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陳巖,對不起……”婚禮上,我的新娘卓瑪含淚低語。
她曾是修行者,我以為愛能跨越一切,卻不知當地傳統如此震撼。
當她在眾人注視下褪去婚服,露出內里潔白僧袍時,我才明白“覺姆還俗”的真正含義。
這不僅僅是一場婚禮,更是一場關于信仰、過往與接納的公開儀式,而我這個漢族新郎,能否經受住這場終極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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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陳巖,二十七歲那年秋天,我拎著一只黑色行李箱,在成都雙流機場登上了飛往拉薩的航班。
機艙里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坐在我旁邊的是個皮膚黝黑的藏族大叔,他手里捻著一串油光發亮的佛珠,眼睛望著舷窗外翻滾的云海。我試著和他搭話,他轉過頭,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告訴我,他是去昌都看兒子的。
“第一次去西藏?”他問我。
我點點頭。
“慢慢來,別急。”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像山脈的褶皺,“我們那兒,什么都慢。”
飛機降落時是下午三點四十分。走出機艙的瞬間,高原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砸在臉上,刺得我瞇起了眼睛。空氣很涼,吸進肺里有種稀薄的刺痛感。我站在舷梯上,看著遠處連綿的灰色山脈,突然覺得這一切都不太真實。
我在機場大廳等了兩個小時,才等到來接我的人。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藏族漢子,個子不高,臉頰上有兩團明顯的高原紅。他遞給我一瓶礦泉水,順手接過我的行李箱。
“是陳老師吧?我叫次仁,扎西鎮小學的教導主任。”他的普通話比飛機上那位大叔標準得多,“路上得四個多小時,咱們抓緊時間。”
車子是一輛半舊的國產越野車。出了機場,沿著雅魯藏布江一路往東開。江水是渾濁的土黃色,在峽谷間奔流。次仁開車很穩,話不多,偶爾指著窗外告訴我某個山谷的名字。那些藏語發音在我聽來陌生又拗口,我試著重復,他總是笑著搖頭。
“不對不對,舌頭要卷起來。”
開到第三個小時,我開始感到不對勁。
先是太陽穴隱隱作痛,接著呼吸變得費力,像是胸口壓了塊石頭。我搖下車窗,冷風灌進來,可還是覺得悶。次仁看了我一眼,從儲物盒里拿出一小包東西遞給我。
“紅景天,嚼兩片。”
我照做了,味道很苦。
“每個剛來的人都這樣。”他說,“別緊張,越緊張越難受。”
傍晚六點多,天色開始暗下來。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土路,兩側是光禿禿的山坡。遠處出現了幾排低矮的平房,房頂上插著五色經幡,在風里獵獵作響。
“到了。”次仁說。
扎西鎮小學比我想象的還要小。一圈土坯墻圍出個院子,里面兩排平房,一排是教室,一排是老師和學生宿舍。院子中央豎著一根旗桿,五星紅旗在暮色里垂著。幾個孩子蹲在墻角玩石子,看見車子進來,全都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次仁領著我走進其中一間屋子。大約十五平米,一張木板床,一張書桌,一個鐵皮衣柜。窗戶很小,玻璃上蒙著灰。
“條件艱苦,陳老師多包涵。”次仁有些不好意思,“廁所在外頭,往右走二十米。食堂七點開飯,今天你先休息,明天我帶你去認人。”
他說完就走了。我把行李箱放倒,坐在床沿上。頭痛得更厲害了,像是有根錐子在太陽穴里攪動。我躺下去,盯著天花板上蛛網般的裂縫,突然想起離家前母親說的話。
“非要去那么遠的地方嗎?在老家當個中學老師不好?”
我沒回答。有些決定,解釋起來太費力。
晚飯我沒去吃。八點左右,有人敲門。
我掙扎著爬起來開門。門外站著個姑娘,手里端著個不銹鋼碗。她大概二十五六歲,穿著件深藍色的羽絨服,頭發在腦后扎成馬尾,臉頰被高原風吹得有些發紅。
“陳老師吧?我是學校后勤的卓瑪。”她的聲音很輕,帶著藏族口音特有的柔軟調子,“聽說你沒去吃飯,給你煮了點粥。”
我接過碗,是白粥,還冒著熱氣。
“謝謝。”
“你臉色不好。”她站在門口沒走,“是頭疼嗎?”
“有點。”
“我那有藥,等下給你拿過來。今天別洗澡,也別亂走動,好好躺著。”
她轉身要走,又回過頭:“窗戶開條縫,通風會舒服些。”
我照她說的做了。夜風很涼,帶著草和泥土的味道。我喝完粥,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過了一會兒,敲門聲又響了。
卓瑪拿著一個小瓶子進來,還有一根氧氣管和一個藍色的氧氣袋。
“學校備著的,給新來的老師用。”她把氧氣管遞給我,“含在嘴里,慢慢呼吸。”
我接過來。塑料管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這個藥,一次兩粒。”她指了指桌上的小瓶子,“明天早上如果還難受,告訴我。”
她站在床邊看著我,似乎想確定我沒事了才肯離開。房間里只開了一盞小臺燈,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是本地人?”我問。
“嗯,扎西鎮的。”
“在小學工作多久了?”
“三年了。”她笑了笑,“之前來的老師,也都是我照顧的。習慣了。”
她又叮囑了幾句,才輕手輕腳地離開。我聽著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然后整個學校都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
那晚我睡得很不好。頭痛時輕時重,每次快睡著時又會突然驚醒,覺得喘不過氣。凌晨三點,我坐起來吸了會兒氧,看著窗外漆黑的山影。遠處有狗吠聲,一聲,兩聲,然后沉寂下去。
我想,這就是開始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敲門聲準時響起。
卓瑪端著一個托盤站在門外,上面是一壺茶,兩個杯子,還有一盤青稞餅。她已經換掉了昨天的羽絨服,穿了件暗紅色的藏裝,外面套著黑色的坎肩。
“早,陳老師。感覺好點了嗎?”
“好多了。”我說的是實話。頭痛緩解了大半,雖然呼吸還是有點費勁。
她把托盤放在桌上,倒了一杯茶遞給我。茶是褐紅色的,聞起來有股特殊的香味。
“酥油茶。第一次喝可能不習慣,慢慢來。”
我嘗了一口。咸的,還有種淡淡的腥味。我努力咽下去,沒忍住皺了下眉頭。
卓瑪看見了,笑出聲來。
“每個漢族老師都這樣。”她又倒了半杯,“喝吧,對高反有幫助。多喝幾次就習慣了。”
我們沉默地吃完了早餐。她收拾餐具時,我問她:“今天有什么安排嗎?”
“次仁主任說,讓你再休息一天。明天開學典禮,后天正式上課。”她站起身,“你要是悶,我下午可以帶你四處轉轉。”
“好。”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對了,你教五年級數學,一個班,二十三個學生。教材在教務處,我等下去給你拿過來。”
上午十點,次仁來了,帶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陳老師,這是我們索朗校長。”
校長個子很高,肩膀寬厚,握手時力氣很大。他仔細看了看我的臉色,點點頭。
“還行,沒昨天那么白了。卓瑪照顧得好。”
“給您添麻煩了。”我說。
“什么麻煩不麻煩。”他在床邊坐下,“我們這兒條件差,留不住老師。你能來,我們感謝還來不及。有什么需要,盡管提。”
我們聊了會兒學校的情況。扎西鎮小學一共六個年級,一百四十多個學生,十二個老師。除了我和另一個去年來的英語老師是漢族,其他都是本地藏族。
“五年級的數學一直沒人好好教。”索朗校長說,“之前的老師待了三個月就走了。孩子們基礎差,你得多費心。”
“我會盡力。”
他們走后,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我想起大學畢業時,同學們討論著要去北上廣深,要去大公司。只有我填了西部支教的申請表。
輔導員找我談話:“陳巖,你想清楚。去了可能就回不來了。”
“回不來就回不來吧。”我當時說。
現在躺在這張硬板床上,我突然不確定了。
下午兩點,卓瑪來了。她換了身便裝,牛仔褲,運動鞋,外面還是那件深藍色羽絨服。
“走吧,帶你去看看學校后面。”
我們穿過操場。幾個孩子在打籃球,籃球架已經生銹了,籃筐歪向一邊。孩子們看見卓瑪,都跑過來喊“卓瑪阿佳”。她摸摸他們的頭,用藏語說了幾句,孩子們笑著跑開了。
“你跟他們說什么?”
“讓他們別把球打到菜地里。”
學校后面是一片緩坡,長著枯黃的草。再往遠看,是連綿的灰褐色山脈,山頂有白色的積雪。天空藍得刺眼,云很低,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我們在坡上坐下。卓瑪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顆奶糖遞給我。
“吃嗎?孩子們給的。”
我接過一顆。糖紙已經皺了,糖有點化了,黏在紙上。
“你一直在扎西鎮?”我問。
“嗯。十八歲之前都在鎮上,后來去了縣城三年,又回來了。”
“為什么回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撿起腳邊的一顆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家里需要人照顧。而且……”她扔出石子,看著它在坡上滾遠,“我覺得這兒更適合我。”
風大起來,吹亂了她的頭發。她把頭發別到耳后,露出清晰的側臉線條。她的鼻子很挺,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時候很專注。
“你會唱藏歌嗎?”我問了個傻問題。
她笑了:“會一點。想聽?”
“嗯。”
她輕輕哼起來。沒有歌詞,只有旋律,悠長,婉轉,起伏像遠處的山巒。哼到一半,她停下了。
“后面的忘了。”她有點不好意思,“太久沒唱了。”
“很好聽。”
“我阿媽唱得才好。她會唱整本的《格薩爾王》。”她頓了頓,“不過她已經不在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來。
“回去吧,起風了,你會冷的。”
回宿舍的路上,我們遇到次仁。他看見我們,愣了一下,然后對卓瑪說了幾句藏語。語速很快,我聽不懂。卓瑪點點頭,沒說話。
等次仁走遠了,我問:“他說什么?”
“讓我照顧好你。”卓瑪說,但她的眼神有些躲閃。
那天晚上,卓瑪又給我送了藥。還是紅景天,還有一碗糌粑糊。這次她加了白糖,吃起來有股淡淡的甜味。
“明天開學典禮,七點半開始。”她說,“我六點半來叫你。”
“不用這么早。”
“要的。你要穿正式點,孩子們會看著你。”
她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好像還有話要說,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晚安,陳老師。”
“晚安。”
門關上了。我坐在桌前,翻開五年級數學課本。第一課是小數乘法。我在備課本上寫教案,寫著寫著,突然想起卓瑪哼歌的樣子。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經幡。
開學典禮很簡單。全校師生在操場集合,升旗,唱國歌,索朗校長講話。然后每個新老師自我介紹。
我站在土臺上,看著下面一百多張面孔。孩子們的臉蛋都紅撲撲的,眼睛很亮,有些還拖著鼻涕。他們好奇地盯著我,有幾個在竊竊私語。
“我叫陳巖,從四川來,教五年級數學。”我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些,“希望這一年,我們能一起好好學習。”
我說完,孩子們鼓起掌來。掌聲稀稀拉拉的,但很真誠。
典禮結束后,我跟著五年級的班主任去了教室。教室不大,墻皮有些脫落,窗戶玻璃裂了幾塊,用膠帶粘著。二十三張課桌排成四排,桌面上有各種刻痕。
“這是陳老師,你們的數學老師。”班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藏族女老師,叫格桑,“要聽陳老師的話,知道嗎?”
“知道——”孩子們拖長聲音回答。
格桑老師走后,教室里安靜下來。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我。我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從今天開始,我教大家數學。”我說,“先認識一下,我點名,你們答到。”
點名花了十分鐘。有些名字很長,我念得磕磕巴巴,孩子們笑起來。一個叫扎西頓珠的男孩舉手:“老師,我名字的意思是吉祥金剛。”
“那你的意思是……”我指著另一個男孩,“巴桑?”
“星期五!”男孩大聲說。
教室里又笑起來。氣氛輕松了些。
第一堂課講小數的意義。我發現孩子們的基礎比我想象的還要差,很多人連整數加減法都吃力。我放慢了進度,一個問題反復講。快到下課時,窗戶外突然傳來歌聲。
是卓瑪。她提著水桶走過教室窗外,嘴里哼著那天在坡上哼過的調子。有幾個孩子轉頭去看,我敲了敲黑板。
“專心。”
孩子們轉回頭,但嘴角還帶著笑。
下課后,我在走廊遇到卓瑪。她正在擦窗戶,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臂。
“陳老師,課上得怎么樣?”
“還行。”我說,“就是基礎有點弱。”
“慢慢來。”她擰干抹布,“這里的孩子,回家要放牛,要帶弟弟妹妹,學習時間少。你能來教他們,他們已經很高興了。”
“你讀過書嗎?”我問。
“讀到初中。”她繼續擦窗戶,“那時候學校在縣城,住校。后來……”她停了一下,“后來家里有事,就沒讀了。”
她沒再說下去。我也沒有再問。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漸漸適應了高原的生活: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吃早飯,七點半上課。中午休息兩小時,下午三點放學。放學后,我批改作業,備課,有時去學生家家訪。
卓瑪總是準時出現。早上送早餐,中午提醒我吃藥,晚上端來熱湯。她話不多,但做事細致。我的臟衣服她拿去洗了,晾干了疊好送回來。我備課到深夜,她會輕輕敲門,放下一杯熱牛奶。
“早點睡,陳老師。”
“你也是。”
一個月后,我的高原反應基本消失了。我能一口氣爬上學校后面的山坡,能喝下整碗酥油茶不皺眉,甚至學會了幾個簡單的藏語詞匯。
“突及其”——謝謝。
“嘎蘇徐”——慢慢吃。
“扎西德勒”——吉祥如意。
我教孩子們數學,他們教我藏語。放學后,扎西頓珠和幾個男孩帶我去河邊,教我打水漂。巴桑偷偷塞給我一顆奶糖,說是他阿媽做的。
我也開始了解卓瑪更多。她知道學校里每個孩子的名字,知道誰家父母外出打工了,誰家奶奶病了。有孩子衣服破了,她拿針線縫好。有孩子沒吃早飯,她從自己飯盒里分一半。
“你對他們真好。”有一天我說。
她正在補一個男孩的書包帶子,頭也沒抬:“都是苦孩子,能幫一點是一點。”
“你以后想一直在這里工作嗎?”
針線停了一下。“不知道。也許吧。”
“沒想過離開?”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是我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一種復雜的東西,像是猶豫,又像是無奈。
“有些地方,離開了就回不去了。”她說,“有些人,也是。”
十月中旬,下了第一場雪。
早上醒來,窗外白茫茫一片。雪不大,薄薄地蓋在地上,像撒了一層鹽。孩子們在操場上瘋跑,打雪仗,笑聲傳得很遠。
課間時,卓瑪給我送來一件新的羽絨服。
“這個厚,你穿的那個太薄了。”她說,“我自己做的,可能不太好看,但暖和。”
衣服是藏藍色的,針腳細密,里面絮著厚厚的棉花。我試了試,確實暖和。
“你自己做的?”
“嗯。冬天長,閑著也是閑著。”她幫我理了理衣領,“合身嗎?”
“合身。謝謝。”
她笑了笑,眼角彎起來。我突然發現,她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有個很淺的酒窩。
那天放學后,雪停了。夕陽從云層里透出來,把雪地染成淡金色。我走出校門,看見卓瑪站在路邊,手里提著個布袋子。
“去鎮上買點東西。”她說,“一起嗎?”
“好。”
扎西鎮只有一條主街,兩邊是低矮的店鋪。賣百貨的,賣蔬菜的,賣肉的,還有一家小飯館。街上人不多,看見卓瑪,都點頭打招呼。
“那是德吉阿姨,開雜貨店的。那是平措大叔,賣牛肉的。”卓瑪一一指給我看,“鎮上的人都認識。”
我們在德吉阿姨的店里買了牙膏和肥皂。德吉阿姨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說話嗓門很大。
“卓瑪,這是新來的陳老師吧?”她打量著我,“小伙子長得精神。有對象了嗎?”
我有點尷尬。卓瑪接過話:“德吉阿姨,你別嚇著陳老師。”
“問問嘛。”德吉阿姨笑著,“陳老師,我們卓瑪可是好姑娘,勤快,心善,長得也俊。”
“阿姨!”卓瑪臉紅了。
走出店門,我們倆都沒說話。雪在腳下咯吱作響。走到鎮子盡頭,有一座白塔,周圍插滿了經幡。幾個老人正在轉塔,手里搖著轉經筒。
我們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夕陽快要落山了,天空從金黃變成橘紅,再變成深藍。
“我小時候經常來這兒。”卓瑪輕聲說,“不開心的時候,就來轉塔。轉著轉著,就覺得好多了。”
“現在還會來嗎?”
“偶爾。”她轉頭看我,“陳老師,你有不開心的時候嗎?”
“有。”
“那你怎么做?”
我想了想:“睡覺。或者一個人走走。”
“那在這里,你可以來轉塔。”她說,“轉三圈,七圈,或者二十一圈。隨你。”
回去的路上,天完全黑了。沒有路燈,只有各家窗戶透出的光。卓瑪從布袋里拿出手電筒,照亮前面的路。
“小心,這里有坑。”
我跟著她的步子走。手電筒的光圈在土路上搖晃,我們的影子被拉長又縮短。風很冷,但我穿著她做的羽絨服,一點也不覺得。
快到學校時,她突然說:“陳老師,你覺得這里好嗎?”
“好。”我說,“安靜,簡單。”
“可是很窮,很落后。”
“也有好的地方。”我說,“人好,孩子好,你也好。”
她停下腳步。手電筒的光照在地上,形成一個黃色的圓。
“我……”她張了張嘴,又閉上,“算了,走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窗外的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的,密密的,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痕。
我想,我是喜歡上她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沒有驚訝。好像它早就等在那里,只是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讓我自己發現。
我喜歡她端早餐時輕手輕腳的樣子,喜歡她補衣服時專注的神情,喜歡她哼歌時微微瞇起的眼睛。喜歡她說話時柔軟的語調,喜歡她笑時那個淺淺的酒窩。
我想起德吉阿姨的話:“我們卓瑪可是好姑娘。”
是的,她確實是。
十一月底,學校組織了一次家訪。我和卓瑪一組,去最遠的牧區。
早上七點出發,次仁開車送我們到山口,剩下的路要騎馬。這是我第一次騎馬,緊張得手心冒汗。卓瑪騎得熟練,她幫我調整馬鐙,教我怎么握韁繩。
“放松,跟著馬的節奏。它走你就晃,它停你就停。”
馬是棕色的,很溫順。我們沿著山谷慢慢走。兩邊是枯黃的草場,偶爾能看到黑色的牦牛群,像散落的棋子。天空藍得沒有一絲云,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要去的這家,孩子叫達瓦,五年級,數學不太好。”卓瑪說,“他阿爸去年去世了,阿媽身體不好,家里全靠哥哥放牛。”
“他哥哥多大?”
“十六歲。本來該上高中的,但家里供不起,就輟學了。”
我們走了兩個多小時,才看到遠處的帳篷。黑色的牦牛毛帳篷,冒著淡淡的炊煙。一個少年跑出來,朝我們揮手。
那就是達瓦的哥哥,羅布。他個子很高,肩膀寬厚,臉上是和年齡不相稱的沉穩。他幫我們拴好馬,掀開帳篷的門簾。
帳篷里很暗,中間的火塘燃著牛糞,發出溫暖的紅光。達瓦的阿媽坐在火塘邊,裹著厚厚的毯子。她看見我們,想要站起來,卓瑪趕緊扶住她。
“阿媽啦,您坐著。”
卓瑪用藏語和她交談,我大部分聽不懂,只能從表情猜測。阿媽說話時聲音很弱,時不時咳嗽。達瓦坐在角落里,低著頭搓手指。
我拿出達瓦的數學作業本,指出他的錯誤。他聽得很認真,但眼神里有些茫然。有些概念對他而言,確實太難了。
“沒關系,慢慢來。”我說,“以后每周我來一次,單獨給你補課。”
達瓦抬起頭,眼睛亮了:“真的嗎,陳老師?”
“真的。”
卓瑪翻譯給阿媽聽。阿媽雙手合十,朝我點頭,嘴里念著“突及其,突及其”。
中午,羅布煮了羊肉,還有糌粑。羊肉很香,但煮得有些硬。我學著卓瑪的樣子,用手撕著吃。阿媽一直勸我們多吃,自己卻只吃了一點點。
飯后,卓瑪幫阿媽收拾,我教達瓦做作業。羅布坐在旁邊聽,他認得一些漢字,能看懂簡單的算式。
“老師,這個題,為什么要這樣算?”他指著應用題。
我解釋了一遍。他皺起眉,努力理解的樣子,很像達瓦。
“羅布,你想上學嗎?”我問。
他愣了一下,然后搖頭:“家里需要人。”
“可以白天放牛,晚上自學。我可以給你帶書。”
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沒時間。冬天要轉場,春天要接羔,夏天要剪毛,秋天要儲草。一年到頭,都忙。”
他說得很平靜,沒有抱怨,只是陳述事實。我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我知道我能做的很少,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下午三點,我們告辭。阿媽讓羅布送我們,一直送到山口。分別時,羅布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布袋,塞給我。
“老師,這個給你。”
我打開,是一塊風干肉。
“我自己做的,路上吃。”他笑了笑,露出白白的牙齒。
回程的路感覺短了些。也許是習慣了騎馬,也許是心里裝著事。夕陽西下時,我們回到了山口,次仁的車等在那里。
車上,卓瑪一直沉默。直到看見學校的燈光,她才開口。
“陳老師,你覺得我們能改變什么嗎?”
“一點點吧。”我說,“一點點也好。”
“有時候我覺得,一點點太少了。”她看著窗外飛逝的黑暗,“達瓦可能還是考不上中學,羅布可能一輩子放牛。我們做的,好像沒什么用。”
“但至少他們知道,有人在關心他們。”我說,“這很重要。”
她轉過頭看我:“你真的這么想?”
“真的。”
她笑了笑,那個淺淺的酒窩又出現了。
“你是個好人,陳老師。”
“你也是。”
那天晚上,我在備課本上寫下:改變也許微小,但值得堅持。
寫完后,我想了想,又在旁邊加了一句:還有,告訴她。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試結束了。孩子們放假,老師們還要批改試卷,寫總結。
五年級數學的成績比期中進步了。平均分提高了八分,達瓦及格了,雖然只是剛好六十分。我在成績單上寫下評語,盡量多寫優點,少寫缺點。
批完最后一張試卷,已經是晚上九點。我伸了個懶腰,聽見敲門聲。
是卓瑪。她端著兩碗面,熱氣騰騰的。
“猜你還沒吃。”
我們一起吃面。是掛面,加了青菜和雞蛋,味道很好。吃到一半,我突然放下筷子。
“卓瑪,我有話想跟你說。”
她抬起頭,筷子上還夾著一根面條。
“我喜歡你。”我說,“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我也說不清。可能是你第一次給我送粥,可能是你教我喝酥油茶,可能是你幫我補衣服。總之,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
她愣在那里,筷子上的面條掉回碗里。
“陳老師,你……”
“叫我陳巖。”我說,“我叫陳巖,二十七歲,四川人,來扎西鎮支教,喜歡上一個叫卓瑪的姑娘。就這樣。”
她低下頭,看著碗里的面。很久,才輕聲說:“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嗎?”
“你是卓瑪,扎西鎮小學的后勤,會照顧人,會補衣服,會哼好聽的歌。”
“不只是這些。”她聲音更輕了,“我有過去,有些事……你不了解。”
“那就讓我了解。”
她搖頭:“有些事,了解了反而不好。”
“我不信。”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微微發抖。“卓瑪,看著我。”
她慢慢抬起頭,眼睛里已經有淚光。
“我是認真的。”我說,“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一時沖動,是想了很久的。如果你也喜歡我,我們就一起面對,不管是什么過去。”
眼淚掉下來,落在碗里。她抽出手,捂住臉,肩膀輕輕顫抖。
我等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風聲越來越大。
終于,她放下手,擦了擦眼睛。
“陳巖,”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真的想好了嗎?我……我以前是‘覺姆’,你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嗎?”
我搖搖頭:“不明白。但不管意味著什么,我喜歡的是你,不是你的過去。”
她笑了,眼淚又流出來,但這次是笑著的。
“你真是……”她說不下去,只是搖頭。
我重新握住她的手,這次她沒有躲開。
“那你是答應了?”
她點點頭,很輕,但很肯定。
那一刻,我心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滿滿的,熱熱的。我站起來,想抱她,又覺得唐突,只好又坐下。
她看著我手足無措的樣子,破涕為笑。
“傻不傻。”她說。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她告訴我更多關于她的事:七歲被送進寺院,十八歲還俗,在縣城打工三年,然后回到扎西鎮。
“還俗的時候,所有人都反對。”她說,“阿爸阿媽覺得丟臉,村里人指指點點。我在縣城,不敢回家,怕看見他們的眼神。”
“現在呢?”
“現在好多了。”她笑了笑,“時間久了,大家慢慢接受了。但有些事……還是不一樣。”
“比如?”
她猶豫了一下:“比如,如果你要娶我,會有一些……規矩。很老的規矩。”
“什么規矩?”
“現在不能說。”她搖頭,“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如果你能接受,我們就繼續。如果不能……我也不怪你。”
“我一定能接受。”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像是感動,又像是擔憂。
“陳巖,有些事,不是說說那么簡單。”
“那就做給你看。”
她沒再說什么,只是握緊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送她回宿舍時,已經是深夜。沒有月亮,只有滿天星斗,密密麻麻的,亮得驚人。我抬頭看了一會兒,想起小時候在老家,也能看見這樣的星空。只是后來去了城市,就再也看不到了。
“明天見。”卓瑪站在門口。
“明天見。”
我看著她關上門,又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寒風刺骨,但我心里是暖的。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很久都睡不著。腦子里一遍遍回放她說“好”的樣子,她流淚的樣子,她笑的樣子。我想,這就是幸福了吧。
簡單,純粹,像高原的天空。
第二天,我們的關系在學校里傳開了。
次仁看見我,表情有些古怪。他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陳老師,你跟卓瑪……”
“我們在一起了。”我坦然承認。
他嘆了口氣,抓了抓頭發:“陳老師,有些話我得說。卓瑪是好人,但她的身份……你知道她以前是覺姆吧?”
“知道。”
“那你知道,覺姆還俗成親,有很多講究嗎?不是普通的結婚。”
“我知道有規矩,但我不在乎。”
“你現在說不在乎,到時候可能就……”
“次仁主任,”我打斷他,“我是認真的。不管什么規矩,我都接受。”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最后搖搖頭:“行吧,你自己選的。我只提醒一句,真要辦婚禮,記得按老規矩來,別自己亂弄。”
“明白。”
中午吃飯時,索朗校長也找我談話。他更直接:“陳巖,你是個好老師,卓瑪也是個好姑娘。但這件事,你要想清楚。不是我們反對,是有些傳統,你們漢族人可能不理解。”
“校長,我會努力理解。”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輕人啊。既然決定了,那就好好對她。”
“一定。”
那段時間,學校里的氣氛有些微妙。有些老師看我的眼神變了,有些則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格桑老師,那個五年級的班主任,拉著我的手說:“陳老師,卓瑪是個苦孩子,你要好好待她。”
“我會的,格桑老師。”
我和卓瑪的相處模式沒有太大變化。她還是每天給我送早餐,我還是每天上課備課。只是現在,我們會在沒人的地方牽手,會在傍晚一起散步,會在星空下說很久的話。
她告訴我更多關于寺院的事:每天早上四點起床念經,冬天沒有暖氣,手凍得開裂;不能吃肉,不能結婚,不能有世俗的欲望;唯一的娛樂是節日時看跳神,但那也是宗教活動。
“想過逃跑嗎?”我問。
“想過。但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她說,“而且那時候小,覺得這就是命。”
“現在呢?”
“現在覺得,命是可以改的。”她看著我,“只要你有勇氣。”
十二月底,學校放寒假了。大部分老師回家,只有我和卓瑪,還有索朗校長留下值班。
學生都走了,學校突然安靜下來。我們有了更多獨處的時間。白天,我教她數學,她教我藏文。晚上,我們圍著小火爐,她給我講藏族傳說,我給她講外面的世界。
“你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哪里?”她問。
“上海。大學時去旅游。”
“那是什么樣子的?”
“很高的大樓,很多的車,很亮的燈。走在街上,誰也不理你。可熱鬧了。”
“那你想去看看嗎?”
她想了想:“想。但也怕。”
“怕什么?”
“怕去了就不想回來了。”她往爐子里添了塊牛糞餅,“這里雖然窮,但簡單。外面太復雜,我應付不來。”
除夕那天,我們一起包餃子。面粉是托次仁從縣城買來的,餡是羊肉白菜。卓瑪不會搟皮,我教她,她學得很認真,但皮總是搟不圓。
“沒關系,能吃就行。”我說。
我們包了五十個餃子,煮好,給索朗校長送去一半。校長很高興,拿出一瓶青稞酒,倒了三杯。
“來,過年了,喝一杯。”
我酒量不好,但那天還是喝了。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卓瑪只抿了一小口,臉就紅了。
窗外開始下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在黑暗中靜靜飄落。遠處傳來鞭炮聲,是鎮上的人在慶祝新年。
“又一年了。”索朗校長看著窗外,“我在這學校待了二十年。看著孩子們長大,結婚,生孩子,他們的孩子又來上學。時間真快。”
“校長沒想過離開嗎?”我問。
“想過。年輕的時候想去拉薩,想去內地看看。”他喝了口酒,“但走了,誰教這些孩子呢?他們總得有人教。”
他拍拍我的肩膀:“陳巖,你是個好老師。孩子們喜歡你,這就夠了。其他的,別想太多。”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和卓瑪在操場散步。雪已經停了,地上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遠處的山影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學校的幾盞燈還亮著。
“過了年,我就二十八了。”我說。
“我也二十六了。”卓瑪說,“在我們這兒,這個年紀沒結婚,算老姑娘了。”
“那你想結婚嗎?”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我:“你想娶我嗎?”
“想。”我說,“開春就娶。”
她沒說話,只是往前走。我跟上去,握住她的手。
“陳巖,”她輕聲說,“如果結婚,得按我們的規矩來。有些事……可能會讓你難受。”
“我不怕。”
“我怕。”她停下,看著我,“我怕你到時候受不了,我怕你后悔,我怕你……不要我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我用力抱住她。
“不會的。卓瑪,你聽著,不管發生什么,我都不會不要你。你是我的選擇,我選的路,跪著也會走完。”
她在我的羽絨服上蹭掉眼淚:“你說話算數?”
“算數。”
我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腳都凍僵了。回宿舍前,她突然說:“等開學,我帶你去見我阿爸阿媽。”
“好。”
“你得正式提親。”
“好。”
“他們可能會……不太熱情。”
“沒關系,我會努力讓他們喜歡我。”
她笑了笑,那個淺淺的酒窩又出現了。
“傻子。”
寒假結束,老師們陸續返校。三月初,高原的春天還沒來,草還是黃的,風還是冷的,但陽光明顯多了起來。
一個周末,卓瑪帶我去她家。
她家在扎西鎮邊上,是個獨立的院子。房子是土坯的,但收拾得很干凈。院墻上掛著干辣椒和玉米,角落里堆著柴火。兩只藏獒拴在門口,看見我們,警惕地站起來,但認出卓瑪后,又溫順地趴下了。
卓瑪的阿爸阿媽在屋里等我們。
她阿爸叫多吉,五十多歲,個子不高,臉很瘦,眼神銳利。她阿媽叫央金,看起來溫和些,但眉頭總是微微皺著。
我按照卓瑪教我的禮節,獻上哈達,然后是準備好的禮物:兩包好茶葉,幾塊布料,還有兩千塊錢。
多吉接過哈達,點點頭,示意我坐下。
央金端來酥油茶。我們都沉默地喝著茶,氣氛有些尷尬。
還是我主動開口:“多吉叔叔,央金阿姨,我今天來,是想正式向你們提親。我想娶卓瑪,想和她過一輩子。請你們同意。”
多吉放下茶碗,看著我:“陳老師,你是漢族人,在西藏支教。你知道卓瑪以前是什么人嗎?”
“知道。她告訴過我。”
“那你知道,覺姆還俗成婚,有特別的規矩嗎?”
“知道。卓瑪說過,婚禮會按規矩辦。”
多吉和央金對視了一眼。央金嘆了口氣:“孩子,那些規矩……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你一個漢族人,可能受不了。”
“我能接受。”我說,“只要能和卓瑪在一起,什么我都能接受。”
“你現在說得容易。”多吉搖搖頭,“真到了那天,可能就不一樣了。”
“多吉叔叔,您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多吉頓了頓,“是有些事,不親身經歷,永遠不知道會怎樣。”
卓瑪坐在旁邊,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央金又嘆了口氣:“既然你這么堅持,那……就按老規矩辦吧。婚禮那天,你就明白了。”
“如果到時候你覺得不行,”多吉接著說,“我們也不怪你。好聚好散。”
我不明白他們為什么一定要把話留到婚禮當天,但為了卓瑪,我還是點點頭:“好,就按規矩來。”
從卓瑪家出來,她一路都沒說話。快到學校時,她突然說:“陳巖,要不……算了吧。”
“什么算了?”
“結婚的事。”她聲音很輕,“我不想讓你為難。”
我拉住她,讓她面對我:“我不為難。卓瑪,你看著我,聽我說。我要娶你,不管什么規矩,我都要娶你。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我不后悔,你也不準后悔。”
她看著我,眼淚掉下來。
“你真是……”她說不下去,只是搖頭。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寫教案,次仁敲門進來。
他臉色嚴肅,在我對面坐下,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陳老師,聽說你今天去提親了?”
“嗯。”
“多吉他們……怎么說?”
“說按老規矩辦。”
次仁嘆了口氣,抓了抓頭發:“陳老師,我最后再勸你一次。那個規矩……真的不是鬧著玩的。你現在退,還來得及。”
“次仁主任,到底是個什么規矩,你能不能說明白?你這樣老說半截話,我更難受。”
“我說不明白!”次仁有些煩躁,“非得親眼看見才知道!我說一百遍,你也不會信!我就一句話,別娶,聽不聽隨你!”
他站起來要走,我拉住他:“次仁大哥,你是為我好,我知道。但這事,我定了。”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行,你定的。以后別怪我沒提醒你。”
他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在房間里。窗外的風呼呼地吹,我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
第二天,我去縣城買結婚用的東西。
縣城的寺廟在山上,我爬了四十多分鐘才到。殿里有個老喇嘛在念經,我等他念完,上前行禮。
“阿克,我想請教點事。”
老喇嘛抬起頭,眼睛很亮:“什么事?”
“覺姆還俗結婚,有什么特別的講究嗎?”
他打量著我:“你為什么問這個?”
“我要娶一個還俗的覺姆。”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捻著念珠:“年輕人,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
“我知道。但我想提前了解,好有個準備。”
他搖搖頭:“到成婚那天,你自然知道。現在說太多,只會亂你的心。如果是真心,就把該準備的準備好。情深,才能擔得起。”
“阿克,您就不能說清楚點嗎?”
“說不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是你的緣,躲不掉。不是你的緣,求不來。”
我站在寺院的院子里,山風吹得經幡嘩嘩響。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閃著光,沉默,莊嚴,像在看著什么。
回學校的路上,我給大學同學打了個電話。他在北京讀研,見識多。
“覺姆?就是藏傳佛教的女尼嘛,地位挺高的。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什么,隨便問問。她們要是還俗結婚,有什么講究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各地風俗不一樣吧。你是在西藏遇到什么事了?”
“沒有,就是好奇。”
掛了電話,我心里更亂了。明明就是個宗教身份,為什么在這里就這么復雜?每個人都說有規矩,但每個人都不說是什么規矩。
回到學校,卓瑪在等我。她看我臉色不好,擔心地問:“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沒有。”我握住她的手,“卓瑪,那個規矩……到底是什么?你現在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
她搖頭:“現在不能說。陳巖,你信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如果那時候你接受不了,我們就……就算了。”
“我不會接受的。”
“別說這么早。”她眼睛紅了,“等看到了再說。”
四月初,我們把婚期定在了五一。
消息傳開,學校里的氣氛更微妙了。有老師恭喜我,但笑容有些勉強。有老師干脆躲著我,好像我做了什么錯事。
只有格桑老師拉著我的手,真心實意地說:“陳老師,卓瑪是個好姑娘,你們要好好過。”
“謝謝格桑老師。”
婚禮前一周,我開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次仁的警告,老喇嘛的話,卓瑪父母的擔憂,還有卓瑪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隱約覺得,我要面對的不只是婚禮,而是一場考驗。一場關于愛情,關于接受,關于勇氣的考驗。
婚禮前一天晚上,次仁又來了。這次他喝了酒,眼睛通紅。
“陳老師,我……我真的是最后……”他抓著我的肩膀,“那個儀式……太……太那個了……你受不了的!”
“到底是什么儀式?”我扶他坐下,“次仁大哥,你說清楚。”
“我說不清!”他急得直搖頭,“到時候會有……會有很多人……你會……哎呀!”他抓著頭發,說不下去。
“次仁大哥,你別這樣。我既然選了,就不后悔。”
“你會后悔的!”他幾乎要哭出來,“白瑪……不對,卓瑪,卓瑪也可憐啊……你們……唉!”
他搖搖晃晃地走了。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夜沒睡。
凌晨三點,有人輕輕敲門。
是卓瑪。她臉色蒼白,眼睛腫著,一看就是哭過。
“你怎么來了?”我趕緊讓她進來。
她抓住我的手,手冰涼:“陳巖,明天……明天不管看到什么,你記住,我是真心對你的。從來沒有騙過你。”
我心里一沉:“到底會發生什么?你現在告訴我。”
她搖頭,眼淚掉下來:“現在說不出口……太難堪了。你明天一看就知道了。如果你接受不了,我們就……就到此為止。我不怪你。”
“別說傻話。”我抱住她,“不管發生什么,我都認。我娶的是你,不是那些規矩。”
她在我懷里哭了很久,肩膀一直在抖。我感受到了她的恐懼,但我以為只是婚前緊張。
那天晚上,我們都沒睡。并排躺著,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
婚禮這天,天氣好得出奇。
天空藍得像洗過一樣,一絲云都沒有。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白得耀眼,近處的草場開始泛綠,春天終于來了。
卓瑪家的院子里擠滿了人。不只是本村的,鄰村的也來了,院里院外站得滿滿的。男人們穿著最好的藏裝,女人們戴著昂貴的頭飾,孩子們在人群里鉆來鉆去。
我借了一套藏袍,穿起來不太合身,但勉強能看。卓瑪的婚服是特地做的,深紅色的緞子,繡著金色的花紋,頭上的飾品沉甸甸的,走起路來叮當作響。
她的妝化得很精致,但我能看出來,她眼底的恐懼。
婚禮前半段很正常。
獻哈達,敬酒,請喇嘛誦經祝福。每個步驟都井井有條,熱鬧又莊重。我稍微松了口氣,也許沒那么可怕。
但慢慢地,氣氛變了。
周圍人的表情微妙起來。他們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多了些同情,甚至有點……興奮。像是在等什么好戲開場。
次仁站在人群外圍,眼睛一直盯著我,表情復雜。卓瑪的阿媽坐在角落里,一直在抹眼淚,旁邊的人低聲勸著。
酒席吃到一半,人群里突然有人低聲說:“差不多了,該開始了。”
這話像是個信號。人群開始騷動,大家都往院子中間聚攏,臉上表情各異。
我心里一緊,問旁邊的一個大叔:“要開始什么?還有儀式?”
大叔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接下來是覺姆還俗的儀式。你是新郎,要站中間。”
我還沒反應過來,幾個上了年紀的阿媽就走了過來。她們態度客氣,但不容拒絕,把我和卓瑪一起引到了院子正中央。
人群自動圍成了一個圈,把我們圍在中間。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連說話聲都沒了。
卓瑪低著頭,臉色慘白,身體微微發抖。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
老喇嘛走到我們面前,手里捻著念珠,開始用藏語念經。聲音低沉,悠長,在院子里回蕩。
我聽不懂,只能不安地看著四周。一張張臉正對著我們,目光復雜——期待,好奇,憐憫。
人群最外面,次仁抬手捂住了眼睛。卓瑪的阿爸阿媽轉過身,背對著院子中央。
經文聲停了。老喇嘛看向我,用生硬的漢語說:“年輕人,接下來的環節,你要穩住。這不是鬧著玩的。”
我喉嚨發緊:“到底是什么儀式?”
他沒回答,轉身對卓瑪說了幾句藏語。卓瑪猛地顫抖了一下,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滑落。
院子里靜得可怕。只有風吹經幡的聲音。
兩個老阿媽走到卓瑪身邊,開始解她婚服的扣子。動作很慢,很鄭重。
我以為只是要換衣服,沒多想。但當那件華麗的婚服被褪下后,我呼吸一滯——
里面是一件潔白的僧袍。
布料素凈,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我整個人僵住了。為什么婚服里面是僧袍?這是什么意思?
人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但很快又壓下去。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卓瑪身上。
卓瑪閉著眼,咬緊了嘴唇,唇色發白。
老喇嘛又開始念經。兩個阿媽繼續動作,開始解僧袍的系帶。她們的手很穩,每個動作都緩慢而刻意。
我的心越收越緊。強烈的不安涌上來。
人群外圍,次仁閉著眼,嘴里念著什么。卓瑪的阿媽哭出了聲。幾個村中長老站得筆直,神情凝重。年輕人睜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僧袍的最后一道系帶被解開了。一個老阿媽捏住衣領,準備把僧袍褪下。
就在這時,卓瑪睜開了眼睛。
她直直地看著我,眼神里有歉疚,有恐懼,還有深深的情感。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陳巖,對不起……”
僧袍從她肩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