候，你知道這個念頭滅去了。你不跟著它跑，不被它帶走，只是看著，只是知道。"
"這就是觀照。"
"一開始你可能做不到。念頭的力量很大，你會不由自主地跟著跑。可是沒關系，一次做不到，就兩次；兩次做不到，就三次。每一次你覺察到自己被念頭帶走了，你把自己拉回來，繼續觀照。慢慢地，你觀照的能力越來越強，念頭對你的控制力就越來越弱。"
"你會發現，念頭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可你還是你。你不是念頭，你是那個能夠觀照念頭的覺知。當你安住在這個覺知中，念頭再多、再強烈，也傷不到你。"
蓮華聽得入神，整個人仿佛被一種從未有過的寧靜包圍。她想起這三年來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那些如潮水般涌來的回憶，那些撕心裂肺的思念。原來，她一直把自己等同于那些念頭，念頭痛苦，她就痛苦；念頭不止，她就不得安寧。
而現在，世尊告訴她，她不是那些念頭。她是那個能夠看見念頭的人。
這個發現，讓她第一次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
就在這時，世尊話鋒一轉，說道："蓮華，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世尊請問。"
"你思念你的丈夫，這個'思念'，從哪里來？"
蓮華想了想："從弟子心里來。"
"你心里為何會生起思念？"
"因為弟子愛他。"
"你為何愛他？"
蓮華一時語塞。是啊，為何愛他？因為他對自己好？因為他長得俊美？因為他溫柔體貼？這些答案似乎都對，又似乎都不夠。
世尊見她答不上來，便說道："你愛他，是因為他滿足了你內心的某種需要。也許是陪伴的需要，也許是被愛的需要，也許是安全感的需要。他的出現，填補了你生命中的某個空缺。你稱這種感覺為'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