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人對睡眠的理解很簡單:只要睡夠時長就行。但神經科學早已表明,睡眠其實是分層次的,而其中的 REM(Rapid Eye Movement,快速眼動)階段尤為關鍵。它主導著記憶鞏固、情緒調節和認知功能的修復。問題在于,幾乎所有現有的助眠藥物都在壓縮這一階段。這個“副作用”懸在睡眠醫學頭上多年,無人解開。
上周公布的一項臨床試驗數據,讓這個僵局出現了松動的跡象。
2026 年 1 月 6 日,美國生物科技公司 Bright Minds Biosciences 公布了其候選藥物 BMB-101 的二期臨床試驗結果。這是一項針對藥物難治性癲癇患者的研究,試驗的主要目的是評估該藥對失神性癲癇(Absence Seizures)和發育性癲癇性腦病(DEE,Developmental and Encephalopathic Epilepsies)的療效。
在抗癲癇這一核心指標上,BMB-101 表現出色,失神性癲癇組的發作頻率中位數下降了 73.1%,發育性癲癇性腦病組下降了 63.3%,且兩項結果均達到統計學顯著性。
但在社交媒體 X 上所引發關注的,不是這些主要療效數據,而是一個“額外發現”:接受 BMB-101 治療的患者,其 REM 睡眠時間從基線的平均 56.2 分鐘躍升至 106.7 分鐘,增幅高達 90%。與此同時,這些患者的總睡眠時長幾乎未變,治療前 9.1 小時,治療后 8.9 小時。這意味著,BMB-101 并非通過延長睡眠來“湊”出更多 REM 時間,而是真正地重新分配了睡眠結構,將更多比例的睡眠轉化為生理價值更高的 REM 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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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丨接受 BMB-101 治療的患者睡眠變化(來源:X)
這是一個此前從未在臨床中觀察到的現象。
要理解這項發現的意義,我們可以先回顧一下睡眠藥物的歷史。從巴比妥類、苯二氮卓類(這類藥物也是經典的抗癲癇藥)到“Z 藥物”(唑吡坦、佐匹克隆等),再到近年來興起的食欲素受體拮抗劑(如 suvorexant),主流助眠藥幾乎都有一個共同問題:它們壓縮 REM 睡眠,而這一問題是其藥物作用機制的必然結果。
這些藥物通常通過增強 GABA 系統的抑制作用或阻斷促覺醒通路來誘導睡眠,這些通路恰好與 REM 睡眠的產生存在沖突。患者確實睡著了,但睡眠質量被打了折扣。長期來看,REM 睡眠的缺失與認知衰退、情緒障礙乃至神經退行性疾病之間的關聯,已在多項研究中被反復提及。
BMB-101 為什么能做到不一樣?這也要從它的作用機制說起。
BMB-101 是一種 5-HT2C 受體偏向性激動劑(5-HT2C Gq-protein biased agonist)。5-HT 即血清素(Serotonin),是大腦中一種重要的神經遞質,參與情緒、食欲、睡眠等多種生理功能的調控。5-HT2C 是血清素受體的一個亞型,此前已被證實在癲癇、進食障礙、物質成癮等領域具有治療潛力。
但同一個受體可以激活不同的下游信號通路,Gq 蛋白通路和 β-arrestin 通路是兩條主要路徑。傳統激動劑往往“一視同仁”地激活兩者,而 β-arrestin 通路的持續激活會導致受體脫敏和耐藥性,這正是很多神經類藥物長期療效衰減的元兇之一。
BMB-101 的“偏向性”設計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它專一地激活 Gq 蛋白通路,同時規避 β-arrestin 的激活。從臨床前研究的數據來看,這種設計讓藥物在長期給藥時仍能維持穩定的療效,不易產生耐受。
至于它為什么能增加 REM 睡眠,研究者給出的假說涉及一個叫藍斑核(Locus Coeruleus)的腦干結構。藍斑核是大腦的去甲腎上腺素“發電站”,在清醒狀態下高度活躍,進入 REM 睡眠時則幾乎沉默,這種“開關”機制是 REM 睡眠得以發生的前提之一。BMB-101 通過選擇性激活特定的血清素受體,似乎可以促進藍斑核神經元的靜默,從而為 REM 睡眠“騰出空間”。這一解釋目前仍處于假說階段,但與觀察到的臨床數據高度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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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丨BMB-101 作用機制(來源:X)
但這里還有一個更有意思的可能性:REM 睡眠的改善本身,或許就是 BMB-101 抗癲癇效果的一部分,而不僅僅是一個附帶的好處。
神經科學研究早已揭示,睡眠與癲癇之間存在復雜的雙向關系。一方面,NREM(Non-rapid eye movement sleep,非快速眼動睡眠)期間大腦皮層高度同步化的電活動容易促發癲癇發作;另一方面,REM 睡眠則表現出抑制癲癇活動的特性,這一階段的腦電呈現去同步化的低幅快波,與癲癇發作所需的同步放電模式截然相反。
多項動物實驗支持這樣一個觀點:REM 睡眠及其相關的神經活動(如海馬θ節律)能夠抑制癲癇發作,而 REM 睡眠剝奪則會降低發作閾值、增加癲癇易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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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丨相關研究(來源:Clinical Neurophysiology)
與此同時,癲癇發作本身又會破壞睡眠結構。研究一致表明,癲癇發作后患者的 REM 睡眠時間會減少,首次進入 REM 期的潛伏期也會延長。
這就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癲癇發作導致 REM 減少,REM 減少又降低發作閾值,進而引發更多癲癇發作。傳統的 GABA 類抗癲癇藥物雖然能壓住發作,卻往往同時抑制 REM 睡眠,等于是在治療癲癇的同時加固了這個惡性循環的另一半。
如果這個邏輯成立,那么 BMB-101 可能正在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事:它不僅通過 5-HT2C 通路直接抑制癲癇活動,還通過增強 REM 睡眠間接提高了發作閾值,從兩個方向同時打破那個惡性循環。這意味著 REM 睡眠的改善可能不是“錦上添花”,而是治療機制的核心組成部分。
當然,這目前只是筆者的一個假設。試驗納入的患者同時服用多種傳統抗癲癇藥物,他們的基線 REM 睡眠本就可能被這些藥物壓低,BMB-101 帶來的改善有可能只是把被壓下去的 REM 重新拉回來,而非在正常基礎上的額外增強。
此外,癲癇發作頻率下降后睡眠質量改善也可能是間接結果。要厘清這些因果關系,需要在健康人群中進行對照研究,或者設計更精細的試驗來分離藥物的直接睡眠效應與抗癲癇效應。
回到試驗本身。這項名為 BREAKTHROUGH 的二期臨床試驗是一項開放標簽、多中心研究,共納入 24 名成年患者,超過了原定 20 人的目標。其中 15 人患有失神癲癇,9 人患有 DEE(包括 4 名 Lennox-Gastaut 綜合征患者、1 名 Dravet 綜合征患者和 1 名 Rett 綜合征患者)。
這群患者的共同特點是難治:失神癲癇組患者此前平均嘗試過 3.7 種抗癲癇藥物但效果不佳;DEE 組更為棘手,平均失敗藥物數高達 9.8 種,部分患者甚至已經植入了迷走神經刺激器(VNS)等神經調控裝置,但仍無法有效控制發作。
試驗設計包括 4 周基線期、4 周滴定與維持期。主要終點方面,失神癲癇組采用 24 小時動態腦電圖評估持續 3 秒以上的失神發作次數變化,結果顯示中位數下降 73.1%(p=0.012),癲癇負擔(以發作總時長計)同樣下降 74.4%。DEE 組則通過癲癇日記記錄主要運動性發作頻率,中位數降幅為 63.3%,其中 Lennox-Gastaut 患者降幅 60.3%,其他 DEE 類型患者甚至達到 7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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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丨二期臨床數據(來源:X)
安全性方面,據公司披露的數據,79.6% 的不良事件為輕度,17.2% 為中度,未報告與治療相關的嚴重不良事件。常見的不良反應包括呼吸道感染(20.8%)、疲勞(16.7%)、便秘(16.7%)和頭痛(12.5%)。
有 3 名患者在失神性癲癇組中途退出,原因包括對藥物口味不耐受、類流感癥狀、頭暈等;發育性癲癇性腦病組同樣有 3 人退出。這些數據看起來尚可,但樣本量有限,還需要更大規模試驗的檢驗。
在 BMB-101 之外,Bright Minds Biosciences 還擁有針對其他血清素受體亞型的候選分子管線,覆蓋抑郁癥、普拉德-威利綜合征(Prader-Willi Syndrome,一種罕見的遺傳性疾病,以不可抑制的食欲和行為問題為特征)等適應癥。
事實上,BMB-101 的臨床開發路徑遠不止癲癇一個方向。該公司此前已宣布,將在 2026 年第一季度啟動一項針對普拉德-威利綜合征的二期概念驗證研究(代號 NOVA)。選擇這一適應癥并非偶然:普拉德-威利綜合征患者普遍存在嚴重的暴食沖動和行為失控,而 5-HT2C 受體激活已被證明可以有效抑制食欲和改善沖動控制。
這意味著,BMB-101 有潛力成為一款“一藥多用”的平臺型分子,其核心機制可能在多個神經精神疾病領域發揮作用。
在臨床前研究中,BMB-101 已在動物模型上展示了對暴食、攻擊行為、物質使用障礙以及認知衰退的改善作用。其中,認知衰退這一方向尤其值得關注。帕金森病、路易體癡呆、阿爾茨海默病等神經退行性疾病的一個共同特征,就是 REM 睡眠的嚴重受損。
如果 BMB-101 真的能如本次試驗所顯示的那樣在人體中穩定地增強 REM 睡眠,那么它在神經退行性疾病領域的應用潛力將非常巨大。當然,這需要在專門設計的臨床試驗中得到驗證,目前斷言還為時過早。
資本市場對此次數據的反應相當積極。據報道,就在試驗數據公布后三天,Bright Minds Biosciences 宣布完成了一筆規模為 1.75 億美元的公開增發融資。這筆資金將為公司推進全球三期注冊性試驗提供充足彈藥。
公司管理層表示,針對失神性癲癇和發育性癲癇性腦病的三期試驗已開始籌備,預計可于 2026 年內啟動。如果試驗順利推進,BMB-101 最快可能于 2027 至 2028 年向 FDA 提交上市申請。
不過,癲癇市場的競爭相當激烈。近年來獲批的抗癲癇新藥包括 cenobamate(安進旗下 SK Biopharmaceuticals)、fenfluramine(Zogenix,現歸屬 UCB)等,尤其是 fenfluramine 同樣是一款作用于血清素系統的藥物,已在 Dravet 綜合征和 Lennox-Gastaut 綜合征中獲批使用。
但如果 BMB-101 增強 REM 睡眠的作用能在更大規模、更廣泛人群的研究中得到復現,它可能開辟的市場遠不止癲癇和罕見病。全球睡眠障礙人群數以億計,而現有藥物幾乎清一色地損害 REM 睡眠。一款能夠在不增加總睡眠時長的前提下、選擇性提升睡眠質量核心指標的藥物,其市場潛力可以用“顛覆性”來形容。但這仍是一個遙遠的假設,需要大量扎實的臨床工作來逐步驗證。
神經科學領域的進步往往是緩慢而曲折的。過去幾十年,我們見證了太多“明星分子”在二期試驗中光芒四射、卻在三期折戟沉沙的案例,BMB-101 能否例外,還得等數據說話。
參考資料:
1.https://www.globenewswire.com/news-release/2026/01/06/3213483/0/en/Bright-Minds-Biosciences-Announces-Positive-Topline-Results-from-Phase-2-Clinical-Trial-of-BMB-101-in-Patients-with-Absence-Seizures-and-Developmental-and-Encephalopathic-Epilepsie.html
2.https://www.globenewswire.com/news-release/2026/01/09/
3.https://www.neurologylive.com/view/bmb-101-registrational-trials-following-positive-phase-2-data-absence-seizures-developmental-encephalopathies
4.https://x.com/TheDrMAWZ/status/2009622195358843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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