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12日夜,黃浦江面薄霧彌漫。碼頭上的鋼軌偶爾發出“咔噠”脆響,那是傘兵三團的士兵在搬運彈藥箱。誰也沒想到,三天后這支蔣介石口中的“御林軍”會突然調轉船頭,把槍口對準舊政權。
事情的序幕其實在兩年前就拉開。上海地下黨接到江蘇海防前線指揮部的指示:務必說服傘兵高層,把他們安全帶到北方解放區。負責謀劃的人分散在南京路的茶樓、四行倉庫的碼頭和城隍廟的雜貨鋪里,他們輪換聯絡,用暗號確認身份。那時的上海燈紅酒綠,可暗流洶涌遠勝霓虹。
劉農畯的名字,最初只在一張張簡報的代號欄出現——“H-18”。這位1912年出生的湖南邵東人,在黃埔系和陸大一路深造,是蔣介石重點栽培的傘兵專家。有人說他沉默寡言,也有人說他酒桌能三杯放倒副營長,但真正讓人側目的是,他在1943年便與同學段伯宇討論如何“救中國”。
1949年春天,解放軍渡江在即,國民黨高層下令:傘兵三團從上海出航支援福州。表面看是奔赴前線,實際卻是把精銳往臺灣方向挪。劉農畯心里明白,再過十天,長江以南的局面就徹底翻篇,他必須搶在那之前行動。
13日上午的黃浦碼頭聚餐,原本是一場壯行宴。劉團長舉杯時語氣隨和:“兄弟們,海上風浪大,愿諸位一路平安。”話音剛落,團副李貴田宣讀了一串“安全規定”——彈藥集中、槍械封存、糾察隊接管艙面。看似常規操作,其實已經在切斷全團的武裝反制能力。
登陸艇中字102號于當日下午兩點解纜。船尾濺起的白浪翻出油污味,士兵們以為仍在執行常規調動。駛出吳淞口轉向東海,林姓艇長疑惑:“咱們偏離航線了。”李貴田掏出公文,冷靜地回一句:“命令改去青島。”雙方一番言語交鋒,糾察隊的步槍在艙門口閃了一下槍機,舵輪于是左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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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的無線電也在同一刻被拔掉電子管。海面上風浪不大,可對劉農畯而言,那一刻等同翻江倒海。若船上軍官反悔,計劃就前功盡棄。艙室里燈泡晃動,營以上軍官被請到團長房間開會。劉農畯沒兜圈子,他攤開地圖:“繼續跟國民黨,只能去臺灣,同僚們空投再好也沒有落腳之地;跟新中國走,弟兄性命保全,還能留下真本事。”
短暫沉默后,一位連長鼓足勇氣:“團座拿主意。”這四個字像敲在木頭上的釘子,其余軍官紛紛點頭。姜副團長雖有遲疑,卻拿不出反對理由。當夜,黨支部列席會議,正式通過全團起義決定。
14日清晨,船艙廣播第一次公開提到“解放區”三個字。許多士兵恍然大悟:原來北上青島是幌子。糾察隊收繳的武器仍在甲板下,可命令卻變得簡單——不準騷動,不準離隊,安然等待靠岸。船尾升起的太陽照得鋼盔發亮,更多人選擇沉默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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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個小時后,也就是15日凌晨六點,中字102號在連云港外錨地拋錨。岸邊負責接應的華僑海員先跳上艇頭,他朝劉農畯敬了個禮:“歡迎回家。”隨后,新海連市特委把火車直接開到碼頭,2500多人連夜換車北去新浦。劉農畯用湖南口音宣布:“全團無條件接受解放軍編制。”船上一片掌聲,有人抹著眼淚。
18日,歡迎大會在新浦操場舉行。起義官兵給毛主席、朱總司令發了致敬電。華東野戰軍司令部的復電很快趕到:同意改編,原傘兵三團成為華東傘兵訓練總隊。那是人民軍隊歷史上第一支空降力量的雛形。
對于高級軍官的去向,中央軍委同樣胸有成竹。劉農畯因精通跳傘、通信、空投計劃,被任命為總隊參謀長兼訓練部長。1950年朝鮮戰場需要空降力量,他參與起草過一次空投預案,但未最終實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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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授銜時,劉農畯依舊是副師級上校。他不以為意:“空降兵還年輕,牌子小,卻能落到最需要的地方。”同批起義的李貴田、周其昌等,也在后來擔任傘兵旅團干部。
1963年,部隊專業化改革,劉農畯轉入湖南省體委。原因很簡單:跳傘運動方興未艾,需要懂空降的人。他把軍隊的傘降課目拆解成體育課標,還組織過第一次省級跳傘錦標賽。那陣子,長沙南郊的稻田里經常飄下彩傘,孩子們追著跑,口里喊“劉團長!”
1976年5月,腦溢血突然襲來,劉農畯在長沙病逝,終年64歲。整理遺物時,家人發現一只老舊的陸大胸章和一疊泛黃的跳傘記錄卡。有人問起他一生的得失,一位老戰友搖頭笑道:“他最看中的,不是官階,也不是榮譽,而是那40個小時讓2500條命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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