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宋史》《文山先生全集》《指南錄》《元史》等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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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祐二年正月,公元1276年的初春,臨安城外的元軍大營里,一場載入史冊的對峙正在上演。
營帳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兩張面孔。一個身著元朝官服,腰佩金帶,舉止間透著幾分不安與憤懣,此人便是三年前降元的襄陽守將呂文煥。
另一個雖身陷囹圄,卻腰桿筆直,目光如炬,渾身散發著凜然正氣,正是南宋右丞相文天祥。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卻是他們作為敵對陣營之人的第一次相遇。三年前,呂文煥還是守衛襄陽的南宋將領,手握重兵,鎮守著南宋最重要的門戶。
而文天祥是朝中新晉的狀元宰相,滿懷報國之志。三年后的今天,時移世易,一個成了元朝的座上賓,引導元軍攻城略地;另一個卻成了階下囚,堅守著最后的氣節。
呂文煥看著文天祥,眼神復雜。他知道這位曾經的同僚必定對自己不屑一顧,果不其然,那兩個字像兩把尖刀,狠狠扎進了他的心窩。
他守了襄陽整整六年,六年間朝廷可曾派來一兵一卒,六年間城中百姓受盡煎熬,最后彈盡糧絕,他又能如何。
壓抑已久的委屈和憤怒終于爆發了。呂文煥猛地站起身,指著文天祥,聲音中帶著顫抖。營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這場對峙的結果,等待著文天祥將如何回應這個質問...
【一】襄陽,一座改變天下命運的孤城
要弄明白這場對峙背后的恩怨,得先說說襄陽這座城在南宋版圖中的地位。
襄陽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它的重要性絕非一般城池可比。這座城扼守漢江要沖,北接中原腹地,南通江漢平原,東連淮河流域,西望巴蜀山川。
歷代兵家都有一個共識:得襄陽者得荊楚,得荊楚者可窺江南。更直白地說,無襄則無淮,無淮則江南唾手可下。
南宋立國一百多年,北方先后被金國、蒙古占據。朝廷偏安江南,全靠長江天險和幾座關鍵城池支撐著半壁江山。
這其中,襄陽的戰略地位尤為關鍵。它像一道鐵門,牢牢鎖住了元軍南下的通道。只要這道門不破,元軍的鐵騎就難以大舉南下,南宋就還有喘息的機會。
襄陽與樊城南北夾漢水而立,互為犄角,城高池深,易守難攻。城內倉儲豐厚,平時糧草充足,即便被圍困,也能支撐數年。
更重要的是,襄陽周邊有著發達的水路交通,平時朝廷的物資可以源源不斷地通過漢水運送進城。這樣的地理優勢,讓襄陽成為南宋在荊襄地區最堅固的堡壘。
南渡以后,朝廷經營襄陽前后有數十年之久。岳飛收復襄陽后,在此屯田練兵,讓這里成為北伐的前進基地。
孟珙鎮守荊襄時,更是把襄陽當作朝廷根本來建設,修城池,練精兵,儲糧草,使襄陽的防御力量達到了巔峰。可以說,襄陽是南宋軍民數十年心血的結晶,是抵御北方鐵蹄的最后屏障。
而守衛這座重要城池的,便是呂氏家族。
呂家在南宋軍中勢力龐大,可以說是當時最顯赫的軍事世家之一。這個家族的崛起,要從呂文德說起。
呂文德早年只是個普通士兵,但他勇猛善戰,屢立戰功,逐漸升到高位。在與蒙古的多次交戰中,他轉戰江淮、荊湖、四川各地,戰績斐然,被稱為"守鄂有威名"的名將。
呂文德在發跡過程中,組建了一支"呂家軍"。這支軍隊主要由他的親族和家鄉的樵夫、炭農等人組成,忠誠度極高,戰斗力也不弱。隨著呂文德的升遷,呂家的勢力也水漲船高。
他的兄弟呂文信、呂文福、呂文煥,子侄呂師夔、呂師龍、呂師道、呂師孟、呂師望,女婿范文虎,同鄉夏貴等人,都在軍中擔任要職,形成了一個龐大的軍事集團。
這個集團把持著荊襄地區的軍務,在朝中的影響力也舉足輕重。可以說,南宋末期的荊襄防線,基本上掌握在呂氏家族手中。這既是南宋的倚仗,也埋下了日后的隱患。
宋度宗咸淳三年,也就是公元1267年底,元軍統帥阿術率領十萬大軍,開始對襄陽發動進攻。
這次進攻不同于以往,元軍這次是鐵了心要拿下襄陽。因為他們得到了一個關鍵人物的建議,這個人就是降將劉整。
劉整本是南宋的驍將,作戰勇猛,屢立戰功。可是他卻被上司呂文德猜忌打壓,功勞被隱瞞,進言被反對,甚至還有人想誣陷他謀反。
劉整走投無路,憤而降元。他對南宋的兵力部署、作戰方略了如指掌,給忽必烈獻上了滅宋的關鍵策略:先取襄陽,撤其捍蔽,然后順江而下,直搗臨安。
忽必烈采納了這個建議,任命阿術為統帥,劉整為副手,傾全力攻打襄陽。這場圍城之戰,從一開始就注定要改變南宋的命運。
【二】圍城五載,求援無門的煎熬
咸淳三年底,元軍兵臨襄陽城下時,守城的是呂文德和他的弟弟呂文煥。
起初,襄陽城防堅固,糧草充足,呂家兄弟率領將士頑強抵抗。元軍幾次強攻,都被打退,損兵折將。可是元軍這次改變了策略,他們不再強攻,而是采取長期圍困的辦法,準備把襄陽活活困死。
元軍的計謀更加陰險。他們先是派人找到呂文德,說要在襄陽附近設立榷場,做些邊境貿易,互通有無。呂文德貪圖小利,居然同意了。
元軍借著這個名義,在白河口、鹿門山一帶大規模修筑軍事據點,前后長達數年。等呂文德反應過來,襄陽已經被重重包圍,外援斷絕。
呂文德這才明白上了大當,他懊悔不已,嘆道這句話。可是后悔已經晚了,元軍已經在襄陽四周修筑了十幾座堡壘,形成了銅墻鐵壁般的包圍圈。這些堡壘層層相連,水陸并進,把襄陽困得水泄不通。
更糟糕的是,元軍還在漢水上設置了重重關卡,切斷了襄陽與外界的水路聯系。以前朝廷的物資可以通過漢水源源不斷地運進城,現在這條生命線被徹底切斷了。襄陽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城。
咸淳六年十二月,也就是公元1270年底,呂文德在憂憤交加中病逝。
臨終前,他把守城重任托付給了弟弟呂文煥,囑咐他一定要守住襄陽,不能讓呂家的名聲毀了。呂文煥含淚答應,接過了這個沉重的擔子。
那一年,呂文煥正式成為襄陽的主帥,肩上扛起了這座孤城的命運。他面臨的形勢,比想象中更加嚴峻。
元軍的包圍圈越來越緊,襄陽與外界的聯系幾乎完全斷絕。呂文煥多次派人突圍求援,可是十有八九都被元軍截殺。偶爾有幾個沖出重圍的,到了朝廷那邊,卻如同石沉大海,再無音訊。
朝廷那邊的情況更讓人寒心。權相賈似道把持朝政,此人雖然在鄂州之戰時僥幸擊退過蒙軍,但那完全是因為蒙古大汗蒙哥戰死,忽必烈急于北歸爭奪汗位才撤兵的,并非賈似道的功勞。
可賈似道卻把這次僥幸當成了自己的功績,在朝中專權獨斷,目中無人。
對于襄陽的告急文書,賈似道起初根本不當回事。他認為襄陽城高池深,怎么可能被攻破,不過是守將想邀功請賞罷了。
即便后來形勢越發危急,賈似道也只是象征性地派些援軍,這些援軍要么指揮不力,要么將領之間互相推諉,始終無法突破元軍的封鎖線。
咸淳五年三月,朝廷派京湖都統張世杰率軍援襄。
張世杰是個驍勇的將領,他率領馬步舟師在赤灘圃與元軍大戰,打得十分激烈。可是元軍早有準備,占據了有利地形,最終張世杰還是被擊退,只能退回兩淮防區。
同年七月,沿江制置副使夏貴率水軍五萬、戰船三千,趁著秋雨漢水暴漲,要給襄陽送糧。夏貴也是員老將,經驗豐富。
可是元軍在鹿門山設下埋伏,水陸夾擊,夏貴損失了戰船五十多艘,士兵兩千余人,狼狽而退。
咸淳六年冬,朝廷再派范文虎統領大軍,前往襄樊會合備御。這次朝廷還特意賜錢一百五十萬犒師,可見對這次援救的重視。
范文虎率軍到了襄陽附近,看到元軍勢大,心生怯意,幾次佯攻后就退了回去,根本沒有真心解圍的意思。
咸淳八年,朝廷又派范文虎率舟師十萬、戰艦千余艘,第三次援襄。可范文虎還是老毛病,遇到元軍稍作抵抗就撤退了。這個膽小如鼠的家伙,讓襄陽城內的守軍徹底失望了。
就這樣,南宋朝廷前后派出了十幾次援軍,總兵力超過十五萬,耗費的財力更是難以計數。可這些援軍,沒有一次能夠真正突破元軍的封鎖,沒有一次能夠給襄陽送來實質性的幫助。
城內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嚴重。到了咸淳八年,也就是公元1272年,襄陽城內的糧食雖然還能勉強支撐,但鹽、布、柴薪等物資幾乎斷絕。
沒有鹽,士兵體力下降,戰斗力大減;沒有布,冬天御寒困難,凍傷者眾多;沒有柴薪,連做飯取暖都成了問題。
史書記載,呂文煥為了守城,不得不下令拆房子燒火,用麻編衣服御寒。一座原本繁華的重鎮,就這樣在圍困中慢慢衰敗。城中百姓的日子更是艱難,缺衣少食,餓死凍死的人越來越多。
呂文煥每天最痛苦的事,就是巡城。他站在城頭,看著城下元軍大營炊煙裊裊,旌旗獵獵,再看看城內的凄慘景象,心如刀絞。
更讓他煎熬的是,每次巡城他都會站在城頭望向南方,那是朝廷所在的方向,也是援軍應該來的方向。
可是南方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史書上說他"每一巡城,南望慟哭而后下"。一個堂堂的守城將領,望著朝廷方向痛哭,這是何等的悲涼,何等的絕望!
那些跟著他守了五年的士兵,看著主將都哭了,心里更是悲涼。大家都明白,襄陽怕是守不住了。可是除了守,他們還能做什么呢?
【三】二張援襄,血染漢江的壯舉
就在襄陽最艱難的時候,終于有人沖進了重圍,給這座絕望的孤城帶來了一線希望。
咸淳八年五月,也就是公元1272年5月,京湖制置大使李庭芝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派遣民兵首領張順、張貴兄弟,率領三千勇士,駕駛一百艘輕舟,載著鹽、布等緊缺物資,從均州出發,要沖破元軍的重圍,給襄陽送去救命的補給。
這兩兄弟都是湖北一帶的民兵頭領,在當地頗有威望。張順勇猛善戰,張貴機智過人,兄弟倆對漢江水道了如指掌。
接到任務后,他們精心準備,選拔了三千名最勇敢的士兵,配備了火槍、火炮、巨斧、勁弓等武器,決心拼死一戰。
他們先把船只秘密集中在白河口,等待時機。五月正是漢水漲潮的時候,水勢湍急,有利于快速行軍。五月二十四日深夜,萬籟俱寂,只有江水拍打著岸邊的聲音。
夜漏下三刻,張順下令起航。一百艘輕舟悄無聲息地從白河口駛出,順流而下。船隊剛走不遠,就被元軍的巡邏哨發現了。警鐘敲響,元軍營寨一片騷動,無數戰船從各個據點駛出,要攔截這支船隊。
張順、張貴率領死士們趁著銳氣,與元軍展開了激戰。那一夜的漢江,變成了血與火的戰場。火炮的轟鳴聲,兵器的撞擊聲,將士們的喊殺聲,響徹云霄。
宋軍將士知道這是拼命的時候,個個奮不顧身,斬斷元軍用鐵索連接的數百艘戰船,在江面上殺出了一條血路。
戰斗從深夜一直持續到黎明。船隊轉戰一百二十里,突破了無數道封鎖線,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終于抵達襄陽城下。
城頭上的守軍聽到江面上的喊殺聲,還以為又是元軍在進攻。等看清楚是援軍的旗號,全城軍民都沸騰了。呂文煥激動得熱淚盈眶,他立刻下令打開城門,接應援軍入城。
這場戰斗打得慘烈無比。張順身先士卒,沖在最前面,身上中了四槍六箭,仍然奮力作戰,最后壯烈犧牲在漢江之中。
第二天,守軍在逆流中找到了他的遺體,只見他"身中四槍六箭,怒氣勃勃如生"。那副寧死不屈的模樣,讓見者無不動容,連元軍都肅然起敬。
張貴率領剩余的士兵沖進襄陽,給困守孤城的軍民帶來了鹽、布等急需物資。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到來,給襄陽帶來了希望,證明朝廷還沒有完全放棄這座城。
呂文煥把張順厚葬,全城軍民都來祭拜這位英雄。對張貴,呂文煥更是禮遇有加,懇請他留下來共守襄陽。
張貴本想回去繼續組織援軍,但看到襄陽的艱難處境,看到守軍將士期盼的眼神,他決定暫時留下。
幾個月后,也就是當年九月,張貴主動請纓,要突圍出去,與外面的范文虎會合,里應外合夾擊元軍。
他派人帶著蠟書出城,與郢州的范文虎約定,讓他帶五千兵馬駐扎在龍尾洲,到時候兩軍會合,共同作戰,打破元軍的包圍。
這本是個好計劃,可是壞就壞在兩個地方。第一,范文虎這個人膽小怕事,臨陣退縮。
他看到元軍勢大,不僅沒有按約定駐守龍尾洲,反而往后退了三十里。第二,襄陽城中有叛徒向元軍告密,把張貴的計劃全都泄露了出去。
元軍提前在龍尾洲設下埋伏,以逸待勞。張貴率領將士突圍,以為能與范文虎的援軍會合,沒想到正中埋伏,陷入重圍。他身中數十創,渾身是血,仍然奮力廝殺,最后力竭被俘。
元軍勸降,許以高官厚祿。張貴厲聲大罵,寧死不屈,最終被殺。他死時年僅三十出頭,正是壯年。
元軍派四名南宋降兵把張貴的遺體送回襄陽。呂文煥看到張貴的尸首,悲憤交加,當即下令把那四個降兵全部斬首示眾。然后他命人把張順、張貴合葬,立雙廟祭祀,讓全城軍民永遠記住這兩位英雄。
襄陽軍民站在雙廟前,無不痛哭流涕。張順、張貴冒死送來物資,卻落得如此下場。范文虎臨陣退縮,朝中有叛徒告密,這讓守城的將士們徹底心寒了。
從此以后,襄陽的外援徹底斷絕了。這座孤城,只能靠自己了。
【四】樊城陷落,襄陽陷入絕境
二張援襄失敗后,襄陽的處境變得更加艱難。元軍看到南宋援軍屢次失敗,更加肆無忌憚地加緊圍攻。
咸淳九年,也就是公元1273年,元軍決定改變策略。他們判斷,只要拿下樊城,襄陽自然不攻自破。樊城與襄陽隔江相望,兩城唇齒相依,互為犄角。樊城一失,襄陽就成了真正的孤城。
正月初九這天,元軍集中兵力猛攻樊城。這次他們用上了一種威力巨大的新式武器——回回炮。
這種炮是從西域傳來的拋石機,由回回人亦思馬因和阿老瓦丁制造,能把一百五十斤重的石彈拋射到數百步外,威力之大,前所未見。
回回炮一發射,聲震天地,所擊之處無不摧毀。樊城的城墻雖然堅固,但在這種超級武器的轟擊下,漸漸支撐不住了。城墻被轟出一個又一個大窟窿,房屋被砸得粉碎,守軍傷亡慘重。
樊城守將范天順、牛富率領軍民拼死抵抗。范天順是個剛烈的漢子,他下令全城軍民堅守,絕不投降。牛富也是員猛將,率領士兵在城墻上與元軍血戰,打退了元軍一次又一次的進攻。
可是人力終究抵擋不住回回炮的轟擊。城墻一段段倒塌,缺口越來越大,守軍越打越少。正月初九這天,元軍終于攻破了樊城的外城,涌進城內。
范天順看到大勢已去,仰天長嘆,說出了那句壯烈的話。然后他在城樓上自縊身亡,以身殉國。
牛富率領一百多名死士在街巷中與元軍展開巷戰,殺死了無數元軍,自己也身負重傷。最后他以頭撞柱,投火自焚,壯烈犧牲。
樊城陷落后,元軍大肆屠殺,全城軍民幾無幸免。屠城持續了數日,血流成河,尸橫遍野。這場屠殺的慘烈,讓對岸襄陽城內的軍民都聽到了慘叫聲,看到了沖天的火光。
這一幕給襄陽城內帶來了極大的恐慌。百姓們都在想,如果襄陽也被攻破,自己會不會遭遇同樣的命運。守軍將士的士氣也受到了嚴重打擊,大家都明白,失去了樊城的屏障,襄陽撐不了多久了。
樊城失陷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元朝都城。忽必烈大喜,親自給呂文煥下詔書。
詔書寫得冠冕堂皇,說呂文煥守城多年,盡忠職守,值得尊敬,現在大勢已去,何必讓全城百姓陪葬,不如歸降,既能保全性命,還能得到重用。
元朝主帥阿里海牙也親自到襄陽城下勸降。他沒有咆哮威脅,而是平靜地說著勸降的話,告訴呂文煥投降之后會得到優待,全城百姓也能保全性命。
降將劉整也來了。他以前曾到襄陽城下勸呂文煥投降,被守城士兵用弩箭射傷,所以這次主張要毀滅襄陽城,俘虜呂文煥,以泄心頭之恨。可是阿里海牙制止了他,認為應該優待勸降,才能收服人心。
隨后,元軍又派大達立、譯史阿里等人進城勸降。大達立是個能言善辯的人,他綜合分析了天下大勢,分析了宋元雙方的實力對比,分析了襄陽面臨的絕境,勸呂文煥審時度勢,做出正確的選擇。
元將張宏也進城勸降,說了許多保全襄陽軍民性命的話。元軍的勸降一波接一波,攻勢一次比一次猛烈。
呂文煥的內心開始動搖了。
呂文煥在城頭站了很久,很久。夜風吹過,把他用麻編成的粗衣吹得獵獵作響,也吹不散他心中的迷茫。
城下,元軍營帳連綿數里,火把如繁星點點。十萬大軍虎視眈眈,回回炮已經架在了襄陽城外,隨時可以發動進攻。
城內,百姓饑寒交迫,面黃肌瘦,街道上隨處可見因饑餓而倒下的人。士兵們疲憊不堪,糧食即將耗盡,就連取暖的柴火都要靠拆房子才能勉強維持。
他想起了樊城的慘狀,想起了那場血腥的屠城。如果襄陽被強攻破城,等待全城軍民的,必然是同樣的命運。數萬條性命,就這樣白白送死,值得嗎。
可是投降,就意味著背叛。意味著這六年的堅守成了笑話,意味著那些戰死的袍澤白白犧牲,意味著張順張貴血灑漢江沒了意義,意味著呂家世代忠良的名聲毀于一旦。
他想起了兄長呂文德臨終前的囑托,想起了城中那些跟著他守了六年的老兵,想起了朝廷的不救,想起了賈似道的昏庸,想起了那些失信的援軍,想起了南方的黑暗天空。
咸淳九年二月二十四日清晨,呂文煥做出了一個將改變無數人命運的決定。阿里海牙與他折箭為誓,承諾不屠襄陽,不殺降卒,善待城中百姓。呂文煥看著那根折斷的箭桿,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他轉身對著襄陽城,深深跪拜。城頭的守軍看到主將跪下,都明白將要發生什么。有人痛哭,有人咒罵,有人沉默,有人絕望。
呂文煥帶著兒子,走出了襄陽城門。那一刻,守了六年的孤城終于陷落,南宋的門戶被徹底打開。
可是呂文煥不知道,他這個選擇,將讓他在三年后面對一個更加難堪的質問,那個質問會比守城六年還要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