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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了近兩百臺手術獎金兩千,他縫個皮拿十萬,這公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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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屏幕亮起,銀行入賬通知簡潔冰冷。

      “2000元”。

      這是我第三季度的獎金。而過去三個月,我完成了近兩百臺手術。

      手指懸在屏幕上,遲遲沒有滑動。走廊盡頭傳來傅主任爽朗的笑聲,他正拍著蕭冠玉的肩膀。

      “小蕭這次表現不錯,年輕人有前途!”

      蕭冠玉靦腆地笑著,手里拿著剛拆封的新款手機。

      那手機我知道價格,近萬。

      昨夜凌晨三點,我剛從手術室出來。那臺復雜的骨盆骨折手術做了六個小時。

      蕭冠玉也在臺上,負責拉鉤和最后的皮膚縫合。

      今早護士長悄悄告訴我:“聽財務科說,小蕭這季度獎金特別高?!?/p>

      “多高?”

      她欲言又止,最終只豎起一根手指。

      我當時以為是“一萬”,還覺得雖然偏高,但也能接受。

      現在看著自己的2000元,我突然明白了。

      那一根手指,可能是“十萬”。

      茶水間的燒水壺發出尖銳的鳴叫,像某種警報。

      窗外的梧桐葉開始泛黃,秋天來了。

      而我心里有什么東西,正在這個秋天慢慢凍住。



      01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手術室的自動門終于向兩側滑開。

      我摘下沾著血漬的手術帽,深深吸了一口走廊里微涼的空氣。

      “劉醫生,辛苦了?!毖不刈o士推著器械車出來,臉上帶著疲憊的笑。

      “患者送去ICU了?”

      “送過去了,生命體征平穩。”

      我點點頭,靠在了墻邊。連續站立六個多小時,小腿肌肉已經僵硬。

      這已經是本周第四臺急診手術。

      患者是個四十多歲的建筑工人,從三層腳手架摔下,骨盆粉碎性骨折伴多發傷。

      手術很復雜,但我喜歡這種挑戰。

      “君昊?”

      清脆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梁欣妍端著兩個保溫杯走過來,護士服外披著淡藍色外套。

      “剛下臺?”她把其中一個杯子遞給我,“紅棗枸杞茶,溫的?!?/p>

      我接過杯子,掌心傳來恰到好處的暖意。

      “你也剛下班?”

      “嗯,3床的病人鬧情緒,安撫了半天?!彼臀也⒓缈吭趬ι?,輕聲問,“手術順利嗎?”

      “還行,出血控制住了,內固定做得很牢固?!?/p>

      “那就好。”她抿了口茶,側頭看我,“你臉色不太好,最近太拼了?!?/p>

      我苦笑:“骨科就這樣,尤其到了秋天,摔傷骨折的病人特別多。”

      走廊的燈光白得刺眼,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傳來推床輪子的滾動聲,夜晚的醫院從不真正沉睡。

      “對了,”梁欣妍突然想起什么,“聽說季度獎金這幾天要發了。”

      “是嗎?”我沒什么興趣地應道。

      “你這次應該不少吧?光這個月你就做了多少臺手術了?”

      我粗略算了算:“大概六十多臺,不過急診占一半,績效點數低?!?/p>

      “那也很厲害了。”她眼睛彎起來,“拿到獎金請我吃大餐?”

      “行啊,你想吃什么?”我終于有了點笑意。

      “嗯……日料?好久沒吃了?!?/p>

      “好,就日料?!?/p>

      我們安靜地站了一會兒,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走廊盡頭的窗戶映出城市的夜景,霓虹燈在遠處明明滅滅。

      “君昊,”梁欣妍突然輕聲說,“你有沒有覺得,傅主任最近對小蕭特別關照?”

      我頓了頓:“他是主任的侄子,關照也正常。”

      “不只是關照?!彼龎旱吐曇?,“上周那臺全髖關節置換,小蕭就縫了個皮,傅主任在手術記錄上給他記了‘重要協助’。”

      我皺了皺眉:“手術記錄我簽的字,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天下了臺就被急診叫走了,是傅主任后來補簽的。”

      茶水的熱氣撲在我臉上,有些癢。

      “可能主任想多帶帶他吧?!蔽易罱K這樣說,但心里隱約有些不舒服。

      梁欣妍看了看我,沒再說什么。

      我們又聊了些瑣事,約好周末去看電影。十二點半,我們一起走出住院部大樓。

      秋夜的涼風吹來,我縮了縮脖子。

      “快回去吧,明天還有兩臺手術。”梁欣妍替我理了理衣領。

      “你也是,路上小心。”

      看著她走向護士宿舍的背影,我長長吐了口氣。

      疲憊像潮水般涌上來,但想到那些等著我手術的病人,我又挺直了腰背。

      明天早上七點查房,八點半第一臺手術。

      我得抓緊時間休息。

      02

      一周后,獎金到賬的短信如期而至。

      我正在寫病程記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兩下。

      掏出來一看,是銀行通知。

      “您尾號8876的賬戶于10月15日10:23入賬人民幣2000.00元,余額……”

      我盯著那串數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是不是少了個零?

      退出,重新登錄手機銀行,查看交易明細。

      沒錯,2000元整。備注欄寫著:“第三季度績效獎金”。

      科室里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的電話鈴聲。

      但我能感覺到,一種壓抑的氣氛正在彌漫。

      對面的張醫生抬起頭,和我對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他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眉頭緊鎖。

      斜對面的李醫生直接“嘖”了一聲,把手機扔在桌上。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護士站那邊傳來低語,幾個護士圍在一起,表情都很微妙。

      “劉醫生,”住院醫師小王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的獎金……正常嗎?”

      我沉默了兩秒:“2000?!?/p>

      他瞪大眼睛:“我也差不多!這怎么可能?我上個月光是值班就……”

      他話沒說完,因為傅主任走進了辦公室。

      傅國華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白大褂永遠筆挺。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微笑,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

      “都在呢?獎金應該都到賬了吧?”他的聲音洪亮,“這個季度大家辛苦了,尤其是急診手術多的幾位同事。”

      他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

      “醫院今年效益壓力大,各科室的獎金都有所調整。大家要理解,要有大局觀?!?/p>

      他說著場面話,走到蕭冠玉的工位旁。

      蕭冠玉是三個月前調來我們科的,傅主任的親侄子。

      二十五歲,規培剛結束,技術上還很生澀。

      “小蕭,這個季度進步很快?!备祰A拍拍他的肩膀,“要繼續努力。”

      “謝謝主任,我會的?!笔捁谟耢t腆地笑著。

      我注意到他桌上的手機盒子,是最新款的旗艦機。

      官網售價9999元。

      傅主任又說了幾句鼓勵的話,轉身離開辦公室。

      門關上后,辦公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嘆息。

      “大局觀……”李醫生冷笑,“我看是有人把大局觀進自己口袋了。”

      “小聲點?!睆堘t生提醒道。

      “怕什么?做得出來還怕人說?”李醫生站起身,拿著水杯往外走。

      我重新看向手機屏幕,那2000元的數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過去三個月,我完成了197臺手術。

      其中四十三臺是三級以上復雜手術,十七臺是深夜急診。

      平均每天兩臺以上,最長連續工作三十六個小時。

      這些數據我都記得,因為每臺手術結束后,我都會在筆記本上記一筆。

      不是為了邀功,只是想看看自己能走多遠。

      現在這筆獎金告訴我:你走的這些路,每臺手術價值十元。

      十元。

      還不夠買一份像樣的盒飯。

      手機又震動了,是梁欣妍發來的消息。

      “獎金收到了嗎?我的只有1800……聽說今年整體都低?!?/p>

      我盯著這條消息,不知道該怎么回復。

      窗外的梧桐葉在風中搖晃,一片葉子掙脫樹枝,緩緩飄落。

      秋天真的深了。



      03

      獎金發放后的第三天,科室里的低氣壓仍未散去。

      早交班時,大家都沉默著,沒人主動匯報特殊情況。

      傅主任照常主持,語氣輕松,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

      “今天手術安排比較多,大家打起精神。小劉,你那臺復雜的髖關節翻修,需要我上臺嗎?”

      我抬頭:“不用了主任,我能處理。”

      “好,有信心是好事?!彼⑿Γ安贿^有困難隨時叫我?!?/p>

      交班結束,大家各自散去。我走向護士站,想查看一下今天手術患者的術前準備。

      護士長周玉靜正在核對藥品,看到我,她猶豫了一下。

      “劉醫生。”

      “周姐,3床的術前抗生素給了嗎?”

      “給了?!彼D了頓,壓低聲音,“劉醫生,你最近……是不是得罪傅主任了?”

      我一愣:“為什么這么問?”

      周玉靜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我聽財務科的小趙說,這次獎金分配,主任有特別調整權?!?/p>

      我的心沉了一下。

      “調整了多少?”

      “具體數字不知道,但她說……”周玉靜欲言又止,“她說有個年輕醫生,獎金是這個數?!?/p>

      她豎起一根手指。

      “一萬?”

      周玉靜搖搖頭,眼神復雜。

      我明白了。不是一萬,是十萬。

      “誰?”我的聲音有些干澀。

      “你說呢?”周玉靜苦笑道,“還能有誰?”

      這時有護士過來拿藥,周玉靜立刻換上職業笑容,轉身去忙了。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嗡嗡作響。

      十萬。

      兩百臺手術,兩千。

      幾臺拉鉤縫合,十萬。

      這個比例讓我胃里一陣翻涌。

      “劉醫生?”梁欣妍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邊,“你怎么了?臉色這么差?!?/p>

      “沒事。”我勉強笑了笑,“可能沒休息好。”

      她擔憂地看著我:“是不是獎金的事?別太放在心上,今年可能真的效益不好……”

      “效益不好,”我打斷她,“那十萬是哪來的?”

      梁欣妍愣住了。

      我把周玉靜的話簡單告訴了她。她的臉色漸漸發白。

      “這……這不可能吧?會不會是誤會?”

      “我也希望是誤會?!?/p>

      但我心里清楚,周玉靜在醫院工作二十年,人脈廣,消息很少出錯。

      而且這段時間傅主任對蕭冠玉的關照,確實超出了常規。

      上周一臺脊柱手術,蕭冠玉只是第二助手,負責吸引器。

      但手術記錄上,傅主任給他記了“關鍵器械協助”,績效點數是普通助手的五倍。

      我當時提出異議,傅主任說:“年輕人需要鼓勵,不要太計較。”

      原來“鼓勵”的代價,是從別人的獎金里扣。

      下午手術前,我去了趟財務科。

      借口是咨詢個人所得稅申報問題,實際上想探探口風。

      財務科的小趙和我同年進醫院,關系還不錯。

      “劉醫生,稀客啊?!彼χo我倒了杯水。

      寒暄幾句后,我切入正題:“這次獎金怎么這么少?是不是核算有問題?”

      小趙的笑容僵了一下:“這個……我不清楚具體核算。”

      “你不是負責績效發放嗎?”

      “我只負責按單子打錢?!彼凵耖W爍,“具體分配方案,是各科室自己報上來的?!?/p>

      “我們科的方案,你看過嗎?”

      “看過,但……”她壓低聲音,“劉醫生,有些事你別問太細。主任有主任的考慮?!?/p>

      “什么考慮能讓我兩百臺手術值兩千,別人值十萬?”

      小趙不說話了,低頭整理文件。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打印機吞吐紙張的聲音。

      “劉醫生,”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我聽說……蕭冠玉的績效項目里,有‘新技術引進貢獻獎’、‘科室建設特殊貢獻’……名目很多?!?/p>

      “他引進什么新技術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毙≮w頓了頓,“而且他的點數折算系數……是普通醫生的三倍。”

      我閉上眼睛。

      原來如此。不是總數少了,是有人拿得太多,把池子掏空了。

      “謝謝?!蔽艺酒鹕怼?/p>

      “劉醫生,”小趙叫住我,“你……別沖動。傅主任在院里關系很硬。”

      我點點頭,走出財務科。

      走廊的燈光刺得眼睛發疼。

      我想起三年前剛來醫院時,傅主任拍著我的肩膀說:“小劉,好好干,骨科需要你這樣的人才?!?/p>

      我當時熱血沸騰,覺得找到了能施展抱負的地方。

      三年后,我成了科室手術量最多的醫生。

      也成了最好欺負的那個。

      04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往常一樣工作。

      查房、手術、寫病歷、值夜班。

      但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我開始留意蕭冠玉的工作記錄。

      早交班時,傅主任表揚他:“小蕭昨天協助完成了一臺膝關節鏡,表現很好?!?/p>

      我翻看手術記錄:那臺手術是我主刀,蕭冠玉只是第三助手,全程站在最外圍。

      但在績效登記表上,他記了“重要手術協助”,點數和我這個主刀只差百分之二十。

      中午在食堂,我無意間聽到兩個住院醫師聊天。

      “蕭醫生最近手頭很寬裕啊,昨天還請全科喝奶茶?!?/p>

      “人家有背景,能一樣嗎?我聽說他上季度獎金頂我們一年。”

      “真的假的?”

      “我表哥在財務科,看到單子了,具體數字不能說,但……”

      兩人看到我,立刻閉嘴,低頭吃飯。

      我端著餐盤走過,心里一片冰涼。

      周末值班時,我做了個決定。

      趁著辦公室沒人,我打開了科室的共享文件夾。

      里面有所有手術記錄的電子版,還有每月的績效匯總草表。

      我找到了第三季度的績效草表。

      這份表格是科室內部核算用的,最終上報醫院的版本會有所不同。

      我一行行看下去。

      劉君昊:手術197臺,其中三級以上43臺,急診67臺……總點數2845。

      蕭冠玉:參與手術31臺,其中“重要協助”8臺,“新技術應用”3項……總點數?

      我看到那個數字時,呼吸停滯了。

      14260點。

      是我的五倍。

      按照醫院的點值折算,他的獎金應該在十萬以上。

      而我的2845點,折算下來確實是兩千左右。

      更諷刺的是,在他的績效項目里,我看到了:“協助完成復雜骨盆骨折手術(9月15日)”。

      那臺我做了六個小時的手術。

      他只在最后縫了皮。

      但點數記了800,相當于我做四臺常規手術。

      我繼續往下翻,看到更多荒唐的記錄。

      “引進微創縫合技術”——那是三個月前我參加學術會議學到,回來在科里分享的。

      “優化手術器械擺放流程”——那是護士長周玉靜做了十年的標準化流程。

      “提出患者術后康復新方案”——方案是我寫的,他只是在我匯報時補充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而這些,都成了他的“貢獻”,換成了實實在在的績效點。

      門突然被推開。

      我迅速關掉文件夾,抬頭看去。

      是蕭冠玉。他拿著外賣袋子,看到我愣了一下。

      “劉老師,您值班???”

      “嗯?!蔽移届o地說。

      “我點了宵夜,要不要一起吃點?”他晃了晃袋子。

      “不用了,謝謝?!?/p>

      他在自己工位坐下,拆開包裝。麻辣燙的香味彌漫開來。

      “劉老師,”他忽然說,“我聽說……這次獎金分配,大家好像不太滿意?!?/p>

      我轉頭看他:“你覺得呢?”

      他有些尷尬:“我也不太清楚……我剛來,很多規矩不懂。不過傅主任說,年輕人剛開始,要多給些鼓勵?!?/p>

      “所以你的獎金是多少?”我直接問。

      蕭冠玉顯然沒料到我會這么直接,支吾道:“這個……傅主任說不要對外說。”

      “十萬?”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

      答案不言而喻。

      “劉老師,我……”他想解釋什么。

      我打斷他:“沒事,主任說得對,年輕人需要鼓勵?!?/p>

      我的語氣很平靜,但心里有什么東西正在碎裂。

      蕭冠玉低下頭,默默吃著他的麻辣燙。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吞咽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救護車鳴笛。

      我看著電腦屏幕,黑色的顯示器映出我面無表情的臉。

      三年了。

      我在這家醫院三年,把最寶貴的青春都獻給了手術臺。

      我以為技術好、肯吃苦,就能得到應有的尊重和回報。

      現在看來,我太天真了。

      在有些人眼里,醫生不是治病救人的職業。

      而是一門生意,一個權力游戲。

      而像我這樣的人,只是游戲里最好用的棋子。

      用完了,隨便給點補償就行。

      窗外夜色深沉,住院部大樓的燈光星星點點。

      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等待救治的生命。

      而我突然覺得,我可能救不了他們了。

      至少,不是在這里。



      05

      周二上午查房時,我特意去了程德本的病房。

      老爺子七十六歲,三個月前在我這做了全髖關節置換。

      手術很成功,術后恢復也不錯。

      但上周開始,他抱怨髖部疼痛,X光片顯示假體有輕微松動。

      “劉醫生,我是不是又要挨一刀了?”程德本拉著我的手,眼睛渾濁而憂慮。

      “還不一定,我們再觀察幾天?!蔽野参康?。

      但心里清楚,這種情況很可能需要翻修手術。

      髖關節翻修比初次置換復雜得多,耗時耗力,醫保報銷比例低。

      更重要的是,手術風險高,容易引發并發癥。

      很多醫生都不愿意接。

      查房結束時,傅主任也來了。

      他看了看程德本的片子,眉頭微皺。

      “情況不太樂觀啊。”他對我說,“假體松動了,可能需要翻修?!?/p>

      “我建議先保守治療一段時間,如果疼痛加劇再考慮手術。”我說。

      傅主任搖頭:“保守治療沒用。這種問題,越早處理越好?!?/p>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不過小劉,這種手術……性價比太低了?!?/p>

      我一怔:“主任的意思是?”

      “手術至少要做四五個小時,術后管理復雜,醫保還扣得緊?!彼呐奈业募绨颍澳愀覍贉贤ㄒ幌拢ㄗh他們轉去省醫。那里設備更先進,處理這種問題更有經驗?!?/p>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我聽懂了潛臺詞:這手術麻煩,不賺錢,還可能惹麻煩,推走吧。

      “主任,程老爺子家境不好,去省醫光路費和住宿就是一大筆開銷?!蔽以囍鵂幦 ?/p>

      “那也沒辦法,醫療要實事求是?!备抵魅握Z氣嚴肅,“我們醫院條件有限,要對患者負責?!?/p>

      他說完就走了,白大褂在走廊里飄動。

      我站在原地,看著程德本病房的門。

      透過門上的玻璃,能看到老爺子正艱難地試圖自己坐起來。

      護工不在,他的動作笨拙而吃力。

      我推門進去,扶住他。

      “謝謝啊劉醫生?!彼鴼猓叭死狭耍恢杏昧恕!?/p>

      “您別這么說?!蔽規退{整好靠枕,“疼得厲害嗎?”

      “晚上特別疼,睡不著?!彼嘈?,“兒子說,要是真得再做手術,錢他砸鍋賣鐵也湊。可是……”

      他沒說下去,但我知道后半句。

      可是他已經七十六歲了,還能經得起幾次大手術?

      下午,我去了醫務科,調出程德本的完整病歷。

      又聯系了省醫的同學,咨詢髖關節翻修的最新方案。

      同學聽說情況后說:“這種手術我們這邊確實做得更多,但費用至少是你們那邊的兩倍。而且排隊要排到兩個月后?!?/p>

      兩個月。

      程德本的疼痛等不了兩個月。

      晚上,我在辦公室制定翻修手術的詳細方案。

      梁欣妍推門進來,端著一杯咖啡。

      “還在忙?”

      “嗯,程老爺子的手術方案?!?/p>

      她在我身邊坐下,看了看屏幕:“傅主任不是建議轉院嗎?”

      “患者去不了省醫?!蔽叶⒅鳦T影像,“家境困難,等不起?!?/p>

      “可是……”梁欣妍欲言又止,“這種手術容易出糾紛。萬一術后感染或者血栓,家屬可能會鬧?!?/p>

      “我知道風險?!蔽胰嗔巳嗵栄?,“但我是他的主治醫生,不能因為怕風險就推走?!?/p>

      梁欣妍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君昊,你太理想主義了?!?/p>

      “可能吧?!蔽铱嘈?,“但我選擇當醫生,不是為了安全地混日子。”

      她握住我的手:“我支持你。只是……你要小心傅主任。你這樣做,等于駁了他的面子?!?/p>

      我何嘗不知道。

      但我看著程德本的病歷,想起他兒子焦急的眼神,實在無法說服自己放手。

      這時手機響了,是財務科小趙發來的消息。

      “劉醫生,最終版的獎金明細出來了,明天開會會發。你……有個心理準備?!?/p>

      我回復:“謝謝,我知道了?!?/p>

      梁欣妍看著我:“怎么了?”

      “沒什么?!蔽谊P掉手機,“明天科室月會,發正式獎金明細?!?/p>

      “你準備怎么做?”

      “還沒想好?!?/p>

      其實我想好了,只是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她。

      窗外又一片梧桐葉落下,打著旋,最終消失在夜色里。

      秋天快過去了。

      而我的職業生涯,可能也要迎來一個冬天。

      06

      科室月度會議定在周四下午三點。

      我提前十分鐘到會議室,選了個靠后的位置。

      同事們陸續進來,每個人都沉默著,表情嚴肅。

      傅主任最后到場,手里拿著一疊文件。

      “人都到齊了?那開始吧?!彼谥魑蛔?,環視一圈。

      會議按常規流程進行:月度工作總結、下月計劃、病例討論。

      傅主任的發言很流暢,顯然精心準備過。

      “……這個月我們科手術量再創新高,達到了兩百三十臺。這離不開大家的共同努力?!?/strong>

      “特別要表揚蕭冠玉醫生,進步很快,參與完成了多臺重要手術,為科室建設作出了貢獻?!?/p>

      蕭冠玉低下頭,耳朵發紅。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我看了看周圍,張醫生盯著桌面,李醫生玩著筆,周玉靜面無表情。

      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沒人開口。

      “另外,”傅主任話鋒一轉,“關于28床程德本患者的情況,我和劉醫生討論過?!?/p>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我。

      “患者髖關節假體松動,需要翻修手術。但考慮到手術復雜性和我院條件,我建議家屬轉往上級醫院?!?/p>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討論天氣。

      “主任,”我終于開口,“程老爺子的情況我評估過,我們可以做。”

      傅主任看我一眼,笑容不變:“小劉有自信是好事,但我們也要為患者負責。這種高難度手術,省醫更有經驗?!?/p>

      “但患者家庭困難,承擔不起省醫的費用和等待時間?!?/p>

      “那就沒辦法了?!备抵魅螖偸?,“醫療要實事求是,不能感情用事?!?/p>

      他說著,從文件夾里抽出一疊表格。

      “好了,現在發第三季度獎金明細。這是最終版本,大家看看有沒有疑問?!?/p>

      表格從前往后傳。

      我拿到手時,已經能聽到前面傳來壓抑的吸氣聲。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劉君昊:手術197臺,總點數2845,獎金2000元。

      蕭冠玉:參與手術31臺,總點數14260,獎金102000元。

      后面還有備注欄,解釋蕭冠玉的高點數來源:新技術引進貢獻獎(3000點)

      科室建設特殊貢獻(2000點)

      重要手術協助(8臺×800點)

      教學培訓工作(1500點)

      每一項都冠冕堂皇,每一項都荒謬絕倫。

      表格在我手里微微顫抖。

      不是氣憤,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力。

      我抬頭看向傅主任,他正微笑著和旁邊的副主任說話。

      仿佛這一切再正常不過。

      仿佛我們這些每天在手術臺站十幾個小時的人,活該拿這點錢。

      仿佛那個只會拉鉤縫合的年輕人,理所當然該拿十萬。

      表格繼續往后傳,會議室里的低語聲越來越大。

      “肅靜。”傅主任敲了敲桌子,“有什么問題可以提出來討論?!?/p>

      沒有人說話。

      大家低著頭,盯著手里的表格,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犯。

      “既然沒問題,那就……”

      “我有問題?!?/p>

      我的聲音在會議室里響起,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所有人都看向我。

      傅主任的笑容淡了些:“小劉,你說?!?/p>

      我站起身,舉起手里的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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