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曠野的生命吶喊 古老秦腔的青春解碼——專訪《秦腔》作者丁科民

“秦腔對于這片土地來說，是什么？”

“在我看來，它是黃土地的搖滾，是時代的心跳，是歷史的回聲，是秦人血脈里流淌的基因，是西北楞娃腔子里發出的強音。秦腔里有天地大悲、人生大苦、民間大樂。它是靈魂深處的鄉愁，是西北曠野的厲風。”

當陜西省藝術研究院原院長、陜西省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丁科民緩緩說出這句話時，手里不斷摩挲著新書《秦腔》。加上之前出版的學術專著《秦腔發展史》，編選的《秦腔傳統經典劇目選》，主編的教材《陜西地方戲》等，這位研究秦腔藝術幾十年的專家，完成了自己對秦腔知識體系結構的圓滿詮釋。

2025年11月，大眾普及讀本《秦腔》由中信出版集團、陜西新華出版傳媒集團、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聯合推出，收獲一眾好評。

該書全書10萬余字、300余幅高清配圖、22段可掃碼聆聽的樂器演奏實錄，系統梳理了秦腔的臉譜、行當、劇目、聲腔、歷史與傳承等八個維度，聚焦14位國家級傳承人、12位大師名角、9大核心院團的真實故事。業界評價這本書是“秦腔藝術的新手指南”，認為它既是一部嚴謹的非遺檔案，又是一座可隨身攜帶的“秦腔博物館”，更是一封寫給年輕一代的“秦腔情書”。

近日，記者專訪了丁科民先生，聽聽他如何以青春語態解碼這門古老藝術，讓秦腔在新時代搖魂動魄、直擊人心。

病榻扛鼎：5個月寫就10萬字的文化奔赴

2025年夏天，一場跨越政企的文化協作悄然落地。中信集團與陜西省人民政府簽署全方位合作協議，其中在文化合作方面的一項重要內容，便是打造一部能夠代表陜西文化底蘊的標志性書籍。在省委宣傳部的指導下，中信出版集團、陜西新華出版傳媒集團反復論證，“秦腔”這一深植于西北大地、凝結著百姓情感與歷史記憶的劇種，最終被選定為書寫對象。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接下了這份沉甸甸的任務，而尋找合適的執筆人成為關鍵。

幾經周折，出版社的目光落在了剛剛主編完成國家出版基金項目“中國秦腔文化叢書”的丁科民身上。由于長期擔任陜西省藝術研究院院長，從事戲曲研究幾十年，兼具學術深度與行業視野的丁科民，無疑是詮釋秦腔的最佳人選。

“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的領導上門來找我，說這是省里交辦的重要文化任務，關乎‘中（信）陜合作’與秦腔的當代傳播，希望我能執筆。”丁科民回憶道，“我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秦腔是我研究了半輩子的藝術，能為它做點事，是我的責任。”

然而，使命才剛接下，考驗接踵而至。就在接受任務的第二個星期，丁科民因心臟不適緊急入院，并接受了支架手術。醫生叮囑必須靜養，但書的出版周期已定，時間緊迫。出院后僅僅一周，他便坐回了書桌前。

“年齡大了，熬不了夜，我就每天清晨5點起床，趁著頭腦最清醒的時候寫。”丁科民說。從2025年7月到11月，5個月時間，10萬余字，他保持著近乎嚴苛的寫作節奏：每天 1000 到2000字，雷打不動。為了趕進度，出版社采用“邊寫邊排”的模式，他寫完一章，編輯便立刻取走一章進行排版設計。

即便對秦腔如數家珍，丁科民在寫作中仍不敢有絲毫懈怠。如何平衡專業性和普及性？丁科民給自己設置了一個標準：學術探討性的東西不說，主旨內容力求表達準確，知識介紹有邏輯成體系，語言文字簡練生動，提綱挈領，富有時代氣息。

“這本書最大的特點就是借鑒戲劇結構，在‘引子’與‘尾聲’部分，把秦腔的文化價值和風采神韻寫出來，探求開掘秦腔的根與魂，這是好多人對這本書感興趣的地方。中間的內容以幕為章節，臉譜、行當、表演、劇目、歷史發展、傳承都是知識性的東西，力求圖文并茂、版式新穎。文字介紹不能啰唆，讓大家在很簡短的文字中能夠了解秦腔。”

在整理臉譜部分時，丁科民注意到一個細節：傳統秦腔中，某些奸臣角色用的是花臉，而非現在舞臺上常見的白臉。為了核實這一處看似微小的差異，他專門請教了臉譜研究專家，查閱了大量歷史資料，反復推敲后才落筆。“普及讀物尤其要嚴謹，一個細節錯了，可能就會誤導讀者，這是對歷史、對藝術的不尊重。”

這場與時間、與病體的賽跑，最終凝結成這本厚重而活潑的《秦腔》。當樣書送到他手中時，連出版社的編輯都感慨：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完成這樣高質量的作品，簡直是個奇跡。丁科民笑著說：“秦腔是西北人的魂，為魂塑形，再累也值得。”

青春解碼：一座可聽、可看的“掌上博物館”

2025年11月10日，《秦腔》新書發布會現場 梁飛燕/攝

在《秦腔》的首發式上，西安易俗社第十八任社長惠敏莉評價這本書是“系統、實用的藝術導覽”，認為這本書是高校秦腔文化課程的理想教材。

在動筆之初，丁科民就明確了這本書的受眾畫像和讀者坐標，“這不僅是寫給陜西人的。它要面向時代、面向青年、面向全國，甚至面向世界”。他清醒地認識到，秦腔傳承最大的困境，并非藝術魅力的消退，而是與當代年輕人之間存在著無形的“認知墻”與“語態溝”。

如何拆解古老藝術與年輕人之間的這堵墻？

丁科民提出了“融學術于知識，匯古老于青春，合傳統于時尚”的創作理念。他決心打破傳統戲曲讀物要么過于高深要么流于表象的窠臼，打造一部“可沉浸、可互動、可共情”的青春讀本。

翻開《秦腔》，讀者仿佛步入一座光影流動的戲曲博物館。視覺上，300余幅高清劇照與手繪細節圖，將生、旦、凈、丑22個行當的角色造型、服飾紋樣、表情神態極致呈現，纖毫畢現。“讀者即便坐在劇院第一排，也未必能看得如此真切。”丁科民說。

聽覺上，書中附有22個二維碼，掃碼即可聆聽板胡、梆子、鑼鼓等樂器的獨奏與合奏實錄，讓“聲振林木，響遏行云”的秦腔聲腔跳出紙面，直達耳畔。文本上，他摒棄了艱澀的學術術語，代之以詩意而精準的語言。

開篇引子“西北曠野的生命吶喊”折射出立足陜西、胸懷西北的文化視野。“秦腔固然誕生于陜西，但它的精神格局屬于整個西北。它是這片遼闊、蒼涼土地上人民共同的情感出口，不能將其地域性窄化。”

在《秦腔》一書中，丁科民深入剖析了秦腔之所以“火爆”的審美內核：過去中國的美學傳統推崇溫柔敦厚、中庸雅致，哀而不傷，悲而不怨，但秦腔敢于呈現大悲大喜、大愛大恨、大苦大樂的極端情感。這種大起大落、大開大合、直接坦率、充滿生命力的表達，在丁科民看來，恰恰與當下年輕人追求“真實做自己”“痛快抒胸臆”的精神狀態隱秘契合。

“高亢、激越、悲壯，一聲吼出，如黃河奔涌，如山崩地裂。……秦腔里那種酣暢淋漓的情感宣泄，是一種稀缺的真誠。”

根魂所系：黃土地上的“百戲之母”與百姓史詩

在三秦大地乃至西北地區，秦腔不是擺在博物館玻璃柜里的古董，它是一部仍然在呼吸、在生長的“活著的地方史”。

在與秦腔藝術深度接觸的幾十年里，丁科民深深感受到秦腔對于這片土地的意義。他的故鄉周至被稱為“戲窩子”，在他從小的印象中，秦腔千年不衰的密碼，深藏在它與西北大地、與人民生活的血肉聯系之中。

“它是融入西北人血脈的民俗與教化。過去農村唱戲，可是天大的事。”丁科民回憶道，“戲臺一搭，全村過節。先唱‘神戲’祈求風調雨順，再唱‘人戲’教化倫理道德。”

2025年11月10日，《秦腔》新書發布會現場 梁飛燕/攝

西北人從生到死，一輩子都離不開秦腔。“戲劇是一個民族在公共空間進行的集體思考與靈魂拷問。秦腔就是西北人的思考方式和心靈敘事。”丁科民動情地說。

作為聲腔革命的先驅，秦腔被譽為梆子腔鼻祖和“百戲之母”。丁科民用了一個生動的比喻：傳統的曲牌體戲曲好比“填詞唱古調”，曲調基本固定；而秦腔開創的板腔體則像“自由作曲”，以基調旋律和對稱的上下句為基本框架，通過節奏、速度、板式的靈活變化，便能表現萬千情緒。“這就給了演員極大的自由創作空間，喜怒哀樂，隨心而發。這一革新，不僅成就了秦腔自身慷慨激昂、悲涼蒼勁的藝術特質，而且為戲曲聲腔的發展起到了引領作用，不但為演員自我創腔和風格流派的形成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也‘音隨地改’，滋養了后來眾多地方劇種，奠定了其在中國戲曲史上的崇高地位。”“雖然秦腔歷史悠久、影響很大，但當各地用自己方言演唱的梆子劇種成熟后，如河北梆子、山東梆子等，秦腔自然就淡出當地，退守老家，成為西北地區的大劇種、西北老百姓的精神家園了。”

“歡音”與“苦音”的辯證哲學，是秦腔音樂聲腔里最具特質的東西。丁科民重點解釋說：“歡音明亮跳躍，表現喜悅；苦音深沉哀婉，傾訴悲苦。二者在唱腔中形成對比、相生和轉換，不但豐富唱腔，表達復雜深刻的情感，而且形成‘以樂景寫哀，倍增其哀’的強烈藝術效果。這不僅是音樂技巧，還是中國人‘虛實相守’‘陰陽轉化’‘否極泰來’‘悲歡相依’的生命智慧的舞臺化呈現。”

薪火相傳：古老藝術的“守夜人”與“擺渡人”

在《秦腔》書中，記錄了14位國家級傳承人，無一不是將一生“練”進戲里的人。他們的故事，是“守夜人”的故事，守護著秦腔的行當體系、“唱念做打”，為秦腔的傳承發展發揮了關鍵作用。而12位大師名角與9大院團，則更多扮演著“擺渡人”的角色，培育人才、推出精品，助力了秦腔藝術的發展。

面對“秦腔是否會衰落”的提問，丁科民顯得理性而樂觀：“受眾分化是時代必然，但要說消亡，也絕無可能，秦人在，秦腔就在。”關于“秦腔老年觀眾多，青年觀眾少”的問題，丁科民指出，“年輕人喜歡甜食和流行音樂，是天性使然；老年人喜歡喝茶和聽戲，是閱歷造就。戲曲是民族心智成熟的標志，年齡越大的人越喜歡秦腔，離家越遠的人越喜歡秦腔，生命體驗越深的人越喜歡秦腔，這體現出秦腔的深刻與厚重。年輕人有了一定的人生閱歷，經過一定的磨難和命運打擊，就會咂摸出秦腔慷慨悲涼的韻味，血脈覺醒，喜歡秦腔，愛上秦腔。秦腔的傳承關鍵在于‘雙向奔赴’，尤其是對年輕人來講，首先要讓他們認識秦腔、了解秦腔，然后才有可能愛上秦腔、傳播秦腔”。

創新，在于與時代對話的勇氣。此次出版的《秦腔》便是秦腔藝術在出版方面的創新。“秦腔要活下去，必須回答當代人的關切，必須用今天的話，講今天的事，書寫當代人的心靈，抒發當代人的情感。哪怕暫時不夠經典，但這種表達的嘗試本身，就是價值。”丁科民說。

他最深的憂慮，反而來自秦腔賴以生存的“土壤” —— 方言。“秦腔是陜西方言的藝術升華。方言弱化了，秦腔的韻味就丟了。”因此，他極力倡導“秦腔要從娃娃抓起”，建議通過政府補貼、校園選修、社區展演等方式，讓孩子從小有機會接觸、聆聽，甚至學唱幾句秦腔。“文化的種子，越早播下，根扎得越深。也許他們童年時只是覺得有趣，但那份獨特的旋律和韻味，會潛藏在記憶里。等他們長大，在某個人生時刻，會被突然喚醒，成為精神的歸宿。”

5個月的堅持，丁科民完成了一次跨越代際的“青春解碼”。當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通過這本“青春讀本”，推開秦腔藝術的大門；當古老的梆子聲在校園、劇場一次次回響，這門承載著西北大地生命吶喊的藝術，便注定不會成為絕唱。

“我寫這本書，最終是想說：秦腔里深藏著我們的靈魂。古人在秦腔里替我們發聲，為我們吶喊。那里有我們的渴望與期盼、自由與愛戀，有我們的家國恩仇、悲歡離合。它從來不是過去式。”

文化藝術報全媒體記者 梁飛燕

如果你喜歡本文，請分享到朋友圈

想要獲得更多信息，請關注我們

責 編 | 王越美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