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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西吉安永和鎮,一片被歲月掩埋的窯址旁,窯火在斷燒七百年后重新燃起。點火的人,名叫段敏瑞。人們習慣叫他“老段”——一個曾經在金融系統捧著鐵飯碗,卻在中途轉身,將雙手埋進陶泥里的中年人。
他的故事,始于一次轉身,成于千萬次堅守。
一、轉身:從銀行職員到窯工
2006年的春天,老段做出了一個讓身邊所有人驚訝的決定:辭去中國農業銀行吉安分行的工作,下海經商。那一年,他43歲。
在攝影圈里,他是小有名氣的“定焦老段”。鏡頭后的他,善于捕捉光影的微妙,熱愛一切具有時間質感的事物。或許正是這份對“美”與“久遠”的直覺,牽引著他走向另一條更具泥土氣息的道路。
他先回到老家寧岡縣,與同學合辦陶瓷廠,從事工業化陶瓷生產。三年時光,機器轟鳴,產品標準化流轉,他卻漸漸感到一種失落。“那像是重復的機械舞蹈,缺少心跳。”他意識到,自己內心渴望的,是能與文化對話、留有手溫與思考痕跡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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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機出現在2012年。吉州窯遺址公園開始建設。這座沉寂已久的宋代名窯,曾與景德鎮齊名,尤以木葉天目盞、剪紙貼花等獨門絕技冠絕天下,卻在元末斷燒,工藝失傳,成為陶瓷史上一抹神秘的留白。
當老段第一次見到傳世的吉州窯木葉天目盞時,他被深深擊中了——烏黑的釉面上,一片桑葉仿佛偶然飄落,被時光凝住,葉脈清晰,姿態天成,拙樸中透著禪意。那是宋人的風雅,是人與自然的低聲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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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它了。”他心里響起一個清晰的聲音。幾乎沒有太多猶豫,他辭去了寧岡的瓷廠的工作,獨自一人背著行囊,來到永和鎮,在廢窯包旁租下房子,掛起了“本覺坊”的匾額。他成了吉州窯斷燒數百年后,第一個在此重燃窯火的人。
從金融精英到手作窯工,從城市到古鎮,從穩定到未知——這是一次充滿冒險精神的“中年出走”。朋友笑他“折騰”,他卻覺得,人生仿佛剛剛開始。
二“尋葉”:破解千年窯火密碼
重啟一門失傳的技藝,遠非想象中浪漫。
首先是“求師無門”。吉州窯的工藝,尤其是木葉天目盞的燒制秘訣,史書無載,配方失傳。雖有少數老匠人略知一二,卻也視若珍寶,秘而不宣。老段只能成為一個孤獨的“考古者”與“實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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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四處搜集古瓷片,哪怕殘片也如獲至寶;他翻遍上世紀80年代的考古論文,從字里行間尋找蛛絲馬跡;他嘗試用堿水腐蝕桑葉,只留葉脈,燒出的葉子卻僵硬失魂——此路不通。他意識到,那片葉子必須“活”著進入窯火,才能在涅槃中留下生命的印記。
最大的挑戰來自窯爐。他憑著一股熱情,砌了一個5立方的大窯,遠大于傳統0.5立方的小窯。結果火力難控,五六萬元投入,換來的是屢屢失敗。他不得不推倒重來,向傳統尺寸回歸。
“那段時間,每天面對的是灰燼和殘缺。”老段回憶。工作室里堆滿了變形、開裂或葉片模糊的廢品。窯火像一位脾氣古怪的神祇,溫度、氣氛、升溫曲線、甚至天氣濕度,都左右著最終的“神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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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了窯火的“記錄者”。每天蹲守在窯口,觀察火焰的顏色,記錄溫度的變化,細致到每一個時間段的升溫速率和保溫時長。筆記本上密密麻麻,是無數個不眠夜換來的數據與心得。
轉機出現在2013年。在經過上百次試驗后,窯門開啟,他捧出了第一只葉片完整、脈絡清晰的木葉天目盞。那一刻,七百年時光仿佛被接通,宋瓷的風韻穿越塵埃,在他手中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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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僅僅是起點。如何提高成品率?如何讓葉形更靈動、釉色更溫潤?他繼續埋頭于泥與火之間。漸漸地,玳瑁盞、剪紙貼花、兔毫盞……吉州窯的經典品種,逐一在他的窯中復現光華。
三、守藝:柴燒手造的“癡心”
在工業化席卷一切的今天,老段固執地堅持著最傳統的方式:柴燒、手造。
“柴燒的窯變,是人與天合作的奇跡。”他解釋道。松木燃燒后的落灰自然附著在坯體上,在高溫下融化成釉,每一件作品都是獨一無二的,有火焰走過的痕跡,有偶然天成的美。而手造,則讓器物保留了匠人的呼吸與思考,那是機器無法賦予的溫度。
他的“本覺坊”里,沒有流水線,只有拉坯機轉動的嗡鳴、修坯刀刮過的沙沙聲、以及窯火噼啪的歌唱。從練泥、拉坯、修坯、晾干,到上釉、裝窯、燒制、出窯,所有工序他都親力親為,或帶領徒弟們一步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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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堅守并非沒有誘惑。市場需要量大、價低的產品,有人勸他部分工序改用氣窯、貼花紙,以求更快更多。他都拒絕了。“我做的是文化,不是單純的商品。”他認為,吉州窯的價值,正在于其蘊含的宋代美學、廬陵文化與手工精神,這份“附加值”無法被復制。
他的作品逐漸獲得了認可。《吉州窯禪宗盞》獲旅游商品大賽金獎,《剔花牡丹跳刀紋樽》在深圳文博會獲獎,《剪紙貼花國泰民安盞》獲國家級傳承創新獎……榮譽接踵而至,他甚至作為文化使者,登上了美國紐約時代廣場的納斯達克大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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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獎項,更讓他欣慰的,是慕名而來的訪客。常有人驅車數百里,來到永和這個小鎮,只為親眼看看柴窯,親手摸摸陶泥,聽他講一講吉州窯的故事,然后請走一把壺、幾只盞。“他們帶走的,不只是器物,還有一段文化記憶。”老段說。
四、傳燈:開放的師者
因為自己曾飽嘗“求學無門”之苦,老段在傳承上格外“大方”。他是吉州窯一帶帶徒最多的老師傅,至今已帶了十余名弟子,態度始終開放:“只要真心想學,我都愿意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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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徒弟,可謂“五花八門”。有本地跟著謀生的青年,也有在外學成歸來創業的大學生;有將餐館開到窯廠旁的4S店女老板羅總;最特別的,是一位來自香港的律師協會60歲的女法學博士,陳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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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陳博士隨旅行團來到吉州窯,瞬間被木葉天目盞迷住。年過六十的她,鄭重提出拜師。老段起初以為是一時興起,沒想到她當真每年從香港飛來四五次,潛心學習陶藝。她還用個人積蓄資助著七名安遠縣的貧困兒童,夢想著教會孩子們做陶,讓他們有一技之長,自食其力。這份善心與執著,讓老段感動不已,傾囊相授。
他還走進校園,在井岡山大學、吉安職業技術學院的課堂上,教授吉州窯陶瓷技藝;他的工作室,也成為多家院校的實踐基地。他相信,傳承需要年輕人的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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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藝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有讓更多人愛上它、會用它,這門手藝才能真正活下去。”老段說。他的徒弟中,已有三人學成,在外獨立創辦了自己的工作室,將吉州窯的星火播撒出去。這讓他倍感自豪。
五、問宋:在器物中遇見永恒
在本覺坊的院子里,有一間安靜的工作室,老段為其取名“問宋”。
這里是他與古人對話的空間。撫摸著仿宋的器型,研究著古老的紋樣,他常常覺得自己在與七百年前的窯工隔空交流。“他們當時遇到了什么困難?為何選擇這樣的釉色?這片葉子,是隨意放置,還是心懷虔敬?”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卻讓創作的過程充滿敬畏與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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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是中國美學的一座高峰。宋人追求簡約、素雅、自然、含蓄,在平凡物事中見宇宙真意。吉州窯的木葉天目盞,正是這種哲學的極致體現——一盞一葉,即是一個世界。它曾出現在宋代文人點茶、斗茶的案頭,與焚香、插花、掛畫一同,構筑起那個時代風雅生活的側影。
老段做的,不僅是復原技藝,更是追尋一種精神氣質。他嘗試將國畫意境、萬安剪紙藝術融入陶瓷裝飾,將廬陵文化的元素點綴于日用器皿,讓古老的美學在現代生活中重新煥發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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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宋”,亦是問己。在與泥火相伴的日夜里,在無數次失敗與成功的循環中,老段找到了比世俗成功更豐盈的滿足。他說:“陶瓷是最誠實的,你對它付出多少心力,它就會呈現怎樣的面貌。它磨你的性子,也安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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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永和鎮,因著吉州窯的復興,漸漸重現生機。人們流傳著“永和三樂”:吃豆腐、逛窯子(參觀古窯遺址與作坊)、結“一葉情”(邂逅木葉天目盞)。老段,無疑是這片土地上最重要的“燃燈者”之一。
從四十三歲那年的毅然轉身,到如今兩鬢微霜的守窯人,老段用十五年光陰,完成了一場與傳統文化的美學重逢。他的故事,不僅僅關乎一個人的選擇與堅持,更是一個關于文化根脈如何在一雙手中被重新捂熱、如何在一簇窯火中被再次點燃的當代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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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窯火不息,照亮的不只是手中的陶土,更是一條通向歷史深處、也通往內心寧靜的道路。而那片沐浴火焰重生的木葉,靜默如禪,仿佛在訴說著:最美的創造,往往源于最樸素的癡心,與最漫長的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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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剛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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