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辛會珍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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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康熙《九江府志》記載了江州十景,其中:“庾樓明月,在府后,枕山屐江,晉庾亮都督江州時建,明末為左兵所毀。清典順治十五年,知府王孫章建。”
唐詩有詠:“三百年來庾樓上,曾經多少望鄉人。”簡潔質樸的話語,道盡庾樓思鄉的永恒主題。如果加上月夜登臨、江楓漁火,怎能不觸動每一位異鄉人的柔軟心事。
徘徊江邊,多少次我曾路過庾樓,也曾登臨眺望。自思量,倍感蒼茫渺渺。如果一個異鄉人,身在九江,總登庾樓,他會不會每次都庾樓望月思故鄉,還是偶爾寂寞,也就忘情一時,“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或者他鄉的喜樂悠然,只剩感慨“此心安處是吾鄉”,然后“身在異鄉為異客,錯把他鄉當故鄉”!
因喜愛瓷器,曾有一段時間我翻看了制瓷大師唐英的《陶人心語》。唐英就是一個在九江庾樓旁待了十幾年的沈陽人,妥妥的異鄉客,和我一樣。他曾多次登臨庾樓,我特別想知道這個異鄉人每次登臨庾樓的心境。
唐英(1682—1756年),清乾隆年間曾任代九江關監督十多年。沈陽人,字俊公、雋公,號蝸寄。五十八歲管理九江關,兼總理陶務,來九江安家,七十五歲病逝九江關署。九江視榷、景德鎮督陶之余的十幾年間,他在《陶人心語》中用詩情畫意的語言,記下了多次登臨庾樓的心境。沒有一首不含憂傷,也沒有一首只是憂傷;沒有一首寫了思念家鄉,也沒有一首不是你若回味,就有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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潯陽江邊庾亮樓 作者2025年11月28日攝于九江市潯陽江邊
五十八歲初登庾樓 寂寞黃昏古江州
乾隆四年(1739)正月二十三日,唐英以管理淮安關兼總理陶務身份奏請朝廷,改由九江關動支銀兩經辦陶務。這個因念想九江關銀兩的奏折,迅速得到乾隆皇帝的準許,他干脆直接圣旨命唐英管九江關稅務,陶務銀兩照奏辦理。也許這倆君臣的快奏快批只是正常,就是這個看似順理成章的簡單奏折,從此唐英此身幾乎永駐潯陽江。
據唐英《榷務期屆奏請解任折》:“竊奴才于乾隆四年三月內,在窯廠內欽奉朱批……隨于乾隆四年四月二十七日管理九江關務。”
四月二十七日,唐英正式接管了九江關務,彼時再過三天,他整整五十八歲。他是五月初五日生人,《陶人心語》卷三《九月廿八日和方老鶴初度自壽原韻三首》詩最后有自注:“端午日為予誕辰,三十年來未得家庭一度。”
初來九江,唐英安排和被安排了緊鑼密鼓的一系列宴請、會友、游歷、處理關務后,是年八月初一,他平生第一次登上九江府西北城的庾亮樓,賦詩二首。《陶人心語續選》卷三《秋日庾樓懷古二首》詩自注:“四年八月一日,有序。”
秋日庾樓懷古二首
城角危樓聳,千年勝跡存。荒庭明野色,古瓦繡苔痕。且飲潯陽酒,難招庾亮魂。西風吹粉堞,颯颯向黃昏。
其二
也動元規興,登臨到上頭。清宵依舊月,晉代可憐秋。事業空典午,風流尚庾樓。污人塵在否,寂寞古江州。
唐英雖不是科舉出仕,但他七歲即入鄉塾讀書,年十六入內廷,有三次隨從康熙南巡經歷。雍正年間,藝術天分已然盡顯;乾隆朝更是將景德鎮陶瓷帶進輝煌盛世。他一生嗜書如命,學識淵博,見多識廣。因其長期從事藝術相關創作,詩、文、書、畫、戲曲都頗有建樹。他一生與陶結緣,自稱陶人,詩文集自名《陶人心語》。顧棟高評價其詩文:“從容怡愉,寄意清遠。”他還創作、改編戲曲,今仍存十幾種,總名《燈月閑情》。
他在1739年這個秋天看到的庾樓,是城角危樓,斷壁殘垣。颯颯秋風,帶著江面的陣陣涼意,危樓黃昏,因庾亮風流,因江州寂寞。他沒寫登臨的思鄉惆悵,略過了遠方的天際孤舟,唯有心底的惆悵,偏說成古江州的寂寞。寂寞江州,唐英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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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2025年11月8日攝于九江市潯陽樓背面浪井院落
六十一歲重登庾樓 苦竹黃蘆滿地秋
乾隆七年(1742),唐英虛歲六十一。這時他已經在九江生活了三年,習慣了每到三月和九月從江州趕到景德鎮督陶,其余時間就在九江榷署收稅。他在九江處了許多朋友,比如這年春天,能仁寺耘耔上人摘了幾支白芍藥送給他讓他詩意煥發;秋天重陽節,附近的農夫把院子里的菊花摘了幾朵送給他,勾起他的賞菊心飲酒樂賦詩情。他有空就去廬山周邊轉悠,什么東、西林寺,棲賢寺啥的都去過了,還曾留宿秀峰寺,與他最早認識的朋友近如上人通宵夜話,看上去他是個沒有架子很好相處的人。
他來江州的第二年,“人間六十喜添丁”,三子萬寶出生江州官署,同年次子寅保又中舉,家里歡聲笑語甚是美滿。九江關收稅年年滿額完成任務,燒造的瓷鹿也很成功。到九江后的生活真是順風順水順財神啊!就是在這樣喜樂年華里的春節,他和友人庾樓守歲,詩作仍有淡淡憂傷,寒山冷水更是讓人想想都能感覺到幾百年前那個冬日吹來的陣陣涼風。
和友人守歲原韻
蝸寄蛩吟老未休,三年滯跡古江州。
寒山冷水連天碧,苦竹黃蘆滿地秋。
庾亮高懷頻對月,安仁無賴入閑愁。
西風也動莼鱸思,去住恩深不自由。
上次秋有西風,這次冬仍有西風,庾樓明月心中愁啊。他愁什么呢,人生那么多高興的事,除了不在家鄉,事業、家庭不都看上去很順利很美滿嗎?再說,他已經六十一了,絕對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少年,那只能是“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了。所以我想,他是不是還是庾樓望月思故鄉呢!不自由的古江州,唐英不自由!
九江市庾亮南路能仁寺山門至今懸掛著唐蝸寄所題一聯:
古剎有真如,最莊嚴七層寶塔;
老僧無障礙,大供養一個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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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2025年7月15日攝于九江市庾亮南路
六十四歲再看庾樓 門臨東去大江流
乾隆十年(1745年),唐英六十四歲。過去的幾年,他在工作上已經成績斐然,深得乾隆皇帝信任。標志性事件是,京城里怡親王告訴他:因他監造的瓷器質量比以前差很多,又破損過多,朝廷讓他賠補銀二千一百六十四兩五錢五分三厘三絲五忽二微。這賠款是誰算出來的,真是精細得不能再精細了。這多少有點敲打他“仔細、再仔細”的意思。我也曾干過落實質量賠付的事,卻正好相反,總是只算大錢抹去零頭,沒有意識到就是要錙銖必較的一分一毫。看看這二千多兩銀錢的大過失,還能看出,這種能用錢說得如此清楚的事,對唐英來說,本身只是就事論事。
唐英從容上《遵旨賠補燒造瓷器損失等事折》,遵旨賠補,并稟明緣由。
這次賠錢事件并沒有讓唐英覺得損失慘重。這不,這年的二月十九日,他游琵琶亭巡視堤工,與一群同道朋友即景吟詩后,唐英慨然捐俸筑石堤二十四丈,修復已經坍塌的琵琶亭基址。錢,對他從來不是個事。他常在榷署舉辦堂會,唱他編劇的雜劇,養著自家戲班,從九江到景德鎮輪番排練上演。他在這青山綠水之間花錢本不愁,可以盡情滋養他心中的那些風花雪月。
八月十八日,他在榷署所在的雙碧樓又舉辦了一場宴會,作《中秋后三日雙碧樓宴集志興,疊韻二首》助興。這次,他特地解釋了庾亮樓為潯陽名勝,在府治內,閑雜人等是不能隨意游覽登眺的。看到這里,我第一次有了疑問:那些登過庾樓的人,都是有身份的人?唐英,我們可都登過了。
中秋后三日雙碧樓宴集志興,疊韻二首其二
風清此日開荒署,月滿前宵鎖庾樓。楓葉艷才妝淺色,黃花盟已訂深秋。胡旋爨弄聊從俗,韻友良辰豈預籌。曲奏回波須盡醉,門臨東去大江流。
這次登臨雙碧樓看庾樓,還是深秋。好在終于沒再提起西風,有良辰美景和大江東流,詩意盎然之余,可以看出心境的自然開闊。楓葉色還嫩,黃花已明艷,迤邐秋景后,仍是月滿庾樓,故鄉還在心里,卻已在遠方。我隱隱覺得有了“此心安處是吾鄉”的意向,雖然也有“一晌貪歡”的嫌疑。韻友盡醉,唐英已醉!
唐英還有一首登上九江府治后的胭脂山、遠看庾樓的詩作,一樣的“不斷大江流”:
江州為古雄鎮歷朝疊經兵燹井里蒼涼不禁撫景成句
九派繞雄州,乘閑問俗游。人家十室邑,園圃一城秋。樹老清風閣,垣頹庾亮樓。胭脂山上望,不斷大江流。
七十三歲春上庾樓 白發青衫尚異鄉
乾隆十九年(1754),唐英七十三歲。在這之前的乾隆十四年(1749)冬天,他六十八歲時接到調令,由九江關移官粵海關。他并未立即動身,先是在九江過了個年。過完年后,進入乾隆十五年(1750):正月初三,他約同事琵琶亭看梅花;正月初七,繼續約同事游煙水亭;正月初八,又約同事琵琶亭看梅。到了三月初九,好不容易龍開河登舟,又開始候風,直到四月四日,才從龍開河開船赴廣東。
結果在廣州熬了也就兩年,乾隆十六年(1751)冬,又奉命調回九江關。七十歲端午節生日,他在廣州任上感嘆自己七十年:“隨分隨緣兒女債,半濃半淡利名天”,頗有看淡、看破人生之感。
再回九江的第三年一月份,他的戲曲作品《清忠譜正案》雜劇成稿,時任九江知府董榕在庾樓題詞,署:“乾隆十九年歲在甲戌孟春月,題于古江洲之庾樓。”
看來,唐英再次登臨庾樓,與“性謙雅好士”的知府大人共享庾樓明月。
清光緒《江西通志》記載:“董榕,字念青,一字漁山,直隸豐潤人,拔貢生。乾隆二十一年(1756)由九江知府擢吉南贛寧兵備道。”董榕在此之前,曾給唐英的另一部劇作《轉天心》作序,其中有言:“張燕公詩曰:‘溝易見天心。’”溝渠容易看見天心。
董榕和唐英都是研究《易經》之人,且浸淫多年。唐英編的劇名《轉天心》和董榕的題詞,都透著濃濃的玄學意味。兩位高人認知超前,宇宙盡頭是玄學。
這一年,唐英沒有留下登臨庾樓的詩作。我們僅能從董榕留下的題詞,看出他登樓的痕跡。唐英此時已功成名就、著作等身,只是人老江湖,他的心事,他的心情,已如庾樓之月,只有高懸,卻已無言。唐英無言!
乾隆二十一年(1756),唐英七十五歲。這年正月十九日,他在圓明園陛見乾隆帝;正月二十七日叩請圣訓;二月一日出京;三月十三日回到九江關。七月二十七日,他上折陳述自己因廣東任上水土不服,得有咽喉痛病,暑氣襲來,氣血日衰,醫藥不能速效,請皇上另派賢員接辦。
沒等到回音,七月二十九日,唐英卒于九江官署,年七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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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2025年12月12日攝于廣州粵海關博物館
【作者后記】
我就這樣仰望庾樓,懷想唐英每次登臨庾樓的詩作,看他寂寞,看他苦悶不自由,看他沉醉,看他無言!這個異鄉人在九江的十幾年,已經不得不“身在異鄉為異客,錯把他鄉當故鄉”。他是怎樣看待九江這個幾乎變成故鄉的他鄉呢?他是否像我一樣,總是沒來由地思念著家鄉,又真心地愛著腳下的土地。
我很喜歡他在九江的一個立秋日寫下的《夜雨書懷二首》:
其二地好亦思家,潘絲感鬢華。炎威欺北客,急雨鬧山衙。觸目南歸雁,驚心繞砌花。明河秋皎潔,何日泛回槎。
就算身處風景優美的江南九江,我還是會思念我北方的家鄉。秋天的銀河如此皎潔明亮,什么時候才能乘坐木筏返回故鄉呢。
中國歷史博物館珍藏有唐英制瓷精品“青花纏枝蓮弧式瓶”。研究者評述,它比商周青銅弧更加挺拔俊秀,腹部蓮瓣形開光,內楷書七行六十八字銘文:
養心殿總監造,欽差督理淮、宿、海三關,監管江西陶政九江關稅務,內務府員外郎仍管佐領加五級,沈陽唐英敬制,獻東壩天仙圣母案前永遠供奉。乾隆六年春月谷旦。
乾隆六年,即文中所述唐英六十一歲二登庾樓那年,恰逢唐英六十花甲之喜,正是我們前文所述三子周歲、二子登科,三喜臨門。唐英非常感慨,于是在景德鎮親自監造并親筆書寫銘文,祈求天仙圣母保佑他的全家能夠永遠順遂平安。銘文中同時鐫刻了故鄉沈陽與他鄉九江。
冥冥之中,這位畢生無論司榷、督陶,還是供奉內廷的敬業有德、才情兼備的文人氣質技術官,他的命運就這樣被他自己深深鐫刻進歷史長河。
庾樓明月總思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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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年瓷瓶 作者2025年6月21日攝于景德鎮市中國陶瓷博物館
【作者簡介】
辛會珍,1969年11月出生,山西臨汾人。九江某央企從事管理工作30多年,研究員。業余喜宋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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