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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天晚上凌晨一點,我還沒有回家,我在春山路的一間破網(wǎng)吧里坐著。電腦屏幕里,游戲隊友們正在奮力刷副本里的一個BOSS。
我借了一個大家不認(rèn)識的陌生輔助型賬號混在團隊里,不需要打怪,站一邊負(fù)責(zé)加狀態(tài)。閑著時,我就像臥底一樣看大家聊天。
不一會,隊陣就有些混亂。死了一兩個打手,原因是輔助加血不及時。隊長三狼開始罵:“泡泡,你鬧哪樣?是床上有人等你?”
泡泡隔了一會才回復(fù)說:“姐不玩那種低級庸俗的游戲。”
三狼說:“好吧,我們都知道你有透明好姐妹。”
泡泡打了串省略號,然后說:“這個刷完我得有事停一會,我工作室有點問題處理一下。”
三狼說:“自動加血開著,然后快滾。”
之后泡泡就不吱聲了。
我知道泡泡滾到哪里去了,我知道三狼說“透明好姐妹”指的是我這個泡泡的發(fā)小,我也知道泡泡的工作室今晚在上班的只有景夏和小莫。
手機一直響,是景夏打來的。我低頭看了一會他的名字和頭像,按了掛斷,然后關(guān)機。接著我從副本里退了出來,猜想了一下三狼會如何惡毒地罵另一個加狀態(tài)的號也突然夭折了。
下機出了網(wǎng)吧門,往泡泡的工作室走。到了樓下,我站在對面的陰影里,向二樓望去。兩個房間的燈光都很昏暗,屋里應(yīng)該只是開著臺燈。那兩個房間里,一間住著泡泡,一間住著我和景夏。此時,景夏獨自在家,他是我相戀了五年的男朋友。
不一會兒,看到景夏走下樓來。我藏進(jìn)胡同口,看他進(jìn)了樓下的便利店。片刻后,他提著塑料袋出來,隱隱可見是易拉罐裝的啤酒。手上還拿著兩包煙。景夏不勝酒力,那些啤酒夠他醉得睡過去什么也不知道。那些煙,是他平時一周抽完的量。
路燈下,景夏的臉那是那么好看。只是,看著就心酸。
我心酸地看著他走進(jìn)樓梯的陰影里,走到我們房間的陽臺上。他坐在地板上,開了啤酒對著夜空仰起頭。煙蒂忽明忽暗地在光影里跳動,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很痛苦,只是那痛苦,似乎不是因為我。
隔了一會,我看到泡泡的窗輕輕拉開了一角,她一定是默默望著著景夏的,如我一般。我們這樣各自僵持了一陣子后,景夏似乎喝完了那些酒。我按開手機,時間是凌晨兩點。
景夏的頭歪在墻的一邊,泡泡在窗邊問:“景夏你沒事吧?”
景夏說:“嗯,沒事。”
泡泡又問:“桅子還是沒回來嗎?”
景夏說:“嗯,沒有。”
說完,景夏扶著墻站了起來,一邁步子,就打了個趔趄。泡泡在窗邊的身影就很快閃到了隔壁房間的陽臺上來。她扶住他說:“你別喝了,去睡吧。”
景夏后退一步,避開泡泡的攙扶,急切地說:“我沒事我很好,你回自己屋去!”
泡泡兩手呆在空氣中,然后說:“現(xiàn)在這間屋也是我的。”
景夏仰起頭,突然笑了,他說:“對啊對啊,我忘記了你是我房東,你是我老板,我是你員工。對不起老板,我這就去睡,明天才有精神上班。”
說著就踉蹌著往屋里走,結(jié)果才走一步,還是歪倒在了泡泡準(zhǔn)備好的肩頭上。他們在黑暗中沉默地貼著身子站了一小會,然后景夏掙扎著站好,然后泡泡半拖著他進(jìn)屋去了。
2
我在黑暗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氣,轉(zhuǎn)頭離開了小區(qū)胡同。到附近不遠(yuǎn)的賓館要了個房間住下來,然后把房間號碼發(fā)給了小莫。
小莫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他坐在床邊問我:“桅子姐,你這樣不好吧?晚上我倆同時不在工作室,會不會被懷疑?”
我說:“我要的就是這效果啊。”
小莫說:“我真搞不懂你們呢。”
我說:“你不用搞懂我們,你搞懂我就行了。”
話音落了,小莫就被我拉上床了。小伙子小我三歲,長了一張人見人愛的臉。自從兩年前他來工作室,這張臉就被工作室所有女同志盯上了。我也不例,可是,泡泡卻是個例外。
那一刻起,我便任由事情這樣發(fā)展了。
年輕的小莫似乎也經(jīng)不起誘惑。所以,我們暗度陳倉的事早就發(fā)生了。只是,這樣發(fā)生在夜晚時,還是第一次。從前的我們,都是白天出去見面的。
我跟小莫滾成一團的時候,腦子里也閃過景夏的影子,但隨之而來的就是泡泡的臉,于是,那點愧疚或是羞恥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似乎有些刻意地沉醉在小莫的熱情和安慰里,忘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心理。
事后,小莫點燃煙,我搶了扔掉,說:“你學(xué)大人呢?”
小莫說:“拜托,我只是比你小,其實我已經(jīng)22歲了。”
我說:“那也不行。”
小莫就轉(zhuǎn)過頭一本正經(jīng)地說:“桅子,你跟景夏正式分手吧,然后我去你家提親行不行?”
我說:“還是不行。”
小莫就不說話了,黑著臉穿上衣服,睡到另一張床上去了。
第二天中午,我手機開機時,收到的全是景夏和泡泡的信息。
我硬拉上小莫跟我一起回工作室,進(jìn)門一看,員工們開始工作了,景夏也開始工作了。泡泡則在廚房做飯,著手要炒的是個酸辣土豆絲。這道菜,不是南方人擅長的。泡泡切的土豆絲像土豆條,泡菜是從市場上四川人開的店子里買回來的。
我知道,那是北方來的景夏愛吃的菜。
我回到房間,表情淡漠。景夏跟進(jìn)來,問:“你昨晚是不是回你爸媽那里去了?”
不等我回答,他又說:“桅子你什么時候帶我見你爸媽?我們不能一直這樣拖下去,我有勇氣面對你爸媽,我求他們給我機會和時間好不好?”
我答非所問說:“我昨晚沒有回爸媽那里,我跟小莫在一起。”
景夏扭過頭,不再吱聲。泡泡在外面喊:“吃飯了……”
飯桌上,我們?nèi)齻€人的表情都很淡定,像什么也沒發(fā)生過一樣。我只好自顧自地說:“景夏對不起,我昨晚喝醉了,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我一會就要收拾東西回爸媽那里,他們說我爸病了,要見我。”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起身回屋收拾衣物。景夏跟進(jìn)來說:“桅子你別任性,你從來沒有整夜不歸,你一定有別的原因,你不要騙我。就算有什么事,我也會原諒你。”
我甩開他的手,拖著皮箱出了門。
這一天,我預(yù)想了千萬遍,但我走在樓道里、起進(jìn)樓下的胡同里時,每一步都像走在從未去過的世界一般。每一步,腳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樣。
我踩回家,爸媽喜出望外。他們等著我回來住,等了很久。所以不出一周,他們就安排好了相親會面洽談等一系列的婚姻大事。這是他們早就預(yù)先排演好的,只等著我伸出手抓個鬮,剩下的事就是他們的了。
五年了,他們一直拒絕我選景夏這個外地男朋友。不想我嫁到北方去,也不要家里招個上門女婿,因為我家還有哥哥弟弟。
這個女兒,留著是用來換一大筆彩禮和一場盛大的村宴的。我們南方的農(nóng)村,對婚嫁非常看重形式排場。訂婚,彩禮,門當(dāng)戶對,全都像一個制定好的流程一般隆重。
我曾想過跟景夏私奔去他家鄉(xiāng),但是,讓我一直猶豫和停下來的是什么?是年邁父母在家族村人面前的面子?是他們老去讓我心酸的皺紋眼神,還是什么?或許還有小莫那張讓我淪陷的年輕的臉。
好像都不是。
3
一個禮拜后,泡泡給我電話,說景夏做的外掛的事被發(fā)現(xiàn)了,進(jìn)了派出所。
我去看景夏,還是忍不住哭得滿臉是淚。他則是安慰我說:“桅子別哭我沒事,泡泡交了罰金,我很快就可以出去。”
我點頭,我說“我要訂婚了,你要好好對泡泡。”
景夏沉默不語,我使勁笑笑,然后走到外面見泡泡。泡泡站在大門外,背影削瘦單薄。走到她一側(cè),見她正仰頭閉著眼對著太陽。我看到她的眼角,閃著晶瑩的光。
我們曾住過的那個二樓套房,是泡泡爸媽買給她的。在她大學(xué)畢后不久,就買給她了。目的就是希望這個獨生女兒早日找到如意郎君,滿足老人家抱孫子的愿望。可是五年過去了,泡泡沒有帶回女婿,卻在房間里一直留存著一對汪男女。
這對汪男女就是我和景夏,景夏是我五年前從網(wǎng)絡(luò)游戲里撿到現(xiàn)實來的。景夏家在北方,學(xué)的是IT專業(yè),因為我,辭職來到了南方。
多年后,我回想起第一次介紹景夏給泡泡認(rèn)識的場景。才發(fā)現(xiàn)當(dāng)時泡泡的不淡定是多么認(rèn)真,那天她的眼神飄來飄去,似乎越過許多地方和許多人,最終都停在景夏身上。
接著,景夏還未找到新工作,泡泡就在她的三居室里開起了游戲工作室。請景夏給她寫軟件,做外掛,請我為她管理員工做些游戲幣和裝備的銷售。
如此自由自在的工作,我跟景夏自然也沒拒絕。于是,我們就一同住進(jìn)了泡泡的三居室,雙雙被泡泡收編為她的員工和室友。我當(dāng)時只是覺得泡泡這丫有點花癡有點危險,于是一用力就趕緊把景夏從網(wǎng)戀男朋友變成了同居男朋友。
此后的幾年,從沒見過泡泡戀愛。問起來,這丫說:“我是玻璃,我愛的是你。”
或是說:“姐姐我一心做大事,做事業(yè),沒功夫玩戀愛這種浪費生命的游戲。”
但是,我常常看到泡泡憂傷的眼神,黯然的表情,即使她笑得多大聲。
我也發(fā)現(xiàn),她常常半夜上樓頂,坐在黑暗里抽煙。
有時一個人去KTV唱歌,甚至在凌晨突然下樓跑步。
有次我跟泡泡開玩笑說:“我家催我嫁人催得緊,要不景夏托付給你這個發(fā)小,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好不好?”
泡泡表情僵硬,接著就給我個滿頭黑線的表情,然后頓半天說:“哥無嗯滾……”
再后來,就有了我一夜未歸的那個夜晚。我走了過后,泡泡給我發(fā)過消息讓我回去,我說我不想回去了。泡泡又說:“你走了,景夏也會走的……”
我不想回去,所以我舉報了泡泡的工作室和為她做外掛的景夏。
我知道泡泡的工作室大多用外掛操作游戲銷售牟利的,并且銷售了一些外掛給別的游戲工作室。這些程序,都是景夏寫的。雖然當(dāng)時還有很多人這樣做,如果不被舉報也不一定會被發(fā)現(xiàn)。泡泡被罰過款后,景夏又被定為非法經(jīng)營罪。
我不用擔(dān)心,因為泡泡會救景夏。果然,她拼盡全力,把數(shù)年里賺來的積蓄全都拿了出來,換得景夏在拘留所呆一小段時間。
我想,出來后的景夏,不能一走了之了。他那么重情義,現(xiàn)在覺得欠了泡泡的,就會留下來陪她東山再起,重新再來才對。
我不知道自己這么推波助瀾是為什么?是發(fā)現(xiàn)我的發(fā)小跟男友早就脈脈含情、但顧慮我所以一直痛苦掩藏而同情?還是為了自己走的心安去嫁海歸新男人,才回頭把舊情安撫好?
其實在我們住進(jìn)同一個套房的兩年后,我就知道景夏跟泡泡已經(jīng)電光火石了。
那天我回了爸媽家,晚上父親大壽,我說不回工作室了。但后來喝了些酒,散場后很想景夏,就包了車回去工作室。結(jié)果,那晚工作室居然放假休息。屋子里很安靜,只有景夏跟泡泡在她的床上滾床單。
我在門邊聽景夏說:“泡泡,我們這樣做對不起桅子,所以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