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說要遠嫁,是在廚房里。
那天我在洗碗,水龍頭老化,水流忽大忽小。她站在門口,說得很快,像是背熟了的臺詞:他在南方,工作穩定,人也可靠,我們打算結婚。
我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把碗放進瀝水架。玻璃碗碰到一起,發出一聲輕響。我說,太遠了。
她說,現在交通很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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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關了水,說,不是交通的問題。
她不耐煩了,說,你就是不相信我選人的眼光。
我終于轉過身,看著她。她二十六歲,臉上是那種我年輕時也有過的篤定,像一塊尚未被生活敲過的石頭。我說,遠嫁不是旅行,是把一輩子交給一個陌生的地方。
她笑了一下,很短,說,你太悲觀了。
那天我們不歡而散。她回了房間,我坐在餐桌前,把已經涼了的菜又熱了一遍,一個人吃完。
之后的幾個月,我們反復爭吵。她列舉他的優點,勤快、上進、對她好。我只問一句:他父母怎么樣?她說,普通人,沒你想的那么復雜。
我見過太多“普通人”。普通到把一個女人的委屈,當成理所當然。
我反對得很明確,甚至有些冷酷。我說,如果你一定要走,這個家永遠是你的,但我不會祝福。
她的眼睛紅了,卻沒掉淚。她點頭,說,好。
她走的那天,我沒有去送。不是賭氣,是怕自己在車站失態。等門關上的聲音消失,我才發現屋子里安靜得過分。她的拖鞋還在玄關,歪著。
第一年,她常打電話,聲音里有新婚的熱鬧。她說那邊冬天不冷,菜市場很便宜,他下班會來接她。我聽著,只應一聲“嗯”。
第二年,電話少了。她說忙。我寄過一次藥,她說不用,身體挺好。
第三年春天,我在陽臺曬被子,手機響了。是她,聲音很輕,說,媽,我想回家住幾天。
她沒有提前告訴我航班。我在傍晚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門開了,她站在那兒,比走時瘦了一圈,臉色發白。
我還沒開口,她就撲過來,抱住我,哭得很兇,像個迷路很久的孩子。她說,媽,我錯了。
那一刻我沒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種遲到的心疼,像被人慢慢擰了一下。
她在家住了半個月。每天睡到很晚,晚上卻失眠。她不細說,只零碎地提過幾句:他工作不順,脾氣越來越差;婆婆身體不好,所有家務都成了她的;她懷過一次孕,沒保住。
我沒有追問。很多話,不說反而更清楚。
臨走前一天,她在廚房幫我切菜,刀停在半空,說,他不想讓我常回來。
我說,那你怎么想。
她沉默很久,說,我不知道。
我把菜接過來,說,路是你選的,但你不是一個人。
她走后,我們恢復了之前的通話頻率。她開始學會報喜不報憂之外,偶爾也說累。我不再勸,只聽。
半年后,她又回來了,這次帶著行李。她說,離了。
我點頭,說,先住下。
晚上我給她煮粥,她坐在桌邊,小口喝。窗外有風,吹得窗簾輕輕動。我忽然想起她出嫁前,也是這樣坐著,滿臉期待。
人生沒有預演。我們能做的,不過是在跌倒時,知道門還開著。
她后來找了工作,慢慢站穩。偶爾有人問我,當初反對有沒有用。
我想了想,說,用不用都一樣。有些路,她非走不可;有些痛,她非嘗不可。我能做的,只是在她回頭的時候,接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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