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的水晶燈晃得人眼暈。
十年同學會,酒過三巡,場面正熱鬧。孫弘文被眾人簇擁著,臉頰泛紅,領帶松垮地掛在脖子上。
他忽然踉蹌起身,端著酒杯朝我們這桌走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移動。他在胡欣怡面前站定,身體微微搖晃。
“欣怡。”他聲音沙啞,帶著醉意,“是我對不起你。”
包廂里的喧鬧聲像被刀切斷般戛然而止。
孫弘文眼眶發紅,繼續說:“當年,是我沒膽子……沒留下那個孩子。”
我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冰涼的液體仿佛瞬間凝固。
心臟在那一剎那停止跳動,耳邊只剩下嗡嗡的轟鳴聲。
我緩緩轉頭看向妻子。她坐在我旁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游戲音效輕快活潑。
她甚至沒有抬頭,語氣冷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是,我們有過一個孩子。”
頓了頓,她補了一句:“嫌臟就離。”
全場死寂。幾十雙眼睛在我們三人之間來回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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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早晨七點,我被曉曉搖醒。
“爸爸,我餓了。”六歲女兒趴在我枕邊,小手拍著我的臉。
我睜開眼,摸了摸她的頭:“媽媽呢?”
曉曉指向臥室外:“媽媽在玩游戲。”
透過半開的房門,能看見客廳沙發一角。胡欣怡蜷在那里,戴著白色耳機,手機橫握在手中。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擊,神情專注得仿佛在完成什么重大使命。
這景象我太熟悉了。
結婚七年,胡欣怡從文案策劃轉為自由職業者后,游戲漸漸占據了她大部分時間。起初只是消遣,后來變成生活重心。
我起身套上家居服,走進廚房。
冰箱里有昨晚的剩菜,還有雞蛋和面條。我拿出兩個雞蛋,熟練地打開燃氣灶。
“爸爸,今天可以吃煎蛋嗎?”曉曉扒著廚房門框問。
“當然可以。”我笑著回答,“去叫媽媽準備吃飯。”
曉曉跑向客廳。我聽見她軟糯的聲音:“媽媽,吃飯啦。”
胡欣怡“嗯”了一聲,沒有抬頭。游戲里傳來擊殺的音效。
煎蛋在平底鍋里滋滋作響,我翻了個面。陽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方格。
這樣的早晨重復了不知多少次。
“媽媽說要打完這一局。”曉曉回到廚房,有些委屈地說。
“那我們先把你的早餐端出來。”我把煎蛋和面條裝進小碗,撒上蔥花。
曉曉坐在餐桌前,自己拿起小勺子。她吃得很認真,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胡欣怡終于放下手機走了過來。她穿著睡袍,長發有些凌亂,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昨晚又熬夜了?”我問。
“嗯,新活動,要沖排名。”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今天同學會,你要去嗎?”
“班長不是說盡量夫妻一起嗎?”我給自己也盛了一碗面。
胡欣怡皺了皺眉:“我游戲里有活動,沖突了。”
“十年一次。”我說,“孫弘文也從國外回來了,班長說這次人最齊。”
胡欣怡的手頓了頓。這個停頓很細微,但七年的婚姻讓我能捕捉到。
“孫弘文?”她聲音平靜,“他不是在硅谷嗎?”
“回國發展了,據說創業公司剛拿到融資。”我觀察著她的表情。
她低頭吃面,劉海垂下來遮住眼睛:“哦,那挺厲害的。”
“去吧。”我說,“曉曉讓我媽接過去住一晚,我們也好久沒一起出門了。”
胡欣怡沉默了幾秒,終于點了點頭:“行,那我下午早點下線。”
她拿起手機,又開始了新一局游戲。
我收拾碗筷時,手機震動了一下。大學同學群里,班長正在統計今晚出席的人數。我回了句“兩人”,然后繼續洗碗。
水流嘩嘩作響。
曉曉跑過來抱住我的腿:“爸爸,我今天要去奶奶家嗎?”
“對呀,開不開心?”我擦干手,蹲下來看著她。
“開心!奶奶會給我做糖醋排骨!”曉曉眼睛亮晶晶的。
我笑著揉揉她的頭發,心里卻莫名有些空。
胡欣怡的游戲音效從客廳傳來,清脆而遙遠。
02
下午三點,胡欣怡還在打游戲。
我收拾好曉曉的小行李箱,里面裝著她最喜歡的繪本和睡衣。
“媽媽,我要走啦!”曉曉跑到沙發邊。
胡欣怡抬頭,迅速親了下女兒的臉蛋:“乖,聽奶奶話。”
她的視線很快回到手機屏幕上。游戲里正在進行團戰,技能特效閃爍不停。
我拎起行李箱:“走吧,曉曉。”
開車送女兒去母親家的路上,曉曉坐在安全座椅上哼著兒歌。等紅燈時,我透過后視鏡看她。
“爸爸,你今天不開心嗎?”曉曉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這么說?”
“你一直皺眉頭。”曉曉模仿著我的表情。
我舒展眉頭,笑了笑:“爸爸在想事情。”
把曉曉送到母親家后,我獨自開車返回。路上經過我們結婚時買的那家蛋糕店,現在還開著。
記得胡欣怡懷孕時,特別愛吃這家的黑森林蛋糕。我每周都會買一次,她總是開心得像個小女孩。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回到家,胡欣怡已經換好衣服。她穿了條米色連衣裙,化了淡妝,看起來比平時精神許多。
“我好看嗎?”她在鏡子前轉了個圈。
“好看。”我說的是實話。三十五歲的胡欣怡依然美麗,只是眼神里少了些什么。
她拿起手包,檢查了下口紅:“走吧,別遲到了。”
同學會訂在市中心的酒店。我們到的時候,包廂里已經來了二十多人。十年不見,大家的變化都很大。
“林學真!胡欣怡!”班長王磊迎上來,用力拍我的肩,“你們倆還是這么般配!”
胡欣怡微笑著點頭。她的笑容很標準,但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包廂里熱鬧非凡。有人發了福,有人禿了頂,有人帶著二胎寶寶的照片四處炫耀。大家互相寒暄,交換名片,談論著房子車子和孩子。
孫弘文還沒到。
“孫總飛機晚點了。”王磊看了看手機,“說馬上就到。”
胡欣怡在我身邊坐下,拿出手機。我以為她又要打游戲,但她只是劃了幾下屏幕就鎖屏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緊張?”我問。
“什么?”她看向我。
“見老同學。”我說。
她笑了下:“有什么好緊張的,都這么多年了。”
但她的腳尖在輕輕點地,這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
包廂門被推開,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孫弘文。
他穿著合身的灰色西裝,身材保持得很好,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容。幾個男同學立刻圍了上去,女同學們也紛紛側目。
“抱歉抱歉,飛機晚點。”孫弘文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成功人士特有的氣場。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胡欣怡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迅速移開。
“弘文現在可是大忙人。”王磊拉著他坐下,“這次能來真不容易。”
孫弘文笑著擺手:“再忙也不能錯過十年之約。”
他開始講述在硅谷的經歷,創業的艱辛,融資的驚險。所有人都聽得津津有味。
胡欣怡低頭喝了口茶。她的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我給自己倒了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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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過三巡,氣氛更加熱烈。
孫弘文成了全場的焦點。他說話風趣,見識廣博,不時拋出幾個英文術語,引得眾人贊嘆。
“還是弘文厲害,咱們這幫人里就數你混得最好。”一個男同學舉杯。
“運氣好而已。”孫弘文謙虛道,但眼神里的得意掩飾不住。
胡欣怡吃得很少。她坐在我身邊,大部分時間都在聽別人說話,偶爾附和地笑笑。
我注意到孫弘文的目光不時飄向這邊。
不是明目張膽地看,而是那種快速的、不經意的掃視。每次視線接觸,兩人都會立刻移開目光。
“欣怡現在做什么?”一個女同學問。
“自由職業,接點文案策劃的活兒。”胡欣怡回答。
“那挺好,時間自由。”女同學羨慕地說,“不像我,天天被孩子綁著。”
話題轉到孩子身上。幾個有孩子的同學開始分享育兒經,抱怨輔導作業的艱辛。
“你們家曉曉六歲了吧?”王磊問我。
“對,剛上一年級。”我說。
“時間真快。”孫弘文忽然接話,“記得當年欣怡還說最怕小孩子吵鬧。”
胡欣怡的手指緊了緊:“人都是會變的。”
“是啊,都會變。”孫弘文意味深長地說。
氣氛有一瞬間的微妙。好在很快有人起哄讓孫弘文講創業故事,這點不自然就被掩蓋過去。
我起身去洗手間。走廊里相對安靜,能清楚聽到包廂里的喧鬧。
洗手時,我看著鏡中的自己。三十六歲,眼角有了細紋,頭發里夾雜著幾根銀絲。
設計師的工作經常熬夜,這些年身體明顯不如從前。
回到包廂門口,我停頓了一下。透過門縫,看見孫弘文正端著酒杯走向胡欣怡。
“敬你一杯。”他說。
胡欣怡拿起茶杯:“我開車,以茶代酒。”
“不夠意思。”孫弘文笑,“老同學這么多年不見,喝一杯怎么了?”
周圍幾個人跟著起哄。胡欣怡猶豫了下,終于倒了一小杯白酒。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孫弘文盯著她:“你還是老樣子。”
“你變化挺大。”胡欣怡說。
“是嗎?”孫弘文摸了摸下巴,“老了。”
“是成熟了。”胡欣怡放下杯子,“聽說你要結婚了?”
這句話問得很輕,但我站在門口聽得清楚。
孫弘文的表情僵了一下:“嗯,年底。”
“恭喜。”胡欣怡的聲音平靜無波。
“謝謝。”孫弘文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腳步有些不穩。
我推門進去,沒有人注意到我剛才不在。
胡欣怡的臉頰微微泛紅,她很少喝酒。見我回來,她輕聲說:“有點悶。”
“要出去透透氣嗎?”我問。
她搖搖頭,重新拿起手機。這次真的打開了游戲。
熟悉的音效響起,在嘈雜的包廂里并不突兀。
04
晚餐進行到后半段,酒喝得更多了。
幾個男同學已經醉得東倒西歪,說話聲音越來越大。女同學們聚在一起聊著美容和減肥。
孫弘文被輪番敬酒,來者不拒。他的領帶松了,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
“弘文海量啊!”有人豎起大拇指。
“不行了,真不行了。”孫弘文擺手,但酒杯又滿上了。
他的眼神開始飄忽,不時看向我們這個方向。胡欣怡依然在打游戲,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欣怡還是這么愛玩游戲。”一個女同學笑著說,“記得大學時你就老去網吧。”
胡欣怡頭也不抬:“打發時間而已。”
“你老公脾氣真好。”女同學對我眨眨眼,“要是我老公早發火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胡欣怡的游戲角色死了,她皺了皺眉,重新開始一局。
孫弘文忽然站起來,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同桌的人給他讓出位置,他就在胡欣怡對面坐下。
“咱倆再喝一杯。”他的舌頭有點打結。
胡欣怡終于放下手機:“你喝多了。”
“沒多!”孫弘文提高音量,“我心里清楚得很。”
他盯著胡欣怡,眼神復雜。那里面有愧疚,有不舍,還有些說不清的情緒。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他問。
“挺好。”胡欣怡簡短地回答。
“那就好。”孫弘文仰頭喝光杯里的酒,“那就好……”
他重復著這句話,聲音越來越低。
周圍幾個同學察覺到不對勁,打圓場道:“弘文真喝多了,來來,扶他去休息下。”
“我沒醉!”孫弘文推開要扶他的手,“我有話要說。”
包廂里安靜了一些。大家都看向這邊。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某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下來。
胡欣怡重新拿起手機,點開游戲。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但表情依然平靜。
“欣怡。”孫弘文叫她的名字,聲音沙啞。
我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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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孫弘文的臉漲得通紅,酒精讓他的理智搖搖欲墜。
他撐著桌子站起來,身體晃了晃。旁邊的人想扶他,被他再次推開。
“我自己能行。”他說,但腳步已經踉蹌。
他繞過桌子,徑直走到胡欣怡面前。這個舉動太過突兀,包廂里徹底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我們。
水晶燈的光照在孫弘文臉上,能看清他額角的汗珠。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緊緊盯著胡欣怡。
胡欣怡終于抬起頭。她的表情很冷,像覆了一層霜。
“你干什么?”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孫弘文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的喉結滾動,像是在艱難地吞咽什么。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秒針的每一次跳動都清晰可聞。
“欣怡。”他又叫了一聲,這次帶著哭腔。
幾個女同學交換了眼神,男同學們也面面相覷。王磊站起身想說什么,但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這是私事,誰都看得出來。
孫弘文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是我對不起你。”
胡欣怡的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游戲角色站在原地不動。
“當年……”孫弘文的眼淚流了下來,“是我沒膽子……沒留下那個孩子。”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重得像敲鼓。血液沖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去,手腳冰涼。
那個孩子。
什么孩子?
我緩緩轉頭,看向我的妻子。她側臉的線條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