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根經濟：一張小票如何撬動消費大市場？

一張電影票根解鎖30多個商圈消費權益，一次觀展體驗帶動周邊商圈1∶30的綜合消費比例……曾經標志著消費旅程結束的火車票、演唱會門票、景區門票等各類小票，在消費升級與數字技術的雙重賦能下，轉變為連接多元場景、激活消費生態的“關鍵鑰匙”。各類小票的終點站屬性正在數字化浪潮中蛻變為消費生態的起點，經濟學界將這一現象稱為“票根經濟”。“票根經濟”體現出哪些經濟規律，其未來發展空間如何？記者就此進行了多方調研和走訪。

跨場景消費的起點

在第十五屆北京國際電影節舉行期間，消費者手持北京國際電影節票根，可享免部分景區門票、用餐折扣等多項優惠。類似場景也在全國多地上演。洛陽推出的“火車票半價游”活動，抵達洛陽的旅客憑抵達火車票即可享受當地景區門票半價優惠，火車票直接轉化為旅游消費的催化劑。上海F1賽事期間，賽事門票與酒店住宿、特色餐飲、文創購物等權益綁定，形成“賽事+”消費鏈條；成都大運會期間，“賽事票根惠享全城”活動覆蓋餐飲、零售、文旅等多個領域。

“票根的角色正在發生根本性轉變。”中國人民大學應用經濟學院教授文余源分析，過去票根是消費行為的終點憑證，現在則成為跨場景消費的起點和連接器。

“票根經濟”作為一種新興經濟模式，通過整合各類消費活動小票，與商圈、餐飲、住宿等商戶聯動，推出跨場景優惠，正在全球范圍內快速發展。數據顯示，2024年全球票根經濟市場規模約2500億元，2025年預計達到4000億元，同比增長約60%。上海金融與發展實驗室副主任董希淼提出，“票根經濟”的興起，是消費者、商家、城市治理和政策引導多方合力的結果。消費者不再僅僅追求單一消費的性價比，而是注重整體消費價值最大化；商家希望通過票根實現客流轉化和二次銷售；城市管理者則將其作為提升公共服務體驗的工具。

與傳統促銷活動不同，“票根經濟”通過收集分析消費者在多環節留下的票根信息，構建以消費者為中心的閉環服務系統，實現跨行業、跨品牌的深度價值共享與資源整合。“這不僅僅是簡單的‘捆綁銷售’，而是構建一個以用戶全程體驗為中心、以數據與權益流通為紐帶的‘微循環生態’。”文余源說。

體現多重經濟規律

“票根經濟”的運行機制在實踐中催生出顯著的聚合效應與生態效應。文余源以上海F1賽事聯動全城消費為例分析認為，這類模式通過整合門票、交通、餐飲、住宿、購物等多種消費場景，激發了消費者的多次、復合型消費需求，帶動相關產業鏈全面活躍。

從經濟學視角看，“票根經濟”體現了多重經濟規律。董希淼分析認為，這反映了行為經濟學的規律。票根通過符號價值激發情感共鳴，并激活消費者的“損失厭惡”心理、即時反饋等機制，推動消費者完成跨場景消費決策。

同時，“票根經濟”也具有梅特卡夫定律所描述的網絡效應特征。“票根串聯多場景，將孤立消費者接入消費協同網絡，每增加一個參與行業或用戶，網絡整體價值呈指數增長。”董希淼說。

此外，“票根經濟”還是范圍經濟與長尾理論的融合實踐。企業通過共享票根數據平臺等基礎設施，以低成本擴展業務范圍，同時激活碎片化、個性化的長尾市場需求。中國傳媒大學文化產業管理學院教授齊驥認為，“票根經濟”將一次性的消費行為延伸為跨場景、跨業態的連續體驗，推動消費模式從單點消費向鏈式消費演進，成為激活內需、促進產業與資源協同的重要抓手。

如何將“票根經濟”的效應從成功的個案或短期營銷活動，升維構建成可持續、自驅動、可復制的產業生態？中國傳媒大學文化產業管理學院教授楊紅認為，這依賴于一系列關鍵的制度設計與規則保障。首要且核心的是建立多方共贏的利益分配與激勵機制。“票根經濟”涉及主辦方、贊助商、本地商戶及消費者等多方主體，需要合理穩定的收益分成與鼓勵創新的激勵機制并舉。技術層面的數據共享及治理機制同樣關鍵。“票根經濟”背后是跨平臺的票務、消費、社交數據，數據整合利用的效能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票根效益的挖掘潛力，但又需避免數據壟斷或濫用。

董希淼闡釋了票根在產業協同中的三重角色。首先，票根是天然的客流“轉換器”，尤其是電子票根，打破了“一場一清、一館一結”的傳統模式。其次，票根是跨行業信用與權益的“硬通貨”，成為一個可在協作生態內流通的“權益包”。最后，在合法合規前提下，票根是用戶數據的“標識符”，能串聯起用戶在不同場景的消費行為。齊驥認為，票根以演出、賽事等活動為節點，串聯起原本分散的消費空間，增強了城市空間的聯動性與整體服務生態的競爭力。這不僅是商業模式的創新，也是城市治理現代化的體現。

第十五屆北京國際電影節期間，北京市文化和旅游局推出12條“跟著電影去旅游”特色線路，引領大家在現實場景中探尋電影的光影印記，沉浸式感受北京的獨特魅力。天壇不僅是北京電影節的起源地，也是特色路線“北京中軸線·經典電影回憶游”的打卡點。 本報記者 劉娟/攝

以學理研究助力深化發展

“票根經濟”蓬勃發展的同時，也面臨著數據安全與隱私風險、協同成本與利益分配矛盾、消費者權益保障不足等多重挑戰。

文余源表示，我們需要從消費者行為、數據技術、社會網絡、政策法規等多個維度出發，通過多學科協同參與，科學引導其健康發展。消費者心理學和行為科學有助于優化消費者激勵設計，信息技術與數據科學決定了模式的運行效率和創新潛力，法學和公共管理學則在數據隱私保護、市場監管等方面至關重要。在數據使用方面，楊紅建議明確主辦方、合作商戶與消費者之間的數據使用邊界。比如，需要進行匿名化處理、規范用戶授權流程等，在保障用戶隱私的前提下實現數據價值最大化。

消費者權益保護也是票根經濟發展中不可忽視的一環。部分票根優惠活動存在使用限制不透明、核銷流程復雜等問題，影響了消費體驗。學者建議，應建立統一的票根權益標準和服務規范，保障消費者知情權和選擇權。

“票根經濟”尚處于理論構建與經驗總結的起步階段，具有較大的深化空間。齊驥認為，從學術角度出發，要突出其作為一種“跨場景消費機制”的獨特性，即通過票根重構“事件—場景—行為”的連接邏輯，推動消費由一次性向持續性轉變。在機制層面，有必要深入分析票根經濟的運行邏輯與協同結構，重點關注其在消費鏈延展、空間流動重組及行為黏性形成中的作用，以及政府、平臺與市場主體之間的協同機制與制度設計。在方法層面，應加強基于數據和案例的實證研究，揭示其對商業結構、空間布局和消費模式的實際影響，同時關注補貼依賴、協同成本高、標準不統一等現實約束。

從文化培育角度看，楊紅認為，應當從短期促銷的思維中跳脫出來，將票根與賽事文化IP、城市文化IP等深度綁定，構建可持續的內容產出鏈條，比如文創產品、研學產品等，強化相關產業的產業根植性、在地關聯性。

放眼全國，從京津冀到長三角，從粵港澳到大西南，“票根+”的消費創新模式正在各地落地開花。“票根經濟”的興起，反映了中國消費市場正在從規模擴張向質量提升、從單一消費向生態消費轉型的深層變革。隨著數字技術的不斷成熟和消費生態的日益完善，這張小小的票根正通過技術賦能和模式創新，成長為連接億萬消費者與廣闊市場的新橋梁，有望在未來釋放更大的消費潛力。

中國社會科學報記者 張譯心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新媒體編輯：崔岑 曾煜婷（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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