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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 紀錄公社 Jilu Commu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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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閃爍。無噪聲。無瑕疵。無產生陰影的強光。無霧、云、樹木或建筑物。無與目標外觀相似的移動物體,也無因擺動而在感興趣區域內持續改變圖像的物體,例如長草的草地。目標高度最低需為30像素,占圖像高度至少1/10。目標面積不得低于100像素,且需在關注區域內停留至少1秒。目標與背景之間需保持顯著差異。預期精度基于理想的環境與安裝條件。召回率:95%。
這是 Utkarsh 最新作品《遠程遮蔽》(《Remote Occlusions》)的作品簡介,影片于 2025 年北京國際短片聯展放映。這段簡介的有趣之處在于,這是一套用于描述監控錄像運行機制的技術語言。它以“理想條件”為前提,通過一系列標準化的參數,判斷“事件是否發生”。
文本開頭頻繁出現的“無……”,以及隨后的“最低需為”“至少”“不得低于”“需”等表述,構成了嚴格的條件判斷結構。每一項條件既是進入判斷范圍的門檻,也是排除的依據:只要未能滿足其中任何一條,畫面便會被立即排除在系統的判斷之外。監控系統對世界的描述并非連續或開放的,而是二元的(只有是或者否)。
通過看監控錄像系統“不關心什么”,我們反推出監控錄像系統“關心什么”。系統并不以“有人走過”“有事情發生”等話語來描述畫面中的變化,而是通過像素高度、像素面積、停留時間以及與背景之間是否存在顯著差異等參數來對畫面進行判斷。周圍空間中發生的一切,在監控系統中被轉譯為可被計算與驗證的數值條件。
在影片中,這個概念被定義為“事件窗口”(event-windows)。在一些監控攝像頭的軟件里,用戶可以在畫面里劃定一個或多個“區域”。當這個區域里發生了畫面像素的明顯變化(比如有人經過、東西移動),監控攝像會自動把這判定為一個事件(event)并記錄下來。這些劃定的區域就叫事件窗口(event- windows)。
監控系統并不關心周圍世界發生了什么事件、這些變化意味著什么、或它們對誰而言具有意義,它只關心這些變化是否滿足“記錄”的觸發條件。它持續的觀看只是在等待判斷。只有穩定、清晰、可區分的對象才能進入記錄的范圍,其余則被系統視為噪聲、干擾或誤差。
監控系統依據人為設定的標準判斷是否觸發記錄并決定影像是否被保留、存入數據庫,系統在決定哪些影像會被留下,哪些會被遺忘。《遠程遮蔽》正是在這一層面上,指向了技術如何參與定義記憶,又如何在運作中制造遺忘。
影片取材于原本用于各種用途、卻在公共網絡中可被訪問的監控攝像頭畫面,為觀眾創造出一種近乎“反電影”的觀看經驗:停滯的時間、不易察覺異常的畫面、無法被系統識別的變化,以及那些成為或未能成為“事件”的瞬間。導演并不試圖揭露或批判監控技術本身,而是通過“事件窗口”、幀率差異與系統判斷的結果,重新思考技術如何在有效與失效的判斷之間,暴露自身的觀看邏輯。
以下訪談圍繞《遠程遮蔽》的創作動機、過程與思考展開,進一步討論監控影像在導演的加工中如何脫離其原有功能,成為一部關于記憶、感知、意圖與錯誤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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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程遮蔽》影片截幀 ? Utkarsh
影片創作起始
紀錄公社:這個項目是如何開始的,制作這個影片是出于對監控影像本身的興趣,還是對其更深層的、對“事件窗口”(event-windows)背后技術邏輯的好奇?
Utkarsh:影片中的監控影像來自一個名為 insecam.org 的網站,它匯集來自世界各地的私人監控攝像頭畫面。這些監控畫面要么沒有密碼保護,要么使用的是默認密碼。因此,該網站將這些畫面公開展示的做法,本身就處于一種倫理上的灰色地帶。
我在 2017 年第一次注意到 insecam.org,立刻被其中隱含的“私人”與“公共”之間的張力所震撼;與此同時,我也被“監控”這一更廣泛的實踐本身,以及它與這種二元關系的互動方式所吸引。
不久之后,我開始對這些監控畫面產生興趣——當它們被從最初安裝所依托的語境中抽離出來時,它們便轉化為對其所觀察環境的某種記錄。攝像頭所呈現的視域,幾乎是一種“反電影形式”(anti-cinematographic)的空間再現。
紀錄公社:你能為我們梳理一下《遠程遮蔽》的整體創作過程嗎?在調研階段瀏覽了多少監控錄像,你是如何從中進行挑選和剪輯的?你在挑選片段放入這15分鐘的影片時主要參考了什么標準?
Utkarsh:雖然我從2017年就知道 insecam.org,但直到2022年10月我才認真考慮用它來制作一部電影。從那時起一直創作到2024年1月。
我收集了超過100小時的錄像。選擇過程相對簡單:我只選取了來自同一攝像頭品牌的畫面,因為它們有“事件窗口”的機制。在選擇過程中,我刻意不去了解該機制的實際功能,而是單純從形狀、形式、幾何結構,以及畫面中“正負空間”的關系來看待影像(正空間與負空間同樣是一種重要的二元對立)。同時,我也對那些“拒絕履行功能”、呈現異常狀態的攝像頭特別感興趣。
直到我基于這些標準進行了一些剪輯之后,我才開始去了解“事件窗口”的功能與用途。在創作過程中,我盡量保持開放與直覺,讓素材來塑造過程,而不是先行設定某種觀念或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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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程遮蔽》影片截幀 ? Utkarsh
監控影像中的公共與私人空間
紀錄公社:在使用這些監控時,是否遇到獲取許可方面的困難?
Utkarsh:正如上面提到的,我是在2017年通過 insecam.org 發現這些監控的。這個網站本身就作為這類影像的線上檔案庫存在,因此我并不需要自己去獲取權限。這個網站集中托管了這些監控,并將它們公開展示出來。
紀錄公社:這些影像的情況是不是這樣:這些監控錄像雖然在網上可以公開訪問,但因為監控攝像頭本身是私人所有的,因此影像的控制權和使用權依然掌握在所有者手里?
Utkarsh:是這樣,它們本質上是私有的,也沒有被設想過會在其他語境下被使用。只有當像 insecam.org 這樣的網站把它們公開到網上,或者諸如有人決定用這些影像來制作電影時,關于控制權或使用權的問題才會真正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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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程遮蔽》影片截幀 ? Utkarsh
紀錄公社:許多攝像頭安裝在私人空間,例如住宅、農場或工業場所,但其監控影像卻在公共網絡甚至更廣的語境中流通。這引發了關于空間歸屬與權利的討論:什么才算“私人空間”?科技是否擴張了“公共空間”的定義,并因此壓縮或侵蝕了“私人空間”?
Utkarsh:在 insecam.org 語境下,“私人空間”的定義以及空間歸屬與權利的問題變得模糊。每個視頻流都會附帶IP地址、所屬國家和地理坐標,但這些信息往往并不準確。即使有這些信息,我們還是很難判斷攝像頭最初安裝的原因。再加上畫質差、天氣影響、攝像頭角度、畫面晃動等因素,影像會更加模糊,有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我希望探討的是,當畫面完全缺乏上下文、且又被種種技術或環境因素所影響時,我們如何去思考隱私?基于這些考量,我刻意避開了那些隱私問題明顯的畫面。其實影片中完全沒有任何人物或室內的畫面,但觀眾需要看完整部影片才能確認這一點。
紀錄公社:為什么你選擇使用這些“公開可見但私人擁有”的監控錄像?這是否與“可見/不可見”以及“公共/私人”空間張力的探討有關?
Utkarsh:網站中“公共”與“私人”的摩擦,是我最初觀察這些監控畫面的切入點。而這些畫面本身,也為我提供了一個框架來思考其中固有的諸多對立的二元關系:公共/私人、可見/不可見、安全/不安全、有效/失效。
當我偶然發現“事件窗口”(event window)這一機制時,“被記住/被遺忘”(出現了)。在這項科技的運作邏輯里,這樣的對立關系不斷重復,并深刻影響著技術、廠商與用戶之間的關系,這正是我想探討的。
紀錄公社:你是否考慮過攝像頭的地理位置或社會語境,以及它們所確立的觀看視角或權力關系?例如從上方俯瞰城市的鏡頭可能讓人想起“全景敞視監獄”(panopticon),農場入口或后院的攝像頭則可能是對私人邊界的侵犯。
Utkarsh:在某種程度上,是的。但更重要的是,我關注的是“事件窗口”如何迫使觀眾與某個特定空間建立獨特的感知體驗,以及人們如何在其中探索。又或者是當攝像頭出現故障時,這個機制又如何塑造我們對所拍攝空間的理解。依我看,《遠程遮蔽》并不是一部關于監控的電影,而是一部借用監控影像來建構關于記憶、感知、意圖與錯誤的電影。
真正的媒介是電影
紀錄公社:影片中的視覺選擇,比如彩色與黑白的使用以及聲音設計,是否反映了一種非人格化的基調、一種控制的美學或批判性的距離?聲音設計尤其復雜,它是如何構思的?你與聲音設計師是怎樣合作的?
Utkarsh:攝像頭畫面以原貌呈現,因此色彩的選擇是隱含的。我只對過暗的片段做了曝光修正。除此之外,我在視覺上的介入基本只限于影像的編排。
聲音主要是由我設計的,混音是由非常出色的Aidan Reynolds完成。由于監控攝像的畫面沒有聲音,音軌必須完全從零構建。這讓我可以從聲音設計上去想象、夸張并塑造觀眾的觀看體驗。聲音設計試圖喚起機器或賽博格的內在感知,使聲音既來自外部環境,又仿佛來自于與觀眾同一化的實體內部。為了凸顯那種異常性,我在聲音中植入了靜默的空隙與機械的嘀嗒、咔噠聲,讓影片的聲音似乎在與播放它的機器較勁。
盡管影片在視覺上看似簡潔,但在聲音設計上卻極為精細和受控。它探索了“距離、存在與不和諧”等概念。
紀錄公社:你是如何構建這些視頻片段的順序的?你是否有意讓觀眾“等待”事件發生,以此來凸顯監控系統的觀看邏輯?有沒有試圖通過讓觀眾等待,哪怕只是光線或陰影的細微變化,來模擬那種監控技術所特有的、冷靜而持續的凝視?當然,影片中最終保留下來的所有影像都包含某種變化或運動。但是盡管影片在形式上模仿了監控的觀看邏輯,它仍然是一種經過篩選與編排的影像創作。
Utkarsh:影片在影像與聲音的編排、片段的排序上都經過了高度的篩選與策劃。它的設計是為了制造一種不確定感和不祥氛圍,并借助監控影像的類型化特征,暗示犯罪、神秘,甚至是超自然。
影片利用這種文化上的觀看語境,再加上支離破碎的時間感,來保持觀眾的注意力,使他們等待某個“事件”的發生,就像監控技術本身所做的一樣。觀眾如何定義“事件”都會影響他們的觀感。影片可能充滿了你提到的那些“微事件”,比如光影的變化或細微的動作,也可能讓人覺得整個影片幾乎什么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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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程遮蔽》影片截幀 ? Utkarsh
紀錄公社:你是如何理解監控影像作為一種媒介的?是否有一些特別的藝術作品影響了你與這種影像的互動方式?監控影像的創作也許并不屬于傳統意義上的作者論的影像創作,監控影像在潛移默化中確立了它自己的觀看邏輯。
Utkarsh:我并不認為監控影像本身是一種媒介。我真正使用的媒介是電影。盡管我談了很多關于這些監控鏡頭內在的“反電影性沖動”,但當我一旦開始錄制這些畫面,把它們拉進時間線上并添加聲音的那一刻,它們立刻變得有電影形式的(cinematographic),甚至是“電影性的”(cinematic)。
我并沒有特別參考其他討論“監控”的作品,但我有受到Jenny Holzer作品的影響,尤其是她的編寫油畫(redaction paintings);還有Larry Sultan和Mike Mandel的攝影項目《Evidence》,以及Calum Walter的電影《Meridian》。
至于影像自身施加的觀看邏輯,我希望通過剪輯與構造來塑造一種體驗,讓觀眾能夠發展出他們自己對電影和素材的理解,即使這種理解和我創作時的想法并不一致。
“事件窗口”與“非事件”
紀錄公社:面對大量“非事件”或畫面的靜止,你會感到疲憊或壓抑嗎?
Utkarsh:這些監控畫面所呈現的“不自然的時間感”,是因不同的監控設備出于存儲和帶寬的考慮而采用了不同幀率,這讓監控視頻具有“反電影形式”(anti-cinemagraphic)的特征。因此,保留每個畫面的原始幀率至關重要,這樣影片的語言才能忠實于每個攝像頭記錄其環境的真實方式。
紀錄公社:你提到系統“決定了什么被記住、什么被遺忘”,你是否在暗示技術正在重新定義記憶的運作方式?“非事件”的消失是否比“事件”的記錄更為重要?
Utkarsh:“事件窗口”作為一種中介,介于用戶與技術之間,使兩者在“記憶”與“遺忘”的過程上共同承擔作用。
而我真正感興趣的,是“事件”與“非事件”的界定:如果我們只去觀看“非事件”,會發生什么?而當我們去觀看那些所謂的“事件”時,它們往往又被異常所干擾,變得難以解讀。
所有攝像頭畫面都是實時記錄的,因此觀眾在大部分時間里看到的,都是“非事件”;只有當窗口閃紅、表示攝像頭識別到動作時,才會提示“事件”的發生。即便如此,觀眾依然無法看到攝像頭實際捕捉到的畫面。要到影片的后半段,觀眾才得以檢視來自某個攝像頭的已錄制事件——然而這些影像也早已因失真與異常而扭曲,顯露出一個有缺陷的系統,以及一段自我坍塌的記憶。
是誰在決定什么值得被記住?
紀錄公社:“事件窗口”的機制是否意味著系統在主動決定什么值得被記錄、什么不值得?這種機制與人類判斷重要性或意義的方式之間是否存在沖突?
Utkarsh:這是一個關鍵的矛盾點,也是我塑造這部電影的重要推動力。 在這部電影及其素材的語境下,用戶與技術、人類與機器之間形成了一種復雜的關系,很難分清彼此的責任:到底是誰在決定一個事件比另一個更有意義或更重要?尤其是當“什么構成一個事件”本身就是模糊和隨意的,這種沖突就更加明顯了。
雖然攝像技術允許用戶在可視范圍內劃出“事件窗口”,但最終決定什么值得被記錄的,仍然是用戶本人在劃定時所作出的判斷,是攝影技術、用戶和廠商共同承擔了“判斷事件重要性”的責任。
紀錄公社:攝像機的內部規則(圖像大小、停留時間、背景差異)決定了一個瞬間是否會被保存還是刪除。因此,某些真實發生的事情,若不符合標準,就可能被系統抹去。這也影響了我們對“危險”或“異常”的感知。換句話說,攝像機不僅僅是一個記錄設備,它還是一種過濾器,甚至是意義的生產者。
在這種技術背景下,你會認為監控攝像頭實際上是在“生產”事件,而不僅僅是“捕捉”事件嗎?
Utkarsh:在任何紀錄語境下,我都更傾向于使用“生產”而不是“捕捉”這個詞,因為只要當一個人把一個記錄設備帶入某個環境,不論是攝像機、錄音機,還是一支筆和一本筆記本,就已經從根本上改變了那個環境的完整性(integrity)。
攝像機的判斷標準在根本上由制造商和用戶共同設定。而當它拒絕遵循這些標準時,人們就會將其視為異常或錯誤。但正是在這些偏差中,我們得以觀察到機器偏離其既定功能的情況,而這些時刻就會生成一個“事件”,或者說一種脫離既定意圖的自主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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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程遮蔽》影片截幀 ? Utkarsh
紀錄公社:人工智能越來越多地參與現在的生活決策,影片中的這種機制是與之相似的還是與之有根本差異?
Utkarsh:我并不認為人工智能是一個可以撇開人類而獨立存在的事物。所有技術,因其由人類創造,都會帶有制造者的印記,一個“弗蘭肯斯坦”(Frankenstein)式的產物。
紀錄公社:你是否打算在未來的項目中繼續這個系列的創作?你會考慮將人工智能或其他機器視覺形式融入創作過程嗎?
Utkarsh:我制作的每一部電影,都是在關注一個特定的主題、過程、環境或情感,這些元素在不同的電影中都會變化。雖然我對成像設備及其所代表的機器視覺感興趣,但我不一定會像《遠程遮蔽》這樣去使用它們。
至于人工智能,我更感興趣的是把它作為研究對象,而不是把它當作一種創作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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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程遮蔽》影片截幀 ? Utkarsh
是誰在決定什么值得被記住?——
《遠程遮蔽》導演訪談
采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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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琪航
袁琪航
洪滔、素瑤
洪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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