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 | 肖振華：不求完美 懂得容錯

常去國外旅行，出發前總要盤算在異域的衣食住行，唯獨語言交流不用費心，因為不懂英語，不需要精確，隨意表達，大膽容錯。機場里尋找“check-in”辦理值機，買東西詢問“How much”，然后由計算器討價還價；記住幾個常用單詞，連“萬能句子”都不需要，遑論語法。當然也會鬧烏龍、出洋相，但一笑而過，彼此理解就行。或許錯誤疊加，弄假成真，遙想當年華人的一句寒暄語“Long time no see（好久不見）”，如今已然在美國成了通用語。

生活往往與不精確結伴同行，算無遺策、毫發不爽的只能是計算機。人們在不冷靜時、慵懶時或疲憊時，容易犯錯；即便精神狀態正常，也會鬼差神使、猝不及防地發生舛誤。前不久在英國伊斯特本七姐妹巖，相機屏幕上突然跳出“存儲卡已滿”，我攜帶的佳能R6內有兩張卡，切換時提示需要格式化，誤以為是一張新卡，不假思索地點擊下去，進度條疾速移動，卻將此前十多天拍攝的圖像盡數抹去，三千張照片頃刻間化為烏有，懊悔自責，不能自已。回滬后找了專家，經過軟件掃描，數據恢復，挽救照片千余張，也是為自己的過失找了一處容錯空間。

容錯率有時也會嚴峻地歸零，毫無回旋余地。挑戰者號航天飛機，因忽略密封圈低溫失效警告，導致固體火箭助推器的熱氣體泄漏，導致7名宇航員因此遇難。當然除了極端的事例，容錯率向我們展示更多的是寬容和友好。大千世界不精確、不完美，差錯和謬誤也是其中應有之義。司馬遷寫《史記》，很多內容多賴口耳相傳，訪故老，錄遺聞，采野史。秦楚之際，烽煙蔽日，沒有完備檔案，訛誤不可避免，比如書中張儀連橫、蘇秦合縱，描述了兩人針鋒相對的策略交鋒，但馬王堆漢墓帛書等考古資料證實，蘇秦比張儀晚約25年，兩人年代錯位并無交集。盡管如此，《史記》仍然是史家研究古代歷史不可或缺的寶貴文獻。

有了算法，即一系列解決問題的清晰指令，或許能大大減少犯錯的概率，如做面包，按食譜是250克面粉、3克酵母、30克白糖、1個雞蛋、110毫升純牛奶，可以外皮酥脆、內里綿軟。但不是非精算不烹飪，如做東坡肉，通常的說法是黃酒少許、冰糖少許、老抽少許，沒有量化標準，自然稱不上算法，家庭主婦按照經驗或習慣去操作，也用不著太多的精確。一些家用電器如洗衣機、電飯煲等，雖然采用精確算法，但因為其普遍存在的不確定性，通過模糊控制，動態調整優化，使設備保持高效運轉。

人們并不因為容錯而懈怠，無所作為。古代猶太人靠手抄《圣經》將其代代相傳，今天在以色列仍可買到手抄本。計算機復制近百萬字文本可以分毫不差，但握筆手抄一遍，大概率錯誤難免。猶太人發明了一套有效的糾錯方法：他們將每個希伯來字母對應一個數字，在抄寫過程中和完成后，通過計算特定行、列或整頁文字的數值總和進行校驗。抄完一頁《圣經》后，抄寫員會核對這些數值總和是否與原文一致。如果某個位置出現錯誤，相應的行或列的校驗數值就會發生變化，從而幫助發現和定位錯誤，確保抄寫的準確性。

在按部就班的世界里，差錯有時會偷偷打開一扇窗。15世紀20年代，威尼斯學徒喬瓦尼誤將用于火藥的硝石（硝酸鉀）當作純堿倒入熔爐，渾濁的綠玻璃竟變得澄澈如泉，透明玻璃由此誕生。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精確需要花費心思，與差錯共舞，也是一門煞費苦心的藝術。意大利設計師制作的“小破箱”就是一例，旅行中行李箱總是容易碰撞破損，沒用幾次就傷痕累累。設計師針對容易被磕碰的地方作了碰撞處理，將未來的落拓轉化為當下的勛章：整個箱體凹痕遍布，外觀如同被暴力托運過，“戰損”外觀，生來如此，再撞一個坑也無所謂，新傷舊痕渾然一體，將旅行箱破損容錯空間做到極限。“小破箱”甫一面世，便成為一種酷炫的潮流。古人曾感嘆“堪嗟歲月蹉跎久，卻悔塵寰錯誤多”，而今天，在這個五彩繽紛的世界里，不求完美，懂得容錯，或許才是人生旅途中最大的智慧。

原標題：《夜讀 | 肖振華：不求完美 懂得容錯》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蔡瑾

本文作者：肖振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