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中國與世界】王一川：勢不可遏，唯可導之

回顧行將飄逝而去的2025年中國藝術，首先想到的一個關鍵詞就是勢不可遏。勢不可遏，是說事物發展大趨勢正變得不可遏止、難以阻擋。這一年，一系列藝術事件在我心里銘刻下難以磨滅的勢不可遏的強記憶。

——人工智能技術在藝術創作和接受中的“賦能”作用勢不可遏。它們不僅可以充當編劇、場記、美工師等，還可以在人類指令下創作帶有某種“原創”意味的藝術作品，而且在效率上遠比人類高效。這種勢頭業已突破有關藝術必須是人工制品和人類原創的傳統假定限制，給藝術理論上的藝術定義造成危機。

——電子游戲在日常生活中的藝術化娛樂作用勢不可遏。這既給公眾帶來日常生活中的藝術快適或娛樂化滿足，又給藝術理論的藝術定義工作制造新挑戰，要求突破現有藝術定義限制而將其接納，使之成為“美的藝術”家族的新成員。

——微短視頻作品在當前各種媒介和門類藝術作品競爭中的優勢正處在勢不可遏之時。它們的崛起，成功吸引住觀眾極珍貴的眼球注意力和極寶貴時光，同時又迫使往昔位居主流的中長視頻作品且退且戰地尋求新活路。《哪吒之魔童鬧海》誠然創造了觀影人次和票房上的空前奇跡，但它的一花獨放也反襯出劇情長片的空前困境。

——被我稱為“心性現實主義”的藝術范式的成熟和深化也勢不可遏。它們把經典現實主義的“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的筆觸，延伸到當代個體和群體的隱秘心結世界，打造出當代社會心結棱鏡。

——同樣被我稱為“藝術公賞力”的藝術作品公共鑒賞價值問題，在文化強國建設進程中，繼在如何實現國內“藝術公賞力”的難題基礎上又凸顯出國際化難題，即中國藝術如何實現全球“藝術公賞力”的問題正變得勢不可遏。盡管中國藝術“走出去”或“出海”已取得新進展，如舞劇《朱鹮》《永不消逝的電波》《只此青綠》、電視劇《三體》和科幻大片《流浪地球2》等，以及網文、網劇和網游這“新三樣”的成功經驗所展現的新業績，而像《哪吒之魔童鬧海》這樣的動畫劇情長片，在刷新中國影史觀影人次和票房新紀錄的同時，海外業績同樣亮眼，雖未完全復刻《英雄》二十余年前的海外盛況，但已取得顯著突破，這一現象背后的深層挑戰更值得深入探討。

——就我的本行來說，當人工智能寫出貌似規范的藝術理論、藝術批評和藝術史文章后，其勢不可遏也無疑會引發無奈感，甚至直接沖擊相關藝術行業規則的堤壩。

還有一些勢不可遏之事，但這六樣事已經足以引發我們思慮一番，就不再多列了。面對這樣勢不可遏的藝術變遷之事，可以驚奇甚至也可以慌亂一陣，但不必過于驚懼和恐慌，而是需要冷靜下來，作必要的觀察、分析以及因勢利導工作。試想當河流從山谷奔騰而出時，仿佛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擋它前行的腳步，一舉沖決地表植被，沖垮圍欄、房舍、堤壩、橋梁、道路等，造成巨大災難。但洪水過后，不妨冷靜察看，仔細觀察和分析洪水流變規律，尋找導流辦法，修筑起可以引流的渠道。等到來年再度遭遇洪水時，可以拿出因勢利導方略來，不僅避免洪水危害，還引導它造福村莊建設。因勢利導，意味著確認大趨勢不可阻遏而設法將其導向有利方向。這需要首先承認趨勢客觀性及其不可阻擋性，其次從趨勢中發現潛在的動能和積極因素，再次找到和建立將趨勢能量朝向目標轉化的有效路徑，最后在降低阻力和放大效益的過程中實現順勢而為的發展。

面對這一年藝術變遷和展望即將到來的2026年藝術景觀，應當及時調整自己的心境和態度，做好隨時適應新變化、應對新問題的準備，進而因時而動、因地制宜地籌劃新的導向方略并付諸行動。因為自古以來人類藝術一直處在變化之中，從未停止過變化的步伐，只不過當前藝術變遷的速度、強度和廣度等都變得前所未有。

首先，人工智能技術，作為人類創造出來的全人類共享成果之一，完全可以用來輔助人類的藝術創作和接受，大大降低創作和制作成本，推動“人人都是藝術家”夢想成真，助推“日常生活就是藝術”成為當今人人享有的見慣不驚和習以為常的現實。同時，還可以促使人類藝術家永遠讓自己置身于人類生存探索的最前沿，去創造出目前任何機械算法都無法算出來的人類最新生存應戰方略。

其次，如果有一天電子游戲真的被接納為藝術家族新成員，也不必驚慌，不過是順勢而為之事。因為，這個家族自古以來一直處在變遷中，不斷接納新成員，如分別有“第七藝術”和“第八藝術”之稱的電影和電視藝術。現在如果有人把電子游戲增列為“第九藝術”，未嘗不可，當然勢必會伴隨爭議。有爭議未必是壞事，可以在爭議中趨向明晰。恰如貢布里希《藝術的故事》導論所說，“現實中根本沒有藝術這種東西，只有藝術家而已。”不過，當今人工智能時代的“藝術家”是繼續專屬于人類自身，還是也同時可以包括人工智能機器呢？想必需要辨析。

至于微短視頻作品的崛起，未必是壞事。它們通過卷走當前巨量公眾，仿佛有著一舉取而代之的強力。這其實可以視為倒逼現有中長視聽作品產業銳意提質增效的革命性力量，說不定客觀上促使它們在不久后又卷土重來，重新攀升到美學主流高度呢！多年前曾一度被視為未來電影產品主流形態的“微電影”，如今何在？想想也就可以釋然了。中長視聽藝術產業堅持不懈地優化和提升自身品質，才是正道，也是王道。

心性現實主義藝術范式不是以往現實主義藝術范式的否定，而是它的與時俱進的更新換代形態，是長期潛在地奔流而如今升騰為當代生活激流的中國心性論傳統，積極地接引外來現實主義藝術創作原則的新型果實，有望把現實主義藝術美學推向新境界。

全球藝術公賞力是通向文化強國的必由之路。要建成文化強國，必同時或率先建成藝術強國，含文學、音樂、舞蹈、戲劇、電影、電視藝術、美術以及網絡藝術等藝術門類的強國。而它們建成的前提和象征，正應當是中國藝術在贏得全球藝術公賞力方面進展卓著。

最后，人工智能的藝術史論評寫作，經過這段時間反復實驗后，感覺不但不可怕，反而可發揮其雙重功能：日常必備資料查詢裝置和日常加以對照的反面鏡子。它作為便捷的資料查詢裝置時，可以方便隨時查詢和參考，例如快速呈獻出急需的客觀知識和數據（人類個體記憶庫畢竟遠不及它）。不過，由它快速寫成的文章，卻令人不敢恭維。雖然快捷以及立等可取，甚至也貌似規范、像模像樣，但實則過于四平八穩、毫無見地和個性可言。于是，恐怕只能作為不這樣寫的反面鏡子來時時對照了。這樣對照下來，倒可以處處提醒我們，在人世間從事藝術史論評工作，需要保持彌足珍貴的獨特見地和獨立個性。否則，我們從事這個行當就大可不必了，還不如讓位于人工智能呢。

在通向2026年之際，需要冷峻地想明白，面對勢不可遏的藝術新潮流，因勢利導有可能只是人類的一廂情愿或者長期的探索過程，因為人類難免有其弱點或局限，絕非萬能，積極的引導過程難免會交織成功與失敗，但唯有盡力導之，方有出路。逆勢而上不可為，順勢而為才有未來。

作者系北京語言大學特聘教授，中華美學學會副會長

來源 ： 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任編輯： 胡子軒

新媒體編輯：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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