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我叫張然,是機關里的“筆桿子”,我的上司王處長是我眼里的神,是我拼命追趕的目標。
最近,我被他委以重任,全程陪同接待省里來的督導組。
這本是我職業生涯的高光時刻,我以為我的前途一片光明。
一切都進行得天衣無縫。
直到接風晚宴上,為首的李書記突然指著我,問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話音剛落,我身旁一向穩如泰山的王處長,卻嚇得當場冷汗直流,失手摔碎了酒杯。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世界,也跟著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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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張然,在市規劃局的辦公樓里,我的名字不算響亮,但我的“筆桿子”卻小有名氣。干了三年,我從一個連復印機卡紙都不會處理的愣頭青,變成了辦公室主任王處長口中那個“提筆就能寫,辦事靠得住”的年輕人。
王處長,王建軍,是我職業生涯的第一個貴人。他四十出頭,背不駝,肚不鼓,頭發總是用發蠟梳理得紋絲不亂,白襯衫的領口和袖口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干凈平整。他身上有種中年男人少有的清爽,但眼神里卻藏著歷經世事的深邃。他對我,是沒得說的。我剛來時寫的東西狗屁不通,滿是學生腔,他會把我叫到辦公室,關上門,點上一根煙,一字一句地給我改,告訴我哪句話是廢話,哪個詞用得不夠“講究”。
“小張,”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在機關里,會干活是基礎,會說話是本事,會看事才是未來。腦子要活,眼睛要尖,心要細?!?/p>
我把他的話當成圣經。我爸,一個普普通通的退休工程師,一輩子老實巴交,他也總在電話里念叨:“你那個人,心眼太實,跟木頭疙瘩似的,得多跟你們王處長學學,看人家是怎么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的?!?/p>
學,我一直在拼命地學。我學他待人接物的分寸,學他寫材料的滴水不漏,甚至學他在飯局上如何巧妙地把一杯酒分成三口喝。我以為,只要沿著他的軌跡走下去,我的未來就會像他一樣,穩妥而光明。
這種平靜的學徒生涯,在那個周一的上午被徹底打破。
省里要派督導組下來檢查工作的紅頭文件,像一塊巨石,毫無征兆地砸進了我們規劃局這潭不算深的水里。一時間,整棟樓的空氣都變得黏稠而緊張。王處長作為辦公室主任,自然是這次迎檢工作的總指揮。他召集了緊急會議,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這次帶隊的是省里的李書記,”他環視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這是塊硬骨頭,出了名的要求高、眼睛毒。所以,這次迎檢,不是一次普通的工作,是一場戰爭!只能贏,不能輸!”
“張然,”他點了我的名,“你,從現在開始,別的什么都別管了,就跟著我,所有匯報材料、行程安排、后勤保障,你來總協調。”
我當時心里“咯噔”一下,既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動,更有前所未有的壓力。我重重地點了點頭,感覺自己像是被將軍點名的士兵,即將奔赴一場不知兇險的戰場。
那之后的半個月,我們辦公室的燈就沒在半夜十二點前熄滅過。王處長像是上了發條的鐵人,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一拳,脾氣也跟著見長。一份幾千字的匯報稿,他能逼著我翻來覆去地改上二十遍。
“這個數據,再核實一遍!小數點后面必須精確到兩位!”
“這個用詞太軟了,要體現出我們的決心和力度,換掉!”
“不行!這個排版太丑了!行間距再調一下!張然,這是我們單位的臉面,是態度問題!省里來的都是火眼金睛,一個標點的疏忽,就可能讓我們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
他用手指關節“篤篤”地敲著桌面,每一聲都敲在我的心上。我被他這種近乎偏執的認真所裹挾,也跟著繃緊了每一根神經。我們倆窩在辦公室里,靠著一桶又一桶的速食泡面和一杯又一杯的濃茶續命。有時候深夜里,他也會流露出疲憊,靠在椅子上,揉著太陽穴,對我說:“小張啊,扛過這一陣就好了。干好了,我在局長面前給你記一功?!?/p>
我嘴上說著“都是處長您領導有方”,心里卻暖烘烘的。我覺得,能跟著這樣一位全情投入的領導打一場硬仗,再苦再累都值得。
就在督導組抵達的前兩天,一個數據出了問題。為了核對一個二十年前竣工的老城區改造項目,所有的電子檔案里都找不到精確的原始數據。王處長煩躁地揮揮手:“去地下檔案室!找當年的紙質卷宗,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檔案室在辦公樓的負一層,終年不見陽光,一進去,一股夾雜著灰塵和舊紙張的霉味就撲面而來。我推著一輛吱吱作響的小鐵車,按照索引卡上的編號,在一個個積滿灰塵的鐵皮柜里艱難地尋找。
找了將近一個小時,我終于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發現了一個厚重的牛皮紙袋,上面用毛筆寫著“‘九五’期間老城區中心軸改造項目卷宗”。就是它了。
我迫不及待地打開紙袋的線扣,里面是一大卷因為年代久遠而變得又黃又脆的建筑圖紙,還有一份厚得像磚頭一樣的項目報告。我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份報告,想先找到數據匯總的那一頁。
封面上那層薄薄的灰塵下,是打印出來的項目名稱。而在“項目總負責人”那一欄,是三個用鋼筆簽下的、蒼勁有力的手寫字——張衛國。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張衛國,那是我爸的名字。
我爸不是個普普通通的退休工程師嗎?他這輩子最大的官就是他們設計院的一個小組長。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二十年前,就成了這么大一個項目的總負責人?我心里翻江倒海,充滿了巨大的驚訝和困惑。我伸出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父親的名字,那褪色的藍色墨跡,仿佛帶著遙遠的時空傳來的溫度,既熟悉又陌生。
就在我對著那個名字發呆時,檔案室沉重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打破了這地下的寧靜。王處長見我半天沒上去,親自下來找我了。
“找到了沒有?一個數據找半天,磨磨蹭蹭的……”他的話音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了我手里的那份項目報告。
只一瞬間,王處長的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那不是普通的變臉,而是血色瞬間從臉上褪盡,變成一種毫無生氣的蠟白。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我手里的報告上,像是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東西。
他幾乎是踉蹌著快步沖到我面前,一把從我手里奪過了那份報告,動作粗暴得讓紙張發出了“刺啦”的撕裂聲。他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混合著嚴厲與驚慌的尖銳:“這些陳年舊賬翻出來干什么?沒用的東西!現在要的是新成績!趕緊上去準備新的匯報材料!”
說完,他死死地攥著那份檔案,看都沒再看我一眼,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過身,從口袋里掏出鑰匙,將檔案室的門從外面“咔噠”一聲反鎖了。我聽見他凌亂而匆忙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的拐角,比他來時快了一倍不止。
我一個人被鎖在昏暗潮濕的檔案室里,周圍是堆積如山的歷史塵埃。心頭那點因為發現父親秘密的微小波瀾,瞬間被王處長那山崩地裂般的反應所吞沒。
那是一種完全失態的、無法掩飾的驚慌。
這只是一份二十年前的舊檔案而已,為什么他會怕成這樣?這背后,到底藏著什么?
一根細小又堅硬的刺,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扎進了我的心里最深處。
02
督導組抵達的那天,天氣格外晴朗,但我們規劃局辦公樓的上空,卻像是籠罩著一片看不見的烏云。
早上八點不到,王處長就帶著我們一行人在辦公樓門口的臺階上列隊等候。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西裝,頭發上打了發蠟,在陽光下油光锃亮。他一遍遍地整理著自己的領帶,目光不時地掃過我們這些陪同人員的衣著,叮囑我們站要有站相??晌铱吹贸鰜?,他看似鎮定的外表下,是極度的緊張,因為他放在身側的手,一直在不易察覺地輕輕顫抖。
將近九點,一輛黑色的考斯特中巴車在幾輛黑色轎車的簇擁下,緩緩駛入了我們單位的大院。車門打開,最先下來的是一位五十多歲、身材微胖的男人。他穿著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夾克,頭發已經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齊。他下車后,沒有立刻和迎上去的市領導握手,而是先抬頭看了看我們的辦公樓,眼神銳利而平靜。
他,就是這次督導組的組長,省里大名鼎鼎的李書記。
王處長在那一瞬間,仿佛換了個人。他臉上立刻堆滿了謙遜而周到的笑容,所有的緊張和疲憊都消失不見了。他邁著不快不慢的步子迎了上去,在距離李書記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著身子,伸出雙手。
“李書記,一路辛苦!歡迎您和各位領導來我們市里檢查指導工作!”他的聲音洪亮,熱情里透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多一分則諂媚,少一分則怠慢。
我跟在他身后,手里提著他的公文包,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心里對王處長的敬佩又多了幾分。這種爐火純青的場面功夫,我可能一輩子都學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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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里的幾位大領導也都在場,和李書記以及督導組的其他成員一一握手寒暄??吞自捴v完之后,李書記的目光開始不經意地掃視我們這些站在后面,如同背景板一樣的陪同人員。
他的視線像機場的探照燈,緩緩地、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從每個人臉上一一滑過。同事們都緊張地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當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時,我清楚地感覺到,那道銳利的視線明顯地停頓了那么一秒鐘。
在那一秒里,我看到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和探究,仿佛在我的臉上看到了什么讓他感到意外的東西。但這種情緒轉瞬即逝,他的目光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像是什么都沒發生一樣,自然地移開了。
那一瞬間,我的心“咚”地一下,猛烈地跳動起來。我下意識地以為是自己哪里做錯了,是站姿不對?還是衣服上有臟東西?我緊張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我這里正胡思亂想,身旁的王處長卻有了動作。他一直站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就在李書記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的剎那,他不著痕痕地往前又站了半步,身體微微向我這邊側了側,用他高大的身形,像一堵墻一樣,巧妙地把我完全擋在了他的身后。
他的動作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行云流水,在旁人看來,就像是無意識地調整了一下站姿,以便更好地聽市領導和李書記講話。
但那個時機,卻精準得如同計算過一樣,正好隔斷了所有可能再次投向我的視線。
當時的我,腦子里還是一團漿糊,根本沒把王處長這個細微的動作和檔案室里他的失態聯系起來。我甚至還在心里感激他,覺得不愧是我的領導,時時刻刻都想著護著我這個羽翼未豐的下屬,知道我們這些小角色在大領導面前會緊張,下意識地想給我一個庇護。
我心里甚至還涌起一股暖流,覺得能在他手下干活,真是一種幸運。
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是我徹底看清這個世界殘酷真相之前,最后的一絲,也是最愚蠢的一絲暖意。
03
第一天的檢查工作,是整個迎檢環節的重中之重——聽取匯報和查閱資料。這是硬碰硬的環節,也是最考驗我們前期半個月熬夜奮戰成果的時候。
上午十點,所有人都準時進入了局里最大的會議室。會議室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長條會議桌上,每個座位前都擺放著嶄新的姓名牌、筆記本和剛泡好的熱茶,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茶葉清香。
王處長換上了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打了條深藍色的領帶,站在巨大的投影幕布前,調試著麥克風。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精神,仿佛之前半個月的疲憊都只是我的錯覺。
“各位領導,下面,由我代表市規劃局,就我市近五年的城市規劃工作,向督導組做一次詳細的匯報……”
他的聲音沉穩而富有磁性,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回蕩在安靜的會議室里。他親手操刀修改了無數遍的PPT,背景淡雅,圖文并茂,每一頁的數據都精準翔實;他手里的發言稿,更是我們辦公室集體智慧的結晶,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反復推敲和打磨。他把我們單位這幾年的成績和亮點,用最精煉、最漂亮的語言,串成了一個個生動而有說服力的故事。
從老城區的有機更新,到新城區的科學布局;從交通路網的優化,到城市綠肺的打造……他講得條理清晰,重點突出,充滿了激情和自信。
整個匯報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
李書記和督導組的其他成員并排坐在長條會議桌的對面,他們一邊認真地聽著,一邊不時地點頭,或者在筆記本上記著什么。李書記的表情始終很平靜,看不出喜怒,但他專注的神情,說明他聽進去了。
匯報中途,督導組的一位專家,針對一個新區的容積率問題,提出了一個相當尖銳的問題,甚至帶有一絲質疑的口吻。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有些凝固,連陪同的市領導都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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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后排的角落里,負責會議記錄,手心也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只見王處長微笑著點點頭,不慌不忙地按下了PPT的暫停鍵。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這位專家提的問題非常好,一針見血。我想請問一下,您是不是覺得我們這個區域的容積率設定得偏高了,未來可能會對公共設施造成壓力?”
那位專家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這正是我們當初規劃時,反復論證和博弈的焦點?!蓖跆庨L侃侃而談,他不僅從人口導入、產業支撐、交通承載力等多個維度解釋了我們設定這個容積率的科學依據,甚至還旁征博引,列舉了國內好幾個同類型城市的成功案例和失敗教訓,最后總結道:“我們認為,適度提高容積率,集約利用土地,是為了給未來的城市發展預留出更多的生態空間和戰略留白。這是一種‘先緊后松’的規劃哲學?!?/p>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格局宏大,那位原本一臉嚴肅的專家,聽完后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信服的表情。
會議室里響起了一陣輕微而克制的掌聲。
我坐在后面,看著臺上那個揮灑自如、光芒四射的王處長,心里充滿了由衷的敬佩。那一刻,之前因為檔案室事件而在我心里扎下的那根小刺,似乎被這耀眼的光芒徹底融化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開始在心里自嘲,覺得自己真是小題大做,神經兮兮。王處長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和我父親那份二十年前的舊檔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關系?他當時的緊張,一定,也必定只是因為覺得那份材料太陳舊,不符合迎檢的高標準,怕我一個愣頭青不懂事,把過時的東西拿出去給單位丟人罷了。
一定是這樣。我反復地對自己說。
想到這里,我心里豁然開朗。對王處長的崇拜和信賴,重新占領了我思想的高地。我看著他的背影,甚至開始熱血沸騰地幻想,也許再過個十年、二十年,我也能像他一樣,從容不迫地站在這樣的場合,面對任何刁鉆的問題都能對答如流,指點江山。
我堅信,只要我緊緊地跟著他的步伐,踏踏實實地干,我的前途一定會一片光明。
下午的資料查閱環節同樣波瀾不驚。我們準備的幾大箱材料,分門別類,索引清晰,規范得像教科書。督導組的專家們埋頭翻閱了兩個多小時,也沒能挑出什么實質性的毛病。
傍晚時分,第一天的檢查工作在一種近乎完美的氛圍中順利結束。王處長把督導組一行人恭敬地送上車,轉過身來時,臉上是藏也藏不住的喜悅和如釋重負。
他回到辦公室,一把扯下領帶,重重地把自己摔進椅子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看著我,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真誠的笑容:“小張,今天表現不錯!有你在,我心里踏實。總算是把最難的一關給扛過去了!”
我被他這句突如其來的夸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連連擺手說:“都是處長您指揮若定,我就是跑跑腿?!?/p>
“行了,別謙虛了。你的功勞,我都記在心里?!彼酒鹕?,拍了拍我的肩膀,“走,晚上好好放松一下,準備吃飯!”
那一刻,之前所有的疲憊和委屈都一掃而光,只剩下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成就感。我感覺自己離夢想中的樣子,又近了一步。
04
晚上的接風宴,地點定在市里最高檔的“錦江飯店”。這座飯店以接待貴賓聞名,門前的停車場停滿了非富即貴的豪車。我跟著王處長的車駛入大門時,看著那金碧輝煌、如同宮殿般的大堂,心里有種不真實的眩暈感。
王處長似乎看出了我的局促,在車里對我笑了笑:“小張,別緊張。這種場面以后多的是。今晚你就坐我旁邊,機靈點,多看多學。”
他安排我坐在他旁邊的副陪位置上。在機關的飯局里,這個位置極其重要,既要負責給主桌的領導們倒酒、布菜、換煙灰缸,又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在氣氛冷下來的時候主動挑起話題,在領導講得高興時恰到好處地附和。這是一個極能鍛煉人,也極容易在領導面前留下印象的位置。
我知道,這是王處長對我的信任,也是對我的刻意提攜。我心里充滿了感激,暗暗下定決心,今晚一定要好好表現,絕不能給他丟臉。
巨大的紅木圓桌旁,市里的幾位主要領導悉數到場作陪。大家按照不成文的規矩,根據級別和資歷一一落座。李書記自然是被安排在了正對包廂門的主賓位置上。他換下了白天的夾克,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羊毛衫,看起來隨和了不少,但依舊話不多,只是在別人跟他說話時,才微笑著點點頭。
酒席開始,氣氛便迅速熱烈起來。市長端起酒杯,代表市里說了熱情洋溢的歡迎詞。隨后,觥籌交錯,場面上的客套話如同流水一般淌過整個酒桌。
王處長徹底放松了下來。在他看來,白天最關鍵的匯報環節已經完美過關,這次接待工作基本可以說是成功了一半,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他端著一個小小的分酒器,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位領導之間,時而談笑風生,講一些無傷大雅的趣聞軼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時而又謙恭地聆聽領導的“指點”,頻頻點頭,臉上全是“受教了”的誠懇表情。
他把每個人都照顧得妥妥帖帖,尤其是對李書記,更是畢恭畢敬,卻又不顯得過分殷勤。李書記的茶杯只要見了底,他總能第一時間發現,并示意我過去續上;李書記的煙灰缸里只要有兩個煙頭,他就會用眼神提醒我去換掉。那種細致入微,簡直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輪到我這個小角色敬酒的時候,我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我端著滿滿一杯白酒,深吸一口氣,走到李書記面前,把早已在心里默念了十幾遍的說辭磕磕巴巴地背了出來:“李……李書記,我是市規劃局辦公室的張然,我敬您一杯!這次迎檢,我們學到了很多東西,希望您多提寶貴意見,祝您……祝您工作順利,身體健康!”
李書記只是淡淡地抬眼看了看我,點了點頭,端起他面前的小酒杯,和我輕輕碰了一下,然后只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
我有些尷尬地站在那里,把杯中滾燙的白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
倒是王處長,笑著在一旁給我打圓場。
他走過來,親熱地拍著我的肩膀,對李書記和同桌的人高聲說:“李書記,各位領導,我給你們隆重介紹一下,這是我們辦公室的絕對骨干,小張!別看他年輕,那可真是有沖勁、有悟性!這次咱們迎檢的所有材料,里里外外,他可是立了頭等功的!”
他這么一夸,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帶著善意的微笑和審視。我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心里卻是滾燙滾燙的。那種被最高領導當著所有大領導的面公開表揚的激動和喜悅,讓我幾乎有些暈眩。我覺得自己這么多天的辛苦和付出,在這一刻,都得到了最豐厚的回報。
我趕緊又倒上一杯酒,雙手舉著,敬王處長:“處長,這杯我敬您!沒有您的指導,我什么都不是!”
“你看這孩子,還挺會說話。”王處長笑著和我碰杯,一飲而盡。
那晚的宴會,氣氛越來越熱烈。大家聊著天南海北的趣聞,聊著各自的子女,包廂里充滿了歡聲笑語。我穿梭在酒桌旁,給這個領導添酒,給那個領導點煙,雖然忙碌,但內心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對未來的憧憬。
我看著眼前這其樂融融的一切,看著那個對我關愛有加、正在和市長談笑風生的王處長,看著滿桌相談甚歡的領導們,我天真地以為,自己已經憑借努力,推開了通往那個圈子的大門。
我以為,這將會是一個完美無缺、皆大歡喜的夜晚。
05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包廂里的氣氛在酒精的催化下,達到了一個微醺而熱烈的頂點。大家的話題也從嚴肅的工作,轉移到了輕松的家長里短,彼此間的稱呼也從官職變成了“老兄”“老弟”,顯得親近了許多。
一直以來,那位省里來的李書記,始終像個局外人。他話不多,只是在別人高談闊論時,靜靜地聽著,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讓人看不透的微笑。
有人來敬酒,他便端起杯子抿一小口,既不拒絕,也不熱情。他就像一顆定海神針,任憑周圍波濤洶涌,他自巋然不動。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氣氛熱烈的接風宴,即將在這種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諧氛圍中圓滿結束時,李書記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那雙象牙筷子和精致的骨瓷筷枕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聲音不大,卻像一個無聲的指令,讓整個包廂里喧鬧的聲浪,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一般,迅速地消退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條件反射般地投向了他。
王處長臉上那恰到好處的笑容,也瞬間僵在了嘴角。
李書記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沒看市長,也沒看局長,他的目光穿過桌上琳瑯滿目的盤盞和蒸騰的菜肴熱氣,再一次,無比精準地鎖定了我。
然后,他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過去。
我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人用冰水澆了個透心涼,猛地沉了下去。一種莫名的、不祥的預感,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我放下手里剛給領導夾菜的公筷,在十幾道目光的聚焦下,感覺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有些局促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李書記的身旁。
“李書記?!蔽业拖骂^,聲音干澀地叫道。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抬起頭,仔仔細細地、一寸一寸地打量著我的臉。
那眼神很奇怪,完全不像一個上級在看一個普通的下屬,那眼神里沒有威嚴,沒有審視,反而帶著一種……
一種復雜的、試圖透過我的臉去回憶和確認什么的穿透力。仿佛我的這張臉,只是一個能讓他看到遙遠過去的媒介。
時間在那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了。十幾秒鐘,在死寂的包廂里,卻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后背在冒汗,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只能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
就在我快要站不住,幾乎想開口問一句“領導,您有什么指示”的時候,李書記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并不洪亮,但在萬籟俱寂的包廂里,卻清晰得如同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小伙子,你長得挺像你爸。”
這句話像一顆毫無征兆的炸雷,在我的頭頂轟然炸響。
像你爸?
李書記……認識我爸?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響,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里所蘊含的驚濤駭浪,甚至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就聽見身后傳來“哐當”一聲無比刺耳的脆響!
我下意識地猛地轉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